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人格者的故事——第二種人格
阿芒曬太陽 (2026-05-19 06:23:32) 評論 (2)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人世間活得最痛苦最糾結的人。
他這一生,從肉體到精神都百孔千瘡,他住在靈魂的地下室,被折磨得太久太久,以至於他把肉體折磨與精神折磨當做了精神享受,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當然,這隻是文學化表述。在現代心理醫生看來,他就是個有嚴重心理疾患的人,一個致力於自我剖析的人格障礙患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病態人格,與他的遺傳基因、原生家庭、社會遭遇有很大關係。
陀氏出身平民,父親是貧民救濟醫院的落魄醫生,住在醫院提供的房子裏,小陀和哥哥擠在8平方左右的半地下室的小房間。
救濟醫院地處莫斯科的荒郊野外,旁邊有個瘋人院和棄嬰收容所,小陀的童年玩伴就是棄嬰和精神病人,在我們眼裏很古怪的人,在他看來跟我們沒什麽兩樣。
比起生活環境,真正難以忍受的是他的家庭環境。
小陀同學成長於最糟糕的原生家庭,我嚴重懷疑他父親有偏執型人格障礙,固執到極點,任何人都無法與之溝通,心胸狹窄,敏感多疑。
小陀的父親對妻子各種病態的懷疑,這醋意純屬空穴來風——一個病弱的女人,住在荒郊野外,一連生了8個孩子,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上哪兒出軌去?
妻子被丈夫折磨至死,年僅36歲。陀氏後來寫道,媽媽就像即將燃盡的蠟燭,在風中搖曳,在風中消融。母與子,不敢彼此安慰,無力彼此庇護。
父親對幾個兒子也極為嚴苛,沒有一分錢零花錢,行動受到嚴格監視,規定晚上八點回家(打個比方),遲一分鍾就會受到懲罰,導致小陀神經緊張、社交能力極差。
暴力,不管是家庭暴力還是校園暴力,容易導致受害者人格分裂,他的主體人格可能懦弱自卑,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他可能會激發出一個新的人格,與主體人格完全相反,凶殘冷漠,想要通過以暴製暴的方式解決自己的問題。
所以,被欺負的老實人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有可能做出極端的行為。
對於小陀同學來說,這個新人格很可能在父親的暴力之下已經形成了。不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這個反社會傾向的人格隻是蜷縮在陰暗角落裏的一個小孩。
因為他的父親對待自己田莊上的農奴和村民非打即罵,在小陀同學18歲那年,村民們忍無可忍,合謀在樹林裏把他父親給活活打死了。
陀氏在晚年的代表作《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寫到一個貪婪好色無恥的父親,被私生子殺了,另外兩個親生兒子也想殺了這個惡棍父親。
不難揣測,小陀的這個殘暴凶狠的人格,終於在想象中完成了弑父的行為。
16歲的小陀同學進了彼得堡工程技術學校,他的同學大多是公費生,小陀申請公費失敗,被迫當了自費生。
進校後了解一些內幕,小陀簡直氣瘋了,給哥哥的信中寫道:“多麽卑鄙,我們,靠著僅存的一文錢勉強生活,卻要付學費,而他們,有錢人的孩子,卻可以免費入學。喪失希望而活著可真難受,朝前看,未來使我毛骨悚然。”
小陀同學其貌不揚,性格孤僻,總是獨來獨往,極度的自卑又極其的驕傲,沒有同學願意跟他做朋友。他唯一交過的一個朋友,受不了小陀同學瘋狂的占有欲,從他身邊倉皇逃走了。
小陀同學不喜歡專業課,所有時間都用來閱讀文學作品,書本成了他的精神避難所,俄羅斯文學中的人道主義精神滋養著他的靈魂。
22歲的小陀,大專畢業後進政府部門當了一名繪圖員,終於有了份體麵的工作,終於端上鐵飯碗了——老天有眼!終於熬出頭了!
沒想到,沙皇有幸看到了他的作品,禦筆題詞:“哪個白癡畫的?”
小陀因此丟了鐵飯碗。
什麽感受?這就好比一個窮學生靠助學貸款讀完了大學,又努力考上了編製,當上了中學教師,平生第一次擁有了踏實感和安全感。
不曾想,教育部長來他的學校巡查,指著他的教案說: “這是哪個白癡寫的?”於是,他被學校開除了——這種概率比中大彩還罕見,然而命運女神偏要這樣捉弄他!
丟了飯碗的小陀同學被貧窮折磨得如同喪家之犬,雖然有哥哥接濟,一天啃一個幹麵包是家常便飯。他思來想去,決定賣文為生。
25歲那年小陀同學發表了第一部短篇小說《窮人》。
這一回,命運女神衝他笑了。
俄羅斯最著名的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讀了《窮人》,激動不已,這位大伯樂把他相中的小千裏馬叫到麵前,親切地送給小陀一個頭銜“新果戈裏”——果戈裏擅長寫被欺淩的小人物,在文壇赫赫有名。
小陀的《窮人》中,主人公傑弗什金是生活在大雜院的小公務員,心地純良的老光棍,真誠地愛別人、尊重別人,他企盼別人也能尊重自己,但是別人總是不拿他當人看。他不求回報地愛著一個孤女,省吃儉用地貼補她,隻要有人願意接受他的愛,就滿足了他的靈魂訴求。
小陀同學塑造小人物與果戈裏不同,後者俯視著小人物,滿懷同情地刻畫他們的悲慘境遇,而小陀寫的就是他自己。
一路走來的小陀同學,在文學中見證過人性的善,從生活中直麵過人性的惡,愛恨交織出的三觀,必然是矛盾與割裂的。
這個階段,傑弗什金是小陀同學的主體人格。至少從小說看,小陀的心理基本正常——這多虧了他的哥哥。兄弟倆一直通信,哥哥一直資助他。有了親情的嗬護,小陀的主體人格呈現出溫情和柔軟的一麵。
連小陀自己都沒能意識到,敏感多疑是他憎恨的父親留給他的隱形遺產——別人總是瞧不起我,總是欺淩我,我恨這個世界!
小說中寫道,“窮人總愛耍脾氣。我以前就感覺到了。他用另一種眼光來看這個世界,斜起眼看每一個過路的人,用惶惑不安的眼神向四周圍張望,留心聽每一句話,聽人們時是不是在議論他?是不是在說他怎麽長得那麽難看?是不是正有這樣的感覺?其實人人都知道,窮人連塊破布都不如。”
25歲的小陀同學一舉成名。他的第二部短篇小說畫風變了,或者說,小陀變了,他本人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不正常。
第二篇小說的題目是《雙重人格》,是世界文學史上第一部涉及雙重人格的小說。四十年之後,英國作家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轟動一時,這部小說讓“雙重人格”變得家喻戶曉。
主人公高略特金是一個小公務員,很可憐的老實人,他在上司麵前誠惶誠恐,笨拙可笑,又有著病態的自尊,他太渴望被尊重,被理解,被愛,以至於他會抓住同事的領子語無倫次地告訴對方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結果被當作頭腦不正常。
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去參加上司女兒的生日宴會,結果被扔出門外,萬分羞愧中,他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也叫高略特金,他的另一個自我,另一個人格,這個人格膽大包天,為所欲為,拍馬奉承,投機取巧,不擇手段。
這兩種人格開始掐架,都想占據高略特金的身體,高略特金最終發了瘋,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小陀的主體人格,在第一部小說中披著傑弗什金的軀殼登場,隱隱有著簡愛式的精神優越感——我卑微,不好看,但我的靈魂是高尚的,我們的人格是平等的。
年少成名激發了他的自負,主體人格(善良敏感的小人物)被羞恥感深深厭棄,淪為猥瑣而病態的高略特金。他的繼發人格(無所不能的成功者)強勢登場。
別林斯基對於《雙重人格》深表失望,這個年輕人走偏了,他勸小陀要“寫實、寫實!你寫的都是虛構的東西,太假了,精神病人才喜歡幻想!”
小陀也深感失望: 他與現實(正常人)的彼岸,隔著深不見底的鴻溝。他對哥哥說,《雙重人格》是我的傑作,比《窮人》高出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