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世界第一大港 - 泉州

南半球 (2026-05-19 16:57:28) 評論 (0)
準備去福建前做攻略,才發現這裏居然有泉州這樣一座城,將“世界第一大港”的桂冠戴了3百多年。以前怎麽沒有聽說過,是我孤陋寡聞嗎,問了一圈周圍的華人朋友,沒有一個人知道,許多福建來的朋友也不例外。長期以來,中國曆史教科書和主流文化敘事往往具有強烈的“中原中心主義“和大陸農業文明”視角。主流曆史記憶更傾向於長安、洛陽、北京、南京等“帝王之都”,或者京杭大運河這種關乎國家政治命脈的陸路與內河水係。於是屬於“海洋文明”的泉州,在傳統的農耕文明曆史敘事中,被有意無意地淡忘了。

泉州港(古稱刺桐港)始建於唐代。公元711年(唐景雲二年)設置泉州府,港口開始逐漸發展。北宋至南宋(公元960年—1279年) 朝廷在泉州設立市舶司(相當於現在的海關),泉州海外貿易迎來爆發式增長。元代公元1271年—1368年間是泉州最繁華的時段。當時的泉州不僅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更被譽為“東方第一大港”,與埃及的亞曆山大港齊名,甚至在吞吐量上更勝一籌。其作為全球最頂尖樞紐港口的高光時刻大約持續了3百多年。那時的中國擁有世界最先進的造船技術、最繁榮的海上貿易與最開放的港口體係。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日本人、東南亞商人,都曾在泉州匯聚。那是一個寬容開放的時代,也是中國曆史上最接近全球化的一段歲月。



宋元時期的文人們在泉州留下了大量極具畫麵感的詩句,直接勾勒出這座城市的開放和繁華。北宋謝履在《泉南歌》寫到:“泉州人稠山穀瘠,雖欲就犁無地辟。州南有海浩無窮,每歲造舟通異域。” 這首詩直白地解釋了泉州人走向海洋的必然性,人多地少,全靠造大船去海外做生意。北宋李邴是這樣記錄的:“栟櫚葉戰一聲寒,又是蒼茫拂曉看。漲海聲中萬國商,綠頭鴨展看波瀾。” “熏天意氣連蠻獠,亂插繁花向晚晴。” 這裏的“萬國商”和“蠻獠”,生動描繪了滿大街都是金發碧眼、纏著頭巾、各色皮膚的外國客商,他們與本地人一起戴花、喝酒,其國際化程度完全不亞於今天的紐約和倫敦。在南宋王十朋筆下:“刺桐為城,周環三十裏。” 在宋代,一個沒有政治帝王身份的商業城市,能擁有方圓三十裏的規模,是極其罕見的“巨無霸”城市。

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Marco Polo)在自己著名遊記《馬可·波羅遊記》中曾以濃墨重彩描繪泉州。馬可·波羅在元朝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受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從泉州港起航,護送蒙古公主闊闊真遠嫁波斯,並順便踏上回威尼斯的歸途。他在遊記第二卷中專門開辟了“刺桐城”章節,對這座“宏偉秀麗的城市”進行了熱情的讚美。作為來自歐洲商業帝國的威尼斯人,馬可·波羅對當時西方眼中的“奢侈品”香料極為敏感。他用了一種強烈的對比手法來形容泉州的胡椒貿易:“運到那裏的胡椒數量非常可觀。如果有一艘運載胡椒的船運往亞曆山大港以供應西方基督教世界,那麽就會有上百艘船來到這個刺桐港。”這一評語直接奠定了泉州“世界第一大港”的曆史地位。在他眼裏地中海航運樞紐亞曆山大港的規模,在泉州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馬可·波羅詳細記錄了泉州作為世界級物流中心的盛況。他寫道,刺桐港以船舶往來如梭而出名,全印度的商船都聚集在這裏,帶來大量的寶石、珍珠和其他珍貴商品。不僅如此,大批的內地商賈也帶著中國本土的特產源源不斷地湧向這裏,使得港口“貨物堆積如山,買賣的規模之大,簡直難以置信”。作為曾替忽必烈效力多年的官員,馬可·波羅極其敏銳地觀察到了泉州的財政價值。他詳細記錄了元朝政府在泉州設立的市舶司抽稅製度:所有的遠洋商船如果運載雜貨,要向官府繳納總貨值的 30% 作為稅款。如果是胡椒,抽稅高達 40%;如果是蘆薈、檀香以及其他貴重商品,抽稅更是高達 40% 甚至 50%。此外,商人們還要支付 44% 的高額船舶運費。盡管如此,馬可·波羅指出,因為剩下的利潤依舊非常驚人,所以全世界的商人還是樂此不疲地前來。他感歎道:“由於這些高額的捐稅,大汗從這個港口獲得了一筆天文數字般的巨大收入。”

馬可·波羅特別提到了刺桐城附近的“德化”。他寫道,那個地方製造大量精美的瓷碗和瓷盤,大小不一,漂亮得難以形容。最讓他震驚的是這些高檔瓷器的價格極其低廉:“花上一個威尼斯銀幣(Grosso),就能買到八個如此精美的瓷杯。” 這一記載也向歐洲人揭示了中國瓷器外銷的大本營。除了繁華的商業,馬可·波羅對泉州的人文環境也給出了很高的評價。他寫道:“這個地區風光秀麗……這裏的居民民性和平,喜愛舒適,愛好安逸。” 他還注意到當地人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文雅氣質,非常熱衷於藝術和學習。

摩洛哥偉大的旅行家伊本·白圖泰(Ibn Battuta)於元代末期(約1346年)抵達泉州。在他的名著《伊本·白圖泰遊記》中寫道:“渡大洋後,所至第一城,即刺桐也……刺桐港為世界上各大港之一,由餘觀之,即世界上最大之港,亦不虛也。”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旅行家,伊本·白圖泰是泉州製造的遠洋大帆船讚不絕口。他詳細記錄了這些“超級巨輪”的構造和規模,一艘大船需要雇用上千人,其中有600名水手和400名隨船保護商旅的戰士。大船有四層甲板,裏麵設有帶獨立廁所和門鎖的私人官艙、商人艙。最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中國水手甚至能在木槽裏種植蔬菜和鮮薑,以此來供應漫長航海中所需的營養。在城市風貌和生活習俗上,伊本·白圖泰也留下了有趣的記錄:“城內每戶必有花園及空地,居室即其中央”,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家鄉摩洛哥的賽格爾美撒城。作為一個嚴格遵守伊斯蘭教規的穆斯林,他驚訝地發現中國人在市場上販賣各種各樣的肉類,包括青蛙、豬肉甚至是狗肉。同時,他也提到這裏的雞比他家鄉的雞要肥大得多。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曆史的轉折發生在元末。泉州爆發了長達近十年的波斯遜尼派穆斯林武裝叛亂,這場戰亂不僅導致慘烈的外僑與平民仇殺,更將泉州繁華的城市建築、港口設施破壞殆盡。明朝建立後,朱元璋實行嚴厲的海禁政策“片板不許下海”,把海外貿易收歸官方。泉州失去了民間的商業活力,其地位迅速被作為“官方朝貢港”的福州和後來的漳州月港所取代。到了清代,遷界禁海更是讓閩南沿海徹底邊緣化。這種“毀滅性”的官方政策,導致泉州的繁華沒有像倫敦、紐約或者國內的廣州那樣延續下來,曆史記憶漸漸被國人遺忘,泉州在主流曆史認知中成了“被遺忘的明珠”。

便捷的高鐵將我們帶到泉州,它不像西安那樣莊嚴,也不像杭州那樣精致。泉州有一種更複雜、更古老、充滿市井煙火氣,也更接近真實曆史的氣息。 你能在一條街上同時看見伊斯蘭清真寺、閩南紅磚古厝、媽祖廟與南音戲台;能在空氣裏聞到海鹽、檀香、牛肉羹和香火混雜的味道;還能隱約感受到,宋元時代那場席卷歐亞大陸的海洋貿易,仿佛並未真正遠去。在中國,很少有一座城市,像泉州這樣,把“海”與“神”、“商”與“佛”、“人間煙火”與“世界文明”纏繞得如此深。







若想一腳踏入泉州的核心,西街是唯一的起點。這條自唐代便已開辟的街道並不寬,卻像一條穿越時間的甬道。兩旁是騎樓、舊厝、木門與斑駁磚牆。走在西街的青石板路上,空氣中彌漫著複雜而迷人的氣味:麵線糊的鮮甜、炸醋肉的焦香、以及從無數個廟宇中飄散出來的檀香。兩旁是典型的閩南騎樓,斑駁的牆麵上有歲月剝蝕的痕跡,也有近代南洋風情的雕花。抬起頭,視線越過喧囂的人流,便能看到不遠處高聳的開元寺雙塔。那種市井煙火與宗教神聖毫無違和地雜糅在一起的場景,正是泉州最迷人的底色。









街的盡頭,忽然出現了東西雙塔。開元寺就靜靜坐落在那裏。開元寺,這座福建省內規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始建於唐垂拱二年(686年)。相傳當年富商黃守恭夢見桑樹開蓮花,遂舍宅建寺,這便是“桑蓮法界”雅稱的由來。大雄寶殿內,梁枋間雕刻著24尊飛天樂伎,她們手持各式樂器,衣袂飄飄,雖是佛教寺院,卻融合了希臘、印度等多種異域藝術風格,這在全國的古建築中都堪稱絕版。漫步在大庭中,頭頂是八棵參天大榕樹,斑駁的樹影投射在紅磚地上。庭院東西兩側,鎮國塔和仁壽塔相對佇立。這兩座我國現存最高、最大的仿木結構八角五層石塔,曆經八百餘年的風雨與大地震,依然巍然不動。仔細端詳塔身的浮雕,從佛教的諸天神佛到印度教的猴王哈奴曼,無一不在訴說著那個“梯航萬國”的宋元氣象。

這裏不像北方大寺那樣肅穆,反而帶著一種世俗的溫暖。有人求財,有人求平安,有老人低聲念佛,也有遊客坐在古桑樹下發呆。閩南佛教似乎從不拒絕人間煙火,它允許商業、航海、家族、信仰與欲望同時存在。而這,也許正是泉州真正偉大的地方。它不是一個“純粹”的宗教城市。而是一塊開放包容的土地。









從開元寺坐車不遠,便到了通淮關嶽廟。還未走到門口,便能聞到濃烈的香火味。這裏的建築將閩南的“剪瓷雕”藝術發揮到了極致。屋脊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由彩色瓷片拚貼而成的龍飛鳳舞、人物花卉,色彩濃烈,甚至顯得有些“誇張”和“豔俗”。但正是這種極致的飽滿,承載了閩南人最熾熱的世俗信仰。大殿內擠滿了求簽、擲茭的信眾。“啪嗒、啪嗒”,木質的茭杯一次次落在石板地上,伴隨著人們口中的念念有詞。在泉州人眼裏,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可以商量家長裏短的“鄰居”。







與關嶽廟僅有一牆之隔的,是始建於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的清淨寺。這是一座純正的阿拉伯風格伊斯蘭教清真寺。跨過高大的青灰色花崗岩門樓,仿佛瞬間從熱鬧的閩南穿越到了中東。很難想象,在一千年前,這裏曾聚集著來自波斯、阿拉伯、印度乃至東非的商人。他們帶來了香料、珠寶、象牙,也帶來了語言、宗教與世界觀。而泉州,並沒有排斥他們。恰恰相反,它把這些異鄉文明吸收進了自身。我忽然意識到,中國曆史上真正開放的時代,往往不是靠口號,而是靠貿易。因為隻有貿易,才真正需要理解他人;隻有海洋,才真正迫使文明學會共處。宋元時期的泉州,就是這樣一座城市。它不問你來自哪裏,隻問你船上裝著什麽。



再往前走,便是泉州府文廟。這裏的建築風格同樣帶著閩南的紅磚風骨。站在大成殿前,看那極其罕見的黃色琉璃瓦歇山頂,低頭敬拜孔老夫子,求一份內心的沉靜。而位於城南的天後宮,則是媽祖信仰的祖庭之一。對於那些“以海為田、以船當車”的泉州先民來說,媽祖是他們駛向未知大洋時唯一的心理寄托。如今,這裏依然是無數台灣同胞和海外僑胞回鄉尋根的第一站。一炷清香,連接的是扯不斷的血脈與鄉愁。

“江南有都江堰,閩南有洛陽橋。”這座由北宋書法家、福州知州(後任泉州知州)蔡襄主持修建的石橋,全長一千多米,橫跨在洛陽江上,素有”海內第一橋”之譽,與盧溝橋、趙州橋、廣濟橋並稱為“中國四大古橋”。初見時,它並不像想象中的“名橋”那樣宏偉。長橋橫臥於江海交匯處,灰白色石梁在潮水間緩緩延伸,橋身安靜得近乎樸素。然而真正站上橋麵,迎著海風緩步而行時,才會慢慢意識到:這座建於北宋的古橋,曾是中國古代工程史上一項驚人的創造。









潮水在橋墩間來回拍擊,遠處灘塗上白鷺低飛。橋石早已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石縫間能夠看到成片古老的牡蠣殼。據說當年為了固定橋基,工匠們首創“種蠣固基”之法,讓牡蠣附著岩石,以抵禦海潮衝刷。這種融合自然智慧的建橋方式,即使放在今天,也依然令人驚歎。更讓人觸動的,卻是洛陽橋背後的時代氣象。北宋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強盛武力帝國,卻擁有極發達的商業、航海與民間技術。而洛陽橋,正是那個時代民間財富與公共精神的結晶。它不僅連接兩岸,也連接著泉州通向海洋世界的道路。無數商旅、僧侶、番客與遠行者,曾從這裏走向刺桐港,再駛向東亞與南洋。

橋上行人稀疏,海風吹動衣角。我們在橋上慢慢地走了一個來回,忽然覺得,洛陽橋真正動人的,並不僅僅是“古老”,而是它讓人看見:中國古代文明並不隻有宮殿與帝王,也曾有過這種屬於民間、屬於海洋、屬於普通行路人的遼闊胸懷。在中國,很少有一個地方的人,像閩南人這樣具有強烈的海洋性格。他們務實、重家族、敢冒險、善經營,同時又極度敬神。這種矛盾,在泉州表現得尤其明顯。一邊是香火鼎盛的廟宇,一邊是全球化程度極高的民營經濟;一邊是古老宗族文化,一邊又是遍布東南亞的商業網絡。有人說,如果沒有閩南人,東南亞華人商業史至少會失去一半。這話並不誇張。從新加坡到馬來西亞,從菲律賓到印度尼西亞,無數華人家族都能追溯到泉州、晉江、石獅一帶。他們像潮水一樣,從這裏走向南洋。





離開泉州前,我們特意去了清源山。與泉州城內密集的廟宇、古街和人間煙火相比,清源山更像這座海洋城市背後的精神高地。山並不算高,卻因為長期俯瞰刺桐港,而帶著一種超然的曆史氣息。拾級而上,兩旁古榕盤根錯節,巨石間散布著曆代摩崖石刻。山風吹來,夾雜草木與海潮的微鹹氣息,仿佛能感覺到千年前商船出海前最後望向陸地的目光。

最著名的是那尊巨大的清源山老君岩。老子石像依山而臥,神情安靜,從容得近乎淡漠。那是中國現存最大的道教石雕之一。經曆千年風雨後,石像邊緣早已被歲月磨圓,卻因此更顯出一種東方哲學特有的寬厚與鬆弛。山下的泉州,曾是萬國商船雲集之地,充滿財富、欲望與喧囂;而山上的老子,卻隻是靜靜俯視人間,仿佛在提醒世人:再繁華的港口,終究也不過滄海一瞬。

站在山間遠望,整個泉州城鋪展在暮色之中,紅瓦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處。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麽閩南人既敢於冒險下南洋,又如此敬神、信命。因為麵對大海,人終究會意識到自身的渺小。而清源山,正像泉州靈魂深處的一次回望 - 在喧鬧世界之外,仍保留著一種古老而沉靜的中國氣度。

中國曆史敘事裏,常常更強調黃河、長安、中原與農耕文明,卻很少談論海洋,仿佛中國天然屬於土地。但泉州提醒我們,事實並非如此。泉州真正迷人的,也許並不是它擁有多少世界遺產,而是它身上那種罕見的文明層積感。泉州告訴世界,中國人不是隻會修長城,我們曾經真正向海而生,馳騁海洋近千年。我們不是通過戰爭,也不是征服,而是經由平等的貿易,互通四海匯聚八方。值得慶幸的是,宋元海貿的精神沒有消亡,而是正以更大的規模卷土重來。上海已經連續16年獨占全世界港口吞吐量首位,2025年的世界十大海港,中國占據了六席。曆史並不是博物館裏的標本,它依然活在人們今天的生活裏,暗示著未來發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