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海客(2)談瀛洲(3),煙濤微茫(4)信(5)難求(6)。
越人(7)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
天姥連天向天橫(8),勢拔(9)五嶽掩赤城(10)。
天台(11)一萬八千丈,對此(12)欲倒東南傾。
我欲因之(13)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14)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15)。
謝公(16)宿處今尚在,淥(17)水蕩漾清(18)猿啼。
腳著謝公屐(19),身登青雲梯(20)。
半壁(21)見海日,空中聞天雞(22)。
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23)。
熊咆龍吟殷(24)岩泉,栗(25)深林兮驚層巔。
雲青青(26)兮欲雨,水澹澹(27)兮生煙。
列缺(28)霹靂,丘巒崩摧。洞天(29)石扉,訇然(30)中開。
青冥(31)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32)。
霓(33)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34)兮紛紛而來下。
虎鼓瑟兮鸞回車(35),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36)以魄動,恍(37)驚起而長嗟。
惟覺時(38)之枕席,失向來(39)之煙霞。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40)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41)折腰事(42)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1. 姥(mu3):老婦。
2. 海客:浪跡海上之人。
3. 瀛洲:傳說中的東海仙山
4. 煙濤渺茫:波濤遠看如煙霧籠罩的樣子。
5. 信:實在、的確。
6. 難求:難以尋訪。
7. 越人:古越國人,即今天浙江一帶的人。
8. 向天橫:遮住天空。
9. 拔:超出。
10.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縣北,為天台山的南門。
11.天台: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縣北。
12.對此:對著(天姥)這座山。
13.因之:依據這個。之代指前段越人的話。
14.鏡湖:即鑒湖,位於紹興附近。
15.剡(shan4)溪:水名,在今浙江紹興嵊州市南。
16.謝公:指南朝紹興詩人謝靈運。謝靈運喜歡遊山。他遊天姥山時曾在剡溪居住。
17.淥:清澈。
18.清:這裏意為淒清。
19.謝公屐(ji1):據說是謝靈運遊山時穿的一種特製木鞋,便於爬山。
20.青雲梯:指直上雲霄的山路。
21.半壁:半山腰。
22.天雞:古代傳說,東南桃都山上有棵大樹,樹上棲有天雞。
23.暝:天黑、夜晚。
24.殷:此處作動詞用,意為震響。
25.栗:戰栗、發抖。
26.青青:黑沉沉的、陰暗的。
27.澹澹:水波微微蕩漾。
28.列缺:閃電。列,通“裂”。缺,指雲的縫隙。閃電似從雲中決裂而出,故稱“列缺”。
29.洞天:神仙所居的洞府,
30.訇(hong1)然:形容聲音很大。
31.青冥:青天。
32.金銀台:神仙所居之處。
33.霓:主彩虹外圈的彩色關環。
34.雲之君:雲中的神仙。
35.鸞(luan2)回車:鳳凰駕著車。
36.悸:本意是害怕、心跳
37.恍:恍然,猛然。
38.覺時:醒時。
39.向來:原來,指前麵所描繪的。
40.須:等待。
41.摧眉:即低眉。
42.事:侍奉、服侍。
李白(701 — 762年), 字太白,號青蓮居士, 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省秦安縣) ,李白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被尊為“詩仙”。關於李白的出生地,有綿州昌隆縣青蓮鄉(今四川江油市青蓮鎮)和西域的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市)兩種說法。李白5歲讀書,14歲時便有詩賦多首,受到一些社會名流的推崇。自開元十二年(724年)後的十幾年時間裏,李白辭親遠遊,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和都城長安。他廣交朋友並幹謁達官顯貴,尋求入仕之途,但一直未果。天寶元年(742年),經玉真公主和大臣賀知章舉薦,玄宗召李白進宮任供奉翰林。一年後李白對禦用文人生活厭倦,行為懈怠,玄宗賜金放還。安史之亂第二年(756年),李白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府。在永王與肅宗爭奪帝位的爭鬥兵敗之後,李白受牽連,流放夜郎(今貴州境內),途中遇赦。李白於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去世,享年61歲。
李白的詩豪邁奔放,想象豐富,意境神妙,語言飄逸,從立意到表現方式均具有典型的浪漫藝術特征,對後世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李白的詩歌中,以樂府歌行體和絕句成就最高,五言律詩也多有佳作。杜甫稱讚李白的詩具有“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藝術魅力。黃庭堅說“李白詩如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李白僅有的的幾首詞雖有真偽之爭,但詞學家普遍認為李白具有詞壇“開山鼻祖”的地位。
李白臨終前把畢生作品托付給族叔、當塗縣令李陽冰。李陽冰不負重托,將書稿重新抄錄編成《草堂集》20卷。李白現存詩約1000首。
宋雨:今天我們來賞析李白的一首重要的古體詩《夢遊天姥吟留別》。在過去有的選本中又作《夢遊天姥吟留別魯東諸公》,它是李白在玄宗天寶四年(745年)左右離開他在任城(今濟寧)的家、南下遊曆之前,寫給魯東的朋友留別的。這是一首比較複雜的詩。
唐風:是的,從詩字麵的理解,到作品反映詩人怎樣的意識、甚至潛意識,都值得解析。李白在這首詩中反映出複雜的思想情感,一個重要原因是他自己的人生在此前幾年經曆了劇烈的變故。他這次離家遠遊,在感受上可能很不同於過去離家。
宋雨:李白23歲辭親遠遊。三年後,當他來到楚地安陸一帶漫遊時,經人介紹,做了定居於此的前代宰相許圉師家的上門女婿。前宰相的一位孫女成了李白的妻子。他們後來育有兩個孩子,女兒平陽和兒子伯禽。
唐風:在一般的觀念裏,“上門女婿”通常受人輕視,比較有尊嚴和能力的男人一般不願意入贅。李白卻似乎對此心甘情願。有觀點認為,李白出生於胡地碎葉城(今屬吉爾吉斯斯坦),當時的突厥文化中保留著母係氏族社會的成分,對此不太在乎。你同樣這個說法嗎?
宋雨:我想主要原因恐怕還是李白想通過攀附名門,便於獲得提攜,走通仕途。李白沒有參加過科考。一般認為原因是他沒有資格,因為他是商人的兒子,按當時的規定不能參加科考。還有一說是他祖上犯了罪,被流放到碎葉城,他因此也沒有科考資格。既然連科考都不能參加,李白想入仕為官,就必須走上層路線。
唐風:安陸府的許氏家族,曾在唐初至高宗年間顯赫一時,但到李白那個時候,已無後人在朝為官。所以無法通過人脈直接舉薦李白。而李白在安陸對長史的自薦也不成功。李白在安陸度過的近十年時間是比較落拓的。
宋雨:大約在玄宗開元二十五年(737年),許夫人在安陸病逝了,李白作為入贅的外姓人,在許家身份尷尬,據說妻兄弟與他關係也不好,所以李白很快就離開了。他帶著一雙兒女到魯東安了家。他在齊州(今濟南)、任城(今濟寧)、中都(今兗州)等地都有親屬。這些人脈條件可以幫助他較快安家。
唐風:李白顯然不可能自己帶兩個孩子過日子。他經友人介紹,很快與一位劉氏結合。但兩人的婚姻隻持續了一、兩年時間。劉氏或以為為李白會很快走上仕途,結果不僅仕途沒著落,而且除了喝酒和以文會友,別的他啥也不做,於是就離他而去了。
宋雨:隨後,李白又結識了東魯的一位女子,這名女子連姓氏都沒有留下。這次的結合可能更不正規,隻是“搭夥過日子”,但兩人育有一個孩子。據說“魯婦”對李白也多有抱怨,讓李白感到難堪又無可奈何。人到不惑之年,功業一無所成。可以想見那是李白一段彷徨的日子。
唐風:然而就在此時,玄宗於天寶元年(742年)招李白入宮,李白的命運改變了。一種說法是李白入宮的原因是受到玉真公主和大臣賀知章的推薦,一說是玄宗聽了道士吳筠的推薦。你認為哪種情況更可能呢?
宋雨:我認為是第一種情況可能性大。一個道士不大可能對皇帝產生這樣直接的影響。而玄宗的這位妹妹對他的確是有影響力的。當年她推薦了王維,對其中狀元有直接幫助。而賀知章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後來賀知章退休時,皇帝不僅讓王子設宴送別,而且親自作了兩首詩相贈。
唐風:然而李白的仕途隻持續了不到兩年就被玄宗“賜金放還”了,這是一種委婉的說法,好比今天公司裁人,給幾個月的工資。李白的確是不適合做官,入宮不久就把高力士、楊貴妃這些要人給得罪了。導致玄宗也說李白“非廟廊之器”,即不適合在朝廷裏麵為官,所以就請他走人了。
宋雨:那個時候翰林分為兩種,一種是翰林學士,一種是翰林供奉。翰林學士擔當起草詔書等嚴肅職責。而李白擔任的翰林供奉則是隨時聽召喚的禦用文人,多是陪皇上消遣娛樂。李白對這樣的角色不滿意,行為懈怠,又得罪了權貴,所以呆不下去是可以想見的。李白離開皇宮,是不是感到解脫、心情愉快呢?
唐風:其實不是這樣的。李白離開長安時寫了一首五言古體詩《東武吟》,描寫了兩年宮廷為官的生活,主調是比較得意和受用的。而離去使他感到惆悵:“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賓客日疏散,玉樽亦已空。” 不過李白離開朝廷也不是灰溜溜的。他的詩名此後更為響亮,他更成了各方人士追捧的對象。
宋雨:李白離開長安後,沿商州大道東行,經洛陽首次結識了杜甫,二人一見如故。通過杜甫,他又認識了高適。三人結伴遊梁宋(今河南開封、商丘一帶)。在大梁城(開封),三人遊梁園,登吹台,飲酒賦詩,李白寫了名篇《梁園吟》。他們三人在一起慷慨高歌了幾個月。
唐風:李白回到魯東,受到了一些族親的款待和歡迎。他的詩作中有對活動的記載。他應該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見到了魯婦和三個孩子,但沒有明確的記載。而他生活的主要內容,想必也是詩酒唱和為主。然而李白的靈魂是不安定的,不久,他又要去漫遊了。
宋雨:在出發之前不久,他聽到有人誇讚天姥山(在今浙江新昌縣與天台縣交界處)奇美,他便在夢中到天姥山去遊曆了一番,醒來就寫出了這首記夢詩《夢遊天姥吟留別》,以此向魯東的幾位朋友告別。
唐風:這首詩是以七言為主的雜言詩。詩的用韻也比較複雜,平韻、仄韻(包括入聲韻)皆用,轉韻達12次,充分反映了李白詩歌揮灑自如的特點。全詩按意思分成三段:頭10句為第一段,這是引言;第二段從“湖月照我影”到“失向來之煙霞”共28句,這是夢遊的主體。末尾7句,是夢醒後的感想,為第三段。下麵我們先分小節來作一下文字解釋:
【1a.】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
宋雨:我們先來作一點詞解:“海客”即浪跡海上的人。“瀛洲”是古代傳說中的東海三座仙山之一,另兩座是蓬萊和方丈(又稱方壺)。第二句中“信”意思是的確。“越人”指古越國人,即今天浙江一帶的人。“天姥”是老年女性形象的天神。
唐風:這前四句其實是一種對比和選擇:根據海客的說法,瀛洲在煙霧飄渺之中根本就看不見;而越人給出的信息,天姥在雲霞明暗之間或許還能看見。因此詩人“舍難求易”,主動將夢寄托在相對現實的天姥山。
【1b.】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宋雨:詩人說天姥山直插青天,氣勢超過五嶽,蓋過赤城山。他還說位於西北部的天姥山,讓“四萬八千丈”的天台山,像是被壓得朝東南方向倒過去了。其實,“四萬八千丈”很誇張。天台山高度為1138米。但即便如此,已經比900米左右的天姥山要高出不少。至於五嶽,最低的衡山也有1300米。
唐風:但李白不管這些。他說高就高,說雄偉就雄偉。他要用極度的誇張把天姥山的高大表現得無與倫比。即便是名氣不凡、神仙出沒的五嶽,李白在這裏都將其矮化了。五嶽其實李白都去過,且留下數首讚美的詩篇,當然知道它們的壯美。
【1c.】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
宋雨:有人將這兩句放在第二段,作為夢境的開始。其實從語句結構和意思來看,我認為這兩句仍屬於引子。詩人告訴魯東諸公,這個地方實在是太神奇、太吸引人,我要借夢境飛度鏡湖,到天姥山去。有文章說,其實李白終生沒有去過天姥山,是嗎?
唐風:這恐怕是一樁“懸案”。李白在開元十四年(726年)25歲的時候應該是遊過剡中(今天浙江嵊州、新昌一帶),並有“辭君向天姥,拂石臥秋霜”之句,盡管最後去沒去天姥山無定論 …… 本詩至此寥寥幾句,寫出的天台山與天姥山的方位關係,以及魯南、鏡湖和天姥山的位置關係都是非常準確的。
【2a.】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
宋雨:南北朝詩人謝靈運(“大謝”)和他的同族詩人南齊的謝朓(“小謝”)是兩位李白特別看重的前朝詩人。謝靈運今被認為是古代山水詩的鼻祖。他生於會稽郡始寧縣(今浙江嵊州),他做永嘉太守時就遊曆過天姥山並留下詩作。
唐風:李白與謝靈運兩人的人生軌跡有類似之處。謝靈運也是才華橫溢,自視甚高的人。他憑借不凡的詩文和書法獲得了宋文帝劉義隆的欣賞,被召進京城、擔任侍中。但他恃才傲物,得罪了權貴,最終不僅被流放,而且丟了性命。
宋雨:李白這次在夢中是尋著謝靈運的足跡去的,他當然知道兩人有相似性並為之感歎,特別是他自己也剛剛有在官場铩羽而歸的經曆。所以他說謝公的住處如今還在,好像時間上是緊接著的。謝公住處清波蕩漾,遠處傳來淒清的猿啼聲。
【2b.】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唐風:“謝公屐”是謝靈運穿的那種木底板鞋。據記載,謝靈運發明了一種特製的木屐,屐底裝有活動的齒,上山時去掉前齒,下山時去掉後齒。詩人在夢中穿上了謝公的特製木底板鞋,一大清早就去登直插雲霄的天姥山了。
宋雨:“壁”是陡峭的山岩,“半壁”句的意思是說登陡峭的天姥山登到一半,就能看見海麵的日出了。可見天姥山之高。而“天雞”則引用了古代神山“桃都山”的傳說,即山上有盤桓三千裏的大桃樹,上有金雞,日照則鳴。最後一句顯示山的高大, “聞天雞”不表示有人煙,跟“雲外一聲雞”(梅堯臣《魯山山行》)不同。
【2c.】千岩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唐風:我們這裏把6句兩個韻腳放在一起解釋。前兩句時間跨度很大,卻隻用兩句來概括。詩人在天姥山上一路漫遊,山回路轉,時時被奇花異石所吸引。仿佛忽然之間,天色已經晚了。詩人有意識地略寫白天,重點放在天黑以後 —
宋雨:“殷”此處作動詞,意為震響。“青青”此處意為黑沉沉。天黑以後,感覺一下子變得很震撼,甚至幾分恐怖。熊在咆哮,龍在吟嘯,震動著岩石和泉水,使樹林戰栗、層層山峰驚愕。這裏“栗”和“驚”都是使動用法。
唐風:天氣也在起變化。黑雲沉沉要下雨了,蕩漾的水麵升騰著煙霧。注意後麵四句中有三句用了語助詞“兮”字,這是(離)騷體(或稱“楚辭體”)的用法。這種詩體非常適合於抒情,也反映了太白詩不拘一格的特色。
【2d.】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
宋雨:這四句是詩人進入仙境的引子,用了四言的賦體。“列缺”即“裂缺”,意思是閃電。閃電像是從雲中決裂而出。雷鳴閃電之下,山巒崩塌,通向天堂的石門,轟的一聲打開了。這預示著一個新景象即將顯現。
【2e.】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唐風:這6句,便是詩人進入天宮仙境後所見。“青冥”即天空。“金銀台”即金銀鑄成的宮闕台榭,這裏指神仙的住所。在廣闊無垠的天空之下,日月同輝,照耀著天宮。與進入天宮前山崩地裂狀態相比,這裏的環境很安詳。
宋雨:“霓”的本意是雙彩虹中外麵的那道環,“雲之君”指仙人。無數的神仙走出來,列隊之下密密麻麻。他們穿著彩虹做的衣服,把風當作馬來騎。老虎在敲鼓奏樂,鳳凰在拉車。這是夢境的高潮,神仙世界斑斕壯美、令人神往。
【2f.】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
唐風:突然間詩人感到魂飛魄散,能感覺到的隻有床上的枕席,剛才感受到的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現在都沒有了。原來是南柯一夢!詩人不禁長歎一口氣。這幾句,因為主要內容是夢醒以後,所以有人不認為是“夢境”這一部分,而是將其歸為第三部分。你怎麽看?
宋雨:我仔細考慮了一下,感覺還是將其與夢境放在一起、作為整個夢的過程比較合理。我注意到施蟄存先生也是持同樣的觀點。另外有一點,這四句的韻腳字“嗟”和“霞”是與上麵“車”和“麻”是一個韻部的(平水韻六麻),與後麵不在一個韻部。所以應該是與前麵連接比較緊密。
【3a.】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唐風:這是詩人夢醒後的第一層感想,那就是現實中快樂的事情,也像夢中的仙境,如流水一般會逝去。詩人經曆了人生的蹉跎和前兩年在宮中的挫折經曆,人生大起大落,心中有一種難言的苦悶。因此他以這樣的表述來宣泄,並獲得心理上的些許平衡。
【3b.】 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宋雨:詩人這裏設問,此番告別諸君,何時才能回來呢?看來要過些日子。各位暫且替我把白鹿放在青崖間,等到要再次遠行的時候,就騎上它去尋訪名山。我豈是那種卑躬屈膝去侍奉權貴之人,我總要讓自己舒心有歡顏!
唐風:末尾兩句是詩人夢醒後的第二層感想,特別是在最後兩句,強調即自己絕不可以甘心於侍奉權貴,它暗示如果入仕與開心不能兩全,那麽自己寧願騎上白鹿去“訪名山”,求得自由與灑脫。
宋雨:李白的小詩,比如他擅長的七絕和五律,往往淺白優美,人們耳熟能詳。但幾首比較長而厚重的古體詩經常糅合樂府詩、歌行體和賦體,內容相當深刻,對我們了解李白的思想脈絡非常重要。《夢遊天姥吟留別》就是後者中典型的一首。要理解得更深刻,我們有必要對其稍作進一步的分析。
唐風:是這樣。特別是這樣一首不尋常的記夢詩,光怪陸離,跌宕起伏,浪漫華麗,詩人到底沒有什麽隱喻,或者反映了他怎樣的思想感情,是值得探討的。關於這裏的夢到底是什麽寓意,自古以來有兩種迥然不同的看法,各有其道理 —
宋雨:清代學人、狀元陳沆在其《詩比興箋》中說:“太白被放以後,回首蓬萊宮殿,有若夢遊,故托天姥以寄意。” 也就是說,他夢遊天姥山的經曆,隱喻了他在朝廷兩年為官的過程。開始似乎引人入勝,但不經意之間天就黑了,然後便是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唐風:施存蟄先生同意陳沆的講法。他認為詩人要表達的不是夢境的虛幻,而是夢境的可怕。天姥山映射朝廷,他曾對那裏有許多憧憬,但結果是一場可怕的夢,象征他在皇帝宮中做翰林供奉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才有“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
宋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說法是,此處的夢境是美好的,它是詩人經曆了黑暗渾濁的現實世界以後,所向往的一種不同的境界。它是與現實世界所對立的、詩人希望逃避於其中的夢境。“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表明詩人很遺憾無法保留住那個令人神往的虛幻世界。
唐風:持此種觀點的劉學鍇先生認為,從夢境的過程和景象來看,無論是客觀形象還是詩人的主觀感受,都不能理解為詩人對夢境持否定態度。他進而提出,對這樣一個夢境,不必注入過多政治內涵。它不過是詩人的一次美好的精神經曆,並因此而引發了一些感慨。
宋雨:這兩種觀點似乎都有合理的地方。比如施存蟄先生指出,如果夢境的主題存粹是虛幻,那麽作為詩的主體部分,它與最後“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這樣的感觸又有什麽關係呢?他這麽問的確有道理。你說說,你究竟站在哪一方?
唐風:我的看法也有點反複不定。夢的高潮是醒來前從“青冥”開始的6句。假如沒有這六句,則本詩主要反映的是猙獰、恐怖、緊張的氣氛,那麽我將同意第一種意見。然而這六句的氣氛卻是祥和、美好的,這就讓“映射朝廷”之說有點站不住腳了。我現在傾向於認為,這個夢隻是反映李白浪漫風格的跌宕起伏的虛幻,並非暗示恐怖、痛苦的經曆。
宋雨:詩的第三部分是作品的主題思想。不少評論者將其割裂為消極和積極兩個部分,即“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反映消極的人生態度,而“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反映的是不屈和反抗,是積極的世界觀。你認為有必要進行這種劃分嗎?
唐風:我認為沒有必要。李白是一個比較複雜的人,他既有儒家的用世之心,積極追求功名,又有道家的隱逸、尋求自在的個性特點。當他在殘酷的現實麵前碰壁的時候,他的入世之心無法達成,為了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他便表現出某些及時行樂的態度。但他同時有著高傲的人格,不願做奴顏媚骨的人。我認為一個人在個性上兼有這兩方麵的特點是很好理解的。
宋雨:嗯,我同意這樣的看法。若結合此前不久李白在長安為官的經曆就更好理解了。當詩人的理想與現實落差極大,又無法彌合的時候,他便用瑰麗壯闊、驚心動魄的神奇夢境來折射這種矛盾。於是寫下了這首“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語)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