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彎胡同 下 五 改革有風險

馬振魁 (2026-02-14 07:56:58) 評論 (0)

  一九八四年夏末的莫幹山林木蔥蘢雲霧繚繞,在這座浙江的避暑勝地,一場注定載入史冊的會議悄然召開。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改革派精英匯聚一堂,他們多是體製內的學者、官員、研究者,懷揣著對中國未來的熱望與焦慮。他們試圖為沉重的計劃經濟體製注入一縷新風,“價格雙軌製”作為一項過渡性的經濟政策被提出。“價格雙軌製”就是市場價格和計劃價格並行,同一種物資兩種價格,由於物資稀缺和市場的不完善,市場價格遠高於計劃價格。它的設計初衷是溫和地引入市場機製,在計劃價格與市場價格之間架設一座橋梁,讓國家逐步從高度集中的物資分配體係過渡到更具彈性的市場調節機製。改革者希望通過逐步擴大市場價格的比例,縮小計劃價格的覆蓋麵,以避免一次性放開價格所可能引發的通貨膨脹與社會震蕩。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裂隙。在物資極度匱乏、市場機製尚未健全的年代,這一製度設計無意間為投機者打開了通道。他們將低價獲取的計劃物資轉手高價售出,從中攫取巨額利潤。這不僅擾亂了市場秩序,也加劇了社會的不公平感。普通百姓望著飛漲的市場價格與遙不可及的計劃指標,感到愈發無力;而一些掌握資源分配權的人則在製度縫隙中迅速積累財富。

  在價格雙軌製引發的市場混亂與社會不滿日益加劇的背景下,一九八八年的物價改革已勢在必行。計劃與市場的雙軌運行本是過渡之策,卻在現實中演變為利益的輸送與秩序的混亂。物資倒賣、價格飆升、民怨沸騰,價格改革已無法再拖延。中央高層連續召開兩次重要會議,會上不乏爭論與焦慮,但最終形成了“長痛不如短痛”的共識。這是對改革陣痛的預判,繼續維持扭曲的價格體係隻會加劇資源錯配與社會不公,唯有一次性理順物價,才能為建立市場機製掃清障礙。

  這場物價改革的決心,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它不再是摸著石頭過河,而是一次深水區的奮力一躍。決策者下定決心放開價格管控,這意味著通脹風險、意味著社會震蕩、意味著體製內外的巨大壓力。消費方如臨大敵草木皆兵,居民開始囤積物資,商家借機哄抬價格。

  一九八八年,“物價闖關”成為中國經濟改革史上的一道驚雷。在價格雙軌製已然失控、市場秩序頻頻動蕩的背景下,中央決策層試圖以一次性放開價格的方式,打破舊體製的束縛,推動市場機製的全麵建立。這是一場政策突圍,也是一場對社會承受力的極限考驗。政策一經出台,便如同一塊石頭扔進安靜的湖水,激起層層漣漪;全國市場瞬間震蕩,民眾心理隨之劇烈波動;街頭巷尾居民不滿,傳言如風恐慌如潮。人們不再相信穩定,未來太多未知,更多的人去銀行取錢開始瘋狂搶購。城市的商店門前排起長龍,鄉村的小賣部也被一掃而空,米麵油鹽醬醋茶糖,凡是能囤的都被視為“硬通貨”。人們推著小車去搶購,家庭住宅成為日用品和副食品的臨時倉庫。

  這一年的經濟失控,被許多學者視為改革開放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宏觀紊亂。通貨膨脹如脫韁野馬,物價指數飆升,社會信任體係遭到重創。人們在搶購中尋找安全感,在囤積中安撫焦慮,卻也在混亂中迷失方向。後來在一九九一年春節聯歡晚會上,梁左和薑昆共同創作、由薑昆和唐傑忠表演的對口相聲《著急》,用一種引人發笑卻又令人深思的荒誕,說明那一年人們搶購並囤積的心態和行為。相聲表演雖然誇張,背景卻是現實的,反映了當年的搶購現象:

甲:“告訴你們,過兩天副食品要漲價啦!”你說急人不急人哪?乙:老太太就愛傳這個。甲:哎喲!急得我,第二天早晨趕緊到單位請假,到銀行取錢,那個平板車、三輪車、小推車我一趟一趟往家拉呀。乙:你拉什麽呀?甲:油鹽醬醋啊。乙:拉一趟不就完了嗎?甲:那才哪兒到哪兒啊?你知那醋我打了多少啊?乙:多少?甲:一洗澡盆。乙:哎!甲:那醬油。乙:多少?甲:兩水缸。乙:哎喲!甲:豆油。乙:多少?甲:十五桶。乙:好嘛。甲:味精。乙:多少?甲:兩抽屜。乙:嗬。甲:五香麵兒。乙:多少?甲:一大衣櫃。乙:嗬!甲:黃醬,乙:多少?甲:一被窩。乙:哎?你怎麽都弄到那裏去啦?甲:醬壇子打了,全折床上啦。你說多惡心哪?乙:你聽著這份兒亂。你要開油鹽店哪?甲:油鹽店沒開,小賣部讓我給買光啦。乙:他給包圓兒啦。

還是那家啤酒廠,“價格闖關”前640毫升的瓶裝啤酒要0.41元,價格放開後一年之內漲到0.84元,上漲超過100%。最普通的日用品火柴,早前由於一些鄉鎮企業異軍突起,使火柴市場嚴重供過於求,外加電子爐具引進廚房,火柴使用率減少,大搶購救活了火柴廠。

  上海火柴廠二月份時倉庫積壓著六千萬盒火柴,三月份又生產了三千萬盒火柴,可是三月底三天時間就銷售出四千萬盒,四月份更是火爆,連庫存積壓的和三月四月生產的,近一億盒火柴全部售罄。更有報道,南京鼓樓區一戶居民一下子買了四百盒火柴存放在家,家中有小孩玩火而釀成火災。各種副食品的價格上漲更證實了早前人們的傳言,大城市肉食品、雞蛋、糧食、蔬菜價格都失去控製,人們瘋狂地去銀行取款,去市場搶購所有商品。人們喪失了理智,拿了錢去商場見東西就搶購,連滯銷的產品也不放過,電視機有圖象就行、電風扇可轉就買、電冰箱能製冷就要。市場供應最好的上海,搶購也如潮水一般衝刷市場,市政府為了穩定市場供應,不得不重新實行憑票憑證購買民生必需品。統計數據顯示,一九八八年上半年,全國物價總指數在一九八七年已上漲7.3%的基礎上,又連月大幅度上漲,七月份已達到19.3%,市場已全麵失控。(見https://zhuanlan.zhihu.com/p/462608939

  那幾年,人們對物價上漲的焦慮、對傳言的輕信、搶購的衝動,都是生活中真實存在的現象。種種市場混亂,社會不穩人心浮動,政府麵臨一場巨大挑戰。

  個體經營放開之後,中國大地一股創業的高潮來臨,街頭巷尾攤販林立,鄉鎮之間小廠遍地。隻要能生產,似乎就能賺錢,隻要敢冒險,似乎就能發家。物價上漲帶來的利潤空間,讓無數人嗅到了機會的氣息,那是一種久違的活力,也是一種少見的躁動。

  公有企業也開始推行承包經營責任製,這項製度改革初衷,旨在打破“大鍋飯”的平均主義,激發企業內部的積極性。承包製一出台,許多企業煥發新生,產量上升效率提高,職工們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參與感與成就感。企業有了發獎金的自主權,車間裏彌漫著加班的熱情,會議室裏充滿著生產指標的討論。製度的裂縫也顯現出來,自主權下的獎金分配,領導拿大頭工人得小頭。公有製企業逐漸被掏空家底,一些企業在短期繁榮之後,陷入了資源透支與管理混亂的泥淖。

  改革就必須要公有製企業依法自主經營自負盈虧,這對許多原本依賴國家輸血的單位造成經營困境。更令人憂心的是,一些公有製企業在承包的名義下,逐漸走向私有化的邊緣,公有私有界限不清。原本屬於國家或者集體的資產,在製度模糊與監管缺失中,被悄然轉移給私人。一些公有製企業領導在外另起爐灶,辦起自己的小廠,然後通過各種非法渠道將本廠的客戶、原材料、技術乃至訂單輸送給自己的私企。本廠的產品賣不出去、本廠客戶被截走、本廠的工人領不到工資,工人們在公有製的工廠無望地徘徊和發呆。計劃經濟時期,公有製企業的盈虧由國家兜底,生產計劃圍繞國家發展戰略展開。那時的公有製企業不靈活卻穩定,不高效卻有保障。改革之後,公有製企業被推入市場的洪流中,既要競爭又要生存。一些公有製企業在風浪中再也經營不下去,一些公有製企業在灰色地帶中變成私人所有,一些公有製企業則在製度的夾縫中艱難維係著生存。

  一九九三年,中國第一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正式出台,這是企業製度建設道路上的一座裏程碑。它不僅是法律文本的誕生,更是中國從計劃經濟邁向市場經濟的關鍵一步。“公司”這一現代經濟組織形式,終於在中國獲得了法律上的身份與製度上的保障。

  這部法律的出台,標誌著開始確立現代企業製度,企業不再隻是行政附屬物或政策工具,而是具有法人地位、權責明確、結構清晰的市場主體。《公司法》為公司的設立、組織形式、經營行為、股東權利、法人治理等方麵提供了係統規範,也為公司相關人員的合法權益築起了法律防線。

  在此之前,中國企業多處於製度模糊地帶,既有計劃經濟的行為,又有市場化的表現。企業的產權不清、責任不明、權力結構混亂,導致大量資源浪費與權力尋租。早期《公司法》試圖以法律的方式厘清這些混沌,為企業行為提供可預期的規則框架。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目標的確立,《公司法》也不斷修改、補充、完善,以適應經濟發展的新需求。從股東權利的保護到公司治理結構的優化,從資本製度的調整到信息披露的強化,每一次修法,都是對市場機製的進一步確認,也是對法治經濟的持續推進。這部法律不僅影響了企業的命運,也深刻地改變了普通人的經濟觀念。公司不再隻是“單位”,而是一個需要依法經營、自負盈虧、承擔責任的市場主體。企業家不再隻是“廠長”或“經理”,而是法律意義上的法人代表,肩負著管理結構與社會責任的雙重使命。《公司法》是企業製度現代化的縮影,它影響了無數企業的興衰起伏,這是中國經濟體製改革的深層脈動。

  沈陽這座北方的老工業城市,曾是國家工業化的心髒。它的脈搏跳動在轟鳴的車床之間,在高爐的烈焰之中,在鐵西區那一根根直刺蒼穹的大煙囪裏。鐵西區不隻是一個地理和行政概念,它是一個時代的象征,是中國工業文明最具象的代表。在計劃經濟的年代,鐵西區是國家重工業的堡壘,聚集著數百家國營企業,涵蓋機械、冶金、化工、製造等多個領域。幾十萬產業工人日複一日地在車間裏揮汗如雨,他們是共和國的脊梁,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真實寫照。每一個清晨,汽笛聲劃破天際,工人們騎著自行車湧入廠區;每一個傍晚,黑煙在夕陽中翻滾,夜班工人在操作機器。

  鐵西的大煙囪,是那個時代最具標誌性的風景,它們像森林一樣密集。站在鐵西的大街上仰望藍天,煙與雲交織在一起,你分不清天上飄過的黑或白來自哪裏。有大風的日子,煙雲掠過上空,高聳的大煙囪在風中擺動,你站在底下會意識到自己的渺小。沈陽人以鐵西區對國家的重要性而自豪,工人們為自己是鐵西區產業工人的一員而驕傲,鐵西區工人新村的孩子們都更早地體會到國家對工人階級的關愛與重視。工人是國家的“主人翁”,他們穿著廠裏發的製服,吃著食堂裏的飯菜,工會組織各種文藝活動。工人真實地體會到社會主義的溫暖和計劃經濟製度下給予的尊嚴。

  鐵西工人新村的興建始於一九五二年,那是新中國工業化的初期,是國家將“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寫入現實的年代。在沈陽這座重工業基地的心髒地帶,國家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與關懷,為工人們築起了一座理想之城,那不僅是磚瓦樓房,那是製度的給予工人的溫暖與尊嚴。

  工人新村的建築布局井然有序,不僅有住宅樓,各種配套服務設施齊全,體現了國家對工人階級生活的全麵照顧,也體現了那個時代對“主人翁”身份的莊重承諾。

  鐵西區工人新村被市政府正式命名為“工人村”,一九五三年,工人村成立了“居民委員會”,一九五五年又設立了“街道辦事處”,標誌著工人新村不僅是居住空間,更是社會治理的基層單元。這裏的居民不隻是住戶,更是參與者、建設者、管理者。他們在工廠裏揮汗如雨,在社區裏組織文藝活動、參與民主管理,真正實現了“當家做主人”的理想。

  鐵西工人村也成為沈陽市接待外國友人的窗口。那些來自蘇聯、東歐、亞洲、非洲的國際友人,被安排參觀這座工人新村,看到整潔的街道、歡快的兒童、忙碌的工人、熱情的居民。他們在這裏看到了中國工人階級的生活水平,也看到了社會主義製度下的幸福圖景。工人村不僅是生活空間,更是國家形象的展示,是一種計劃經濟製度下自信的物化表達。

  那真是工人階級在沈陽鐵西區當家做主人的光輝日子。孩子們在工人新村的院子裏奔跑,父母在廠區裏勞動,鄰裏之間互諒互讓。每逢節假日家家飯菜飄香,街道上紅旗飄揚,廣播裏響起《咱們工人有力量》,人們臉上洋溢著自豪與希望。

  (注:蘇聯十月革命後列寧提出“共產主義就是蘇維埃政權加全國電氣化”,新中國建國後對現代化的說法是“電燈、電話、樓上、樓下”,鐵西區的工人和他們的家屬最先實現了“電燈、和樓上、樓下”。經過市場化的房地產改革,鐵西區老“工人村”的樣子並沒有完全消失,可以在“工人村”生活館中看到它的實物和照片,七棟當年的蘇式三層紅磚建築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計劃經濟時期的福利令人懷念,那時工資不高生活勉強溫飽,但工人有穩定的工作、有免費的醫療、有子女的教育保障、有節日的慰問品、有組織的文體活動。他們在製度的懷抱中過著有尊嚴有歸屬感的生活。他們是工廠的主人,是技術革新的推動者,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力量。他們擁有“鐵飯碗”,享受“大鍋飯”,在單位裏有話語權,在社會上有政治身份。他們的勞動不僅是生產,更是國家意誌的體現,在勞動中體現工人階級的榮耀。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化的浪潮中,工人階級的地位悄然發生了深刻變化,工人對自己在社會上的地位變遷難以適應。隨著市場機製的引入,工人階級的身份標簽逐漸褪色;工人不再是工廠的主人,而成為企業的雇員;單位不再是“家”,而是合同關係的場所。他們的工作變得不再穩定,隨時可能被裁員,工資可能被拖欠。他們曾在車間裏揮汗如雨,如今卻在勞務市場上等待招工;他們曾在工人新村裏享受集體的溫暖,如今卻在競爭中為生計奔波。

  那家地方國營啤酒廠,計劃經濟時工人可以在廠裏喝得酩酊大醉,工廠管理層卻不能對那個工人有任何處罰;工人以廠為家,喝自己家幾杯啤酒是很隨意的事兒,沒誰覺得有什麽問題,頂多嘲笑那個工人太貪杯。在那個年代,工人是工廠的主人,是計劃經濟的生產力。他們不是被雇傭的勞動力,而是社會主義的建設者,是“鐵飯碗”的持有者,是“大鍋飯”的共享者。

  侵華的日本人一九三五年在沈陽建設“麥酒株式會社”時,啤酒就成為市場供應的飲料,工人上班時不可以喝廠裏的酒。在日本人建的啤酒廠裏,工人就是雇來幹活被剝削的,工廠主人是日本老板。工人喝啤酒要去市場買,工人上班時間不能喝酒,自己買的也不行。

  解放了工人當家做主了,喝杯啤酒算什麽,文革時啤酒廠領導們啥也不是了,彎腰低頭被批鬥全靠邊站了。計劃經濟時代是多麽好的日子,大鍋裏酒花翻騰酒花飄香,工人都端著摔不破的鐵飯碗,大口喝那冒著氣泡解渴又飽腹的金色液體。大鍋飯的日子終究過不下去了,市場經濟的浪潮席卷而來,鐵飯碗被打破,工人競爭上崗,工作時間喝酒違規。啤酒廠不再是嗜酒者的樂園,酒花依舊翻騰,氣泡依舊冒起,那都是利潤在資本市場的象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