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目為仇終寂靜
萬魚侯
杜甫有一首五言排律詩《別張十三建封》，寫給故人之子。稱讚張建樹出身將門，應當建功立業。開篇幾句，高度概括了大唐建國曆史。“嚐讀唐實錄，國家草昧初。劉裴建首義，龍見尚躊躇。秦王撥亂姿，一劍總兵符。汾晉為豐沛，暴隋竟滌除。”除了李淵和李世民父子之外，僅僅提到劉裴這兩大功臣。在杜詩中劉裴，就是指劉文靜和裴寂。他們共同輔佐李淵父子建立唐朝，居功至偉。兩人最終結局卻極為慘淡，其原因竟然是兩人的反目成仇。
劉文靜與裴寂反目成仇之前，曾經是誌同道合的摯友。《舊唐書》裴寂傳，重點記載了他與李淵的關係。隋朝末年，李淵任太原留守期間領晉陽宮監，裴寂為晉陽宮副監。兩人交情極好，常常宴樂賭博。李淵兒子李世民暗中準備起兵反隋，於是通過賭博輸錢來結交裴寂。李世民希望通過裴寂去慫恿李淵，而裴寂正有此意。而劉文靜傳，則詳細記載劉文靜與裴寂的關係。隋末劉文靜為晉陽令，與晉陽宮監裴寂結友。兩人曾經夜與同宿，共論城中烽火。裴寂仰天歎曰：“卑賤之極，家道屢空，又屬亂離，當何取濟？”而文靜則笑曰：“世途若此，時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患於卑賤？” 當時劉文靜就認為李世民乃天縱英才，有意結交。後來李密造反，劉文靜因為與李密連婚，被煬帝下獄。李世民乘機到獄中探望，與劉文靜密謀起兵。劉文靜向李世民舉薦裴寂，利用他說服李淵。史書說：“文靜見高祖厚於裴寂，欲因寂開說，於是引寂交於太宗，得通謀議。” 這裏與裴寂傳的記載有點出入，其實李世民與裴寂已經勾結上了。這也可能是說，他們三個人這時候正式結盟了。史書除了有故意給李世民塗脂抹粉之外，特別強調裴寂的遊說之功。
至於唐朝建國之功，有人認為劉文靜大於裴寂，而劉文靜也是這麽認為。雖然劉文靜和裴寂同時成為左丞右相，而且與秦王李世民一樣享有“特恕二死”的特別待遇，但是劉文靜開始私欲膨脹，主動與裴寂鬧不和。史書說：“文靜自以才能幹用在裴寂之右，又屢有軍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多相違戾，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由是與寂有隙。” 劉文靜顯然錯誤地估計了當時的形勢，因為裴寂與高祖李淵有著極其親密的關係。史書說：“高祖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閣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呼為裴監而不名。當朝貴戚，親禮莫與為比。”劉文靜嚐與其弟文起酣宴，拔刀擊柱說：“必當斬裴寂耳！” 劉文靜有愛妾失寵，於是告密。史書沒有提到告密的內容，隻是說高祖把劉文靜交給裴寂蕭瑀等人訊問。劉文靜隻是承認對裴寂有怨言，沒有謀反之意。李綱和蕭瑀等人都認為劉文靜不敢謀反，李世民也為劉文靜辯護。裴寂看得出唐高祖與劉文靜的疏遠，於是說：“當今天下未定，外有勍敵，今若赦之，必貽後患。” 高祖竟聽其言，遂殺文靜和文起。文靜臨刑，撫膺歎曰：“高鳥逝，良弓藏，故不虛也。” 時年五十二。劉文靜好像也看出來了，誰真正想置他於死地。裴寂最多隻能算是落井下石，關鍵唐高祖才是那口井。劉文靜到死都不明白，他既然決定與裴寂先行反目，裴寂就可能後發複仇。
隻是複仇來得太快和太狠了，因為曆史沒有那麽多的將相和。裴寂不是藺相如，而劉文靜也不是廉頗。按照史書所記，裴寂與劉文靜可能相識於晉陽。從隋朝末年亂世到大唐立國之初，前後大約也就三五年。裴寂顯然工於心計，而且重點押注於李淵。根據當時的局勢推測，李世民的勢力急速膨脹，而且太子李建成的勢力式微。劉文靜最初就看好李世民，後來又追隨而他屢建戰功。高祖除掉劉文靜則可以相對削弱李世民，所以李世民都保不住劉文靜的人頭。如果把劉文靜與裴寂的個人恩怨上升到謀反，則李淵曾經承諾的 “特恕二死”也就可以作廢了。劉文靜此前因為對薛舉戰敗而還，被唐高祖削職為民。心中不滿，被李世民勸解了。再隨李世民征戰有功，才恢複了官爵和封邑。隻能這麽說，李淵這一次是借裴殺劉罷了。有意思的是，幾年後，麟州刺史韋雲起告裴寂謀反，但是查無實據。高祖反過來安慰裴寂，說：“唯我與公，千載之後，無愧前修矣”。高祖甚至特賜裴寂自己鑄錢，又讓趙王元景聘寂女為妃。劉文靜真是死不瞑目啊！同樣被汙蔑謀反，竟是如此不同的結局。當然裴寂估計也沒有想到，他的結局也不會很好。
裴寂的結局，掌握在唐太宗手裏。李淵最終還是失算了，因為秦王李世民突然發動了手足相殘的玄武門之變。大唐建國之初，李建成就已經被立為太子。起初他的功勞與秦王李世民可能不差上下，後來李世民的勢力迅速崛起。太子聯合齊王李元吉，不斷詆毀李世民。楊文幹起兵作亂，李淵讓李世民親自征剿。又曾經許諾廢太子，立李世民。後來李淵沒有廢太子，於是秦王李世民與太子李建成的矛盾加劇。在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等人的謀助之下，李世民率領部下於玄武門擊殺太子和齊王。高祖隻好立李世民為太子，幾個月後退位為太上皇。唐太宗即位之後，為劉文靜平反，複其官爵。又讓劉文靜兒子襲封魯國公，甚至許尚公主。但是劉文靜的兩個兒子怨其父被殺戮，又謀反而被殺。至於裴寂，唐太宗起初對他還能禮遇。後來因為僧人法雅妖言獲罪，裴寂受到牽連。裴寂被免官削俸，遣返故裏。後來又因為家奴殺人事件，裴寂犯了四條死罪。被流放靜州後，裴寂協助平定靜州山羌作亂。唐太宗準備召其回朝時，裴寂已於六十歲病故。自從唐太宗以後曆代，唐朝曆代皇帝都重視表彰功臣。對劉文靜和裴寂也有過多次褒獎，最後畫像淩煙閣。
淩煙閣就是唐代的功臣榜，為當時的讀書人所向往。白居易，張籍，杜牧等十幾位，有詠歎淩煙閣的詩作。其中以李賀在《南園》第五首最有代表性。“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這四句詩體現出李賀的胸懷抱負和他對淩煙閣的仰慕。淩煙閣是唐太宗所建，最早為表彰二十四位功臣。後來也有皇帝增補當代功臣，最後得以入淩煙閣的功臣總數有百位以上。從某種意義上上講，淩煙閣畫像幾乎縮影了大唐近三百年的曆史。淩煙閣是唐代長安城太極宮中的一座閣樓下，像漢代麒麟閣一樣用於表彰功臣。貞 觀十七年二月，李世民下令為二十四位功臣作畫像。由閻立本畫像，褚遂良書寫。這一批二十四功臣，其實基本上都是玄武門事變的功臣。劉文靜和裴寂自然不在裏麵，唐高祖認定的功臣宇文士及也不在裏麵。安史之亂之後，唐代宗兩次圖功臣像於淩煙閣。安史之亂的降將和宦官，居然也能進淩煙閣。唐後期在宣宗時代，又將三十七位前代功臣畫入淩煙閣。開國元勳裴寂和劉文靜，此時終於上了淩煙閣。唐宣宗實際上是對建國以來的曆史做個回顧，因此他表彰人物比較公正。
曆史最終的公正平價，怎麽也無法彌補當年的傷痛。當年劉文靜願與裴寂“二人相得” ，後來又發誓“當斬裴寂”。從誌同道合的摯友變成反目成仇的死敵，以致於劉文靜兩代四人蒙冤而死。有人從裴寂和劉文靜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悲歎其結局從轟動歸於寂靜。劉文靜與裴寂算不上唐朝詩人，甚至都沒有留下一首打油詩。放在江湖恩怨讀唐詩係列中，乃是因為其人其事發人深省。真所謂富貴實難得，持守當謹慎。
江湖恩怨讀唐詩之六，可能是放蕩謹慎說李杜。
反目為仇終寂靜----江湖恩怨讀唐詩係列之五
萬魚侯 (2026-05-19 16:50:58) 評論 (0) 反目為仇終寂靜
萬魚侯
杜甫有一首五言排律詩《別張十三建封》，寫給故人之子。稱讚張建樹出身將門，應當建功立業。開篇幾句，高度概括了大唐建國曆史。“嚐讀唐實錄，國家草昧初。劉裴建首義，龍見尚躊躇。秦王撥亂姿，一劍總兵符。汾晉為豐沛，暴隋竟滌除。”除了李淵和李世民父子之外，僅僅提到劉裴這兩大功臣。在杜詩中劉裴，就是指劉文靜和裴寂。他們共同輔佐李淵父子建立唐朝，居功至偉。兩人最終結局卻極為慘淡，其原因竟然是兩人的反目成仇。
劉文靜與裴寂反目成仇之前，曾經是誌同道合的摯友。《舊唐書》裴寂傳，重點記載了他與李淵的關係。隋朝末年，李淵任太原留守期間領晉陽宮監，裴寂為晉陽宮副監。兩人交情極好，常常宴樂賭博。李淵兒子李世民暗中準備起兵反隋，於是通過賭博輸錢來結交裴寂。李世民希望通過裴寂去慫恿李淵，而裴寂正有此意。而劉文靜傳，則詳細記載劉文靜與裴寂的關係。隋末劉文靜為晉陽令，與晉陽宮監裴寂結友。兩人曾經夜與同宿，共論城中烽火。裴寂仰天歎曰：“卑賤之極，家道屢空，又屬亂離，當何取濟？”而文靜則笑曰：“世途若此，時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患於卑賤？” 當時劉文靜就認為李世民乃天縱英才，有意結交。後來李密造反，劉文靜因為與李密連婚，被煬帝下獄。李世民乘機到獄中探望，與劉文靜密謀起兵。劉文靜向李世民舉薦裴寂，利用他說服李淵。史書說：“文靜見高祖厚於裴寂，欲因寂開說，於是引寂交於太宗，得通謀議。” 這裏與裴寂傳的記載有點出入，其實李世民與裴寂已經勾結上了。這也可能是說，他們三個人這時候正式結盟了。史書除了有故意給李世民塗脂抹粉之外，特別強調裴寂的遊說之功。
至於唐朝建國之功，有人認為劉文靜大於裴寂，而劉文靜也是這麽認為。雖然劉文靜和裴寂同時成為左丞右相，而且與秦王李世民一樣享有“特恕二死”的特別待遇，但是劉文靜開始私欲膨脹，主動與裴寂鬧不和。史書說：“文靜自以才能幹用在裴寂之右，又屢有軍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多相違戾，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由是與寂有隙。” 劉文靜顯然錯誤地估計了當時的形勢，因為裴寂與高祖李淵有著極其親密的關係。史書說：“高祖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閣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呼為裴監而不名。當朝貴戚，親禮莫與為比。”劉文靜嚐與其弟文起酣宴，拔刀擊柱說：“必當斬裴寂耳！” 劉文靜有愛妾失寵，於是告密。史書沒有提到告密的內容，隻是說高祖把劉文靜交給裴寂蕭瑀等人訊問。劉文靜隻是承認對裴寂有怨言，沒有謀反之意。李綱和蕭瑀等人都認為劉文靜不敢謀反，李世民也為劉文靜辯護。裴寂看得出唐高祖與劉文靜的疏遠，於是說：“當今天下未定，外有勍敵，今若赦之，必貽後患。” 高祖竟聽其言，遂殺文靜和文起。文靜臨刑，撫膺歎曰：“高鳥逝，良弓藏，故不虛也。” 時年五十二。劉文靜好像也看出來了，誰真正想置他於死地。裴寂最多隻能算是落井下石，關鍵唐高祖才是那口井。劉文靜到死都不明白，他既然決定與裴寂先行反目，裴寂就可能後發複仇。
隻是複仇來得太快和太狠了，因為曆史沒有那麽多的將相和。裴寂不是藺相如，而劉文靜也不是廉頗。按照史書所記，裴寂與劉文靜可能相識於晉陽。從隋朝末年亂世到大唐立國之初，前後大約也就三五年。裴寂顯然工於心計，而且重點押注於李淵。根據當時的局勢推測，李世民的勢力急速膨脹，而且太子李建成的勢力式微。劉文靜最初就看好李世民，後來又追隨而他屢建戰功。高祖除掉劉文靜則可以相對削弱李世民，所以李世民都保不住劉文靜的人頭。如果把劉文靜與裴寂的個人恩怨上升到謀反，則李淵曾經承諾的 “特恕二死”也就可以作廢了。劉文靜此前因為對薛舉戰敗而還，被唐高祖削職為民。心中不滿，被李世民勸解了。再隨李世民征戰有功，才恢複了官爵和封邑。隻能這麽說，李淵這一次是借裴殺劉罷了。有意思的是，幾年後，麟州刺史韋雲起告裴寂謀反，但是查無實據。高祖反過來安慰裴寂，說：“唯我與公，千載之後，無愧前修矣”。高祖甚至特賜裴寂自己鑄錢，又讓趙王元景聘寂女為妃。劉文靜真是死不瞑目啊！同樣被汙蔑謀反，竟是如此不同的結局。當然裴寂估計也沒有想到，他的結局也不會很好。
裴寂的結局，掌握在唐太宗手裏。李淵最終還是失算了，因為秦王李世民突然發動了手足相殘的玄武門之變。大唐建國之初，李建成就已經被立為太子。起初他的功勞與秦王李世民可能不差上下，後來李世民的勢力迅速崛起。太子聯合齊王李元吉，不斷詆毀李世民。楊文幹起兵作亂，李淵讓李世民親自征剿。又曾經許諾廢太子，立李世民。後來李淵沒有廢太子，於是秦王李世民與太子李建成的矛盾加劇。在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等人的謀助之下，李世民率領部下於玄武門擊殺太子和齊王。高祖隻好立李世民為太子，幾個月後退位為太上皇。唐太宗即位之後，為劉文靜平反，複其官爵。又讓劉文靜兒子襲封魯國公，甚至許尚公主。但是劉文靜的兩個兒子怨其父被殺戮，又謀反而被殺。至於裴寂，唐太宗起初對他還能禮遇。後來因為僧人法雅妖言獲罪，裴寂受到牽連。裴寂被免官削俸，遣返故裏。後來又因為家奴殺人事件，裴寂犯了四條死罪。被流放靜州後，裴寂協助平定靜州山羌作亂。唐太宗準備召其回朝時，裴寂已於六十歲病故。自從唐太宗以後曆代，唐朝曆代皇帝都重視表彰功臣。對劉文靜和裴寂也有過多次褒獎，最後畫像淩煙閣。
淩煙閣就是唐代的功臣榜，為當時的讀書人所向往。白居易，張籍，杜牧等十幾位，有詠歎淩煙閣的詩作。其中以李賀在《南園》第五首最有代表性。“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這四句詩體現出李賀的胸懷抱負和他對淩煙閣的仰慕。淩煙閣是唐太宗所建，最早為表彰二十四位功臣。後來也有皇帝增補當代功臣，最後得以入淩煙閣的功臣總數有百位以上。從某種意義上上講，淩煙閣畫像幾乎縮影了大唐近三百年的曆史。淩煙閣是唐代長安城太極宮中的一座閣樓下，像漢代麒麟閣一樣用於表彰功臣。貞 觀十七年二月，李世民下令為二十四位功臣作畫像。由閻立本畫像，褚遂良書寫。這一批二十四功臣，其實基本上都是玄武門事變的功臣。劉文靜和裴寂自然不在裏麵，唐高祖認定的功臣宇文士及也不在裏麵。安史之亂之後，唐代宗兩次圖功臣像於淩煙閣。安史之亂的降將和宦官，居然也能進淩煙閣。唐後期在宣宗時代，又將三十七位前代功臣畫入淩煙閣。開國元勳裴寂和劉文靜，此時終於上了淩煙閣。唐宣宗實際上是對建國以來的曆史做個回顧，因此他表彰人物比較公正。
曆史最終的公正平價，怎麽也無法彌補當年的傷痛。當年劉文靜願與裴寂“二人相得” ，後來又發誓“當斬裴寂”。從誌同道合的摯友變成反目成仇的死敵，以致於劉文靜兩代四人蒙冤而死。有人從裴寂和劉文靜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悲歎其結局從轟動歸於寂靜。劉文靜與裴寂算不上唐朝詩人，甚至都沒有留下一首打油詩。放在江湖恩怨讀唐詩係列中，乃是因為其人其事發人深省。真所謂富貴實難得，持守當謹慎。
江湖恩怨讀唐詩之六，可能是放蕩謹慎說李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