老狗,我都替你害臊!

馬振魁 (2026-07-18 08:42:20) 評論 (8)

  有人怕死,怕得要命。可死有什麽好怕的呢?死人又不受罪。至於死後是升天堂還是下地獄,你以為真由某一位高高在上的神來裁判嗎?信誰都沒用,那些神祗,終究是人們照著自己的想象創造出來的。其實升天堂還是下地獄,你活著的時候心裏就該有數。你清楚自己這一生做了什麽,明白自己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手上沾有其它生靈的血。我殺過雞,先時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後來幾次不得已而為,最後一次是為了結束一隻母雞的痛苦。我也曾用過滅絕式的殺蟲藥。那次,一撥又一撥的螞蟻悍不畏死地湧進屋裏尋食,浩浩蕩蕩,排成密密麻麻的黑線,從菜園向住宅進攻,那陣勢看得我心驚膽戰。我用腳碾、用掃帚掃,甚至燒了一壺又一壺滾燙的開水精準地澆下去;它們死傷無數,我卻依然無法阻擋它們前赴後繼的攻勢。最後我去店裏買了一包特效藥作誘餌,由它們把毒藥帶回巢穴喂給蟻後。用這個法子,一整個螞蟻家族被我徹底滅絕。

  我是不是很殘忍?可平日散步時,若看到路中央有一隻螞蟻或不知名的小蟲,我總會繞道而行,生怕踩著了它。我把殺死的雞埋入花叢時,也會在心裏默默祈禱,祈求冥冥之中那個無所不能的力量,能讓它安息免於一切痛苦。如今,那叢灌木下不僅埋著被我殺死的雞,還躺著在路上撿到的死鳥,以及不知何故死掉的金魚,它們的生命在窗前的花叢裏歸於沉寂。

  我的堂弟曾養過一條大黑狗,我在小說《公社兒女》裏也提起過它。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那條狗和人一樣吃不飽飯,整日想方設法地四處找食物填肚子。可每天晚上,再餓再累,它也會像人一樣回到自己那個寒酸的窩,去尋找那點微薄的溫暖與安全感。有時,看著它對我拚命搖尾巴,我會把自己正咬著的一塊饃扔給它。其實,那時候我也餓著肚子。

  我不大熱衷於養寵物,但小女兒喜歡。她畢業那年,我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帶她去一個少年家裏買回了一條白色的金毛犬。少年開價120美元,小女兒把錢數好遞過去。少年仔仔細細數了一遍,卻說給多了,退還給小女兒10美元。出門時我忘了帶條舊毛巾,準備把狗抱上車時,便向少年要了一塊舊墊子鋪在車後座。那是一條已經七歲的狗,一路上它緊緊蜷縮在後座的舊墊子上,因為陌生和恐懼,不停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剛到家,把它放進後院的草坪,它在陰涼處趴下,眼裏滿是警惕。我想把它暫時關在雞窩裏,它卻生生撞散了雞窩的架子逃了出來。沒辦法,我們隻好隨了它的意,任它在院子裏自由自在。到了夜裏,我不想讓它進屋,便把它安置在車庫。可隻要人一轉身離開,它就扯開嗓子叫。把它放回院子也不行,它不要孤獨,它隻想和人待在一起。來家的第一個晚上,它叫得人無法入睡,吵醒了鄰居。它在院子裏對著窗戶叫,在車庫裏對著客廳的門叫。折騰到最後,我不忍心讓無辜的鄰居陪我們一起受罪,還是把它放進了屋,左鄰右舍這才恢複了安寧。

  用抗爭獲得進屋的權益後,它倒表現得極其老實。有人在家時,它就安安靜靜地臥在沙發旁那塊專門為它鋪的狗墊上。等我們開飯了,它便用一副期盼的眼神盯著你,等著分享點什麽。一家人在沙發上看電視時,坐得靠邊的人順手把胳膊搭在扶手上,它就會悄悄把頭湊過去,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人的手。起初我們不解其意沒理它,它便加大動作,用力地頂你的手,由不得你不去摸摸它。一旦如願以償,它便滿足地放低身子,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臥在那裏享受撫摸。久而久之,這成了一種默契,坐沙發邊上的人要有一下沒一下地摸它的狗頭。

  小女兒在市裏租了個單間,上班時把它獨自留守在家。小女兒下班回家的腳步聲讓它精神振奮,門縫剛開它就已經歡快地搖頭擺尾,用最討好的方式歡迎主人回家。有一回下班後,小女兒煮好一把意麵撈進碗裏放在咖啡桌上,轉頭去廚房端個澆頭的功夫,它已經前腳扒在咖啡桌上大口吞食起來,麵條一直是它的最愛。不過它記性很好,告訴它不可以做的事,它表麵上都會嚴守規矩。這種搶人食物的事,幾年裏也就發生過這麽一次。

  每逢小女兒回家,總會把它一起帶回來。車門一開,它就跳下車歡快地朝我們跑來。晚上我們上樓睡覺,把它留在樓下的沙發旁。整個夜裏樓下都是靜悄悄的,早晨我們下樓時,有時還能聽到它熟睡的呼嚕聲,真是一條好狗啊!

  我們一度以為它整夜都老老實實地窩在那塊狗墊上,沒成想它把我們都騙了。有一晚我半夜渴醒下樓喝水,借著月光發現狗墊上沒狗。我在樓下四處尋找,最後循著鼾聲,發現它正躺在沙發最舒服的角落裏酣然大睡。原來它一直耍小聰明蒙蔽我們,每天夜裏,它都會給自己挑一個最愜意的地方睡覺,或沙發、或房屋的某個舒適角落。而到了清晨,在我們下樓前它又會準時臥回它的狗墊上,裝出一副與世無爭、循規蹈矩的模樣。

  有時我和太太去買菜,它乖乖地臥在狗墊上,用溫順的目光目送我們出門。可回來後,我們有時發現前門的地板上濕漉漉的;有時雖然地板是幹的,伸手一摸還有熱乎氣。原來白金毛一直在門後執著地等著我們,有時沒憋住尿就灑在了地板上。聽見開門聲,它又趕緊一聲不吭地溜回原處趴好,做出一副從沒挪窩的狗樣子。我們慢慢看穿了它這些讓人啼笑皆非的小聰明,但看它平時表現不錯,年紀也大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隨它去了。

  幾年下來,它已經成了一條不折不扣的老狗。

  它晚年最好的時光,喜歡在我家前廊度過。晴朗的日子裏,陽光灑滿前院,前廊有一片舒適的陰涼。它就靜靜地臥在那裏,半眯著眼看著女主人在前院修剪花草。乏了,它就把頭放低,全身放鬆地癱在地上,消磨著漫長的夏日時光。

  這往往是周末,人不那麽忙碌,狗也變得閑散。看著它那副慵懶的模樣,我會走過去,把它脖子上的狗繩解下來,讓它得到徹底的自由。

  這也得虧是它老了精力大減,我才敢放心取掉狗繩。倒退回前兩年,隻要一鬆手,它準會突然像離弦的箭一樣向遠處狂奔,轉眼就消失在街角。逼得我甩掉拖鞋光腳在它後麵狂追,五分鍾後才能氣喘籲籲地拽著它的項圈把它拖回來。如今它老了,卻依然改不了見到野兔就亢奮的習性,隻是常常追著跑了幾步,就開始上氣不接下氣。為了它的心髒著想,現在一見野兔,我們得趕緊拽緊狗繩,免得它盲目空耗精神。它的眼神和嗅覺也大不如前,有時候反而是我們先看到兔子,然後牽著它慢慢朝兔子的方向湊近。等離得夠近了,給它一個驚喜。野兔通常不慌不忙地跳開,老狗待在原地,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躍躍欲試卻終於沒了力氣。

  最後一次帶它在小區裏散步,迎麵跑來一群耍鬧的孩子,嚷嚷著要和它玩。我們停下腳步,它一輩子都喜歡小孩,即便老成了這副龍鍾模樣,習性卻一點沒變。

  一瞬間,幾個孩子圍了上來,有摸狗頭的,有抱狗腰的,還有調皮去扯它尾巴的。這時的老狗呲牙咧嘴地笑,舌頭伸得老長,口水一滴滴流下。我試著拽了拽狗繩想拉它繼續走,它卻死活不挪步,拚命把頭往小孩子懷裏靠,一副極盡諂媚的模樣。

  唉,老狗!看你那副受寵若驚的沒出息樣,我都替你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