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2.0時期的美中軟實力

國華P (2026-02-02 12:58:49) 評論 (1)

佐治亞州立大學威廉·C·佩特(William C. Pate)戰略傳播學講席教授、即將出版的《爭奪軟實力:中國在非洲的形象塑造》(Competing for Soft Power: China’s Image-Making in Africa)一書的作者雷普尼科娃(Maria Repnikova),近日投書《外交事務》,評說川普2.0執政後的政策及其對美中軟實力的影響。雷普尼科娃認為川普政府的政策令美國軟實力下降,而中國大陸則從中受益,其地位得到了提升。文章的主要觀點包括:

  • 川普政府的政策削弱了美國的軟實力,包括停止美國國際開發署的運作、限製簽證和移民政策等。
  • 中國大陸采取了不同的策略,通過務實利益,如提供經濟援助、支持他國的基礎設施建設等,拉近了與其他國家的關係。
  • 中國大陸的軟實力提升主要得益於美國軟實力的下降,而非因為北京自身實力的增強。
  • 中國大陸的意識形態信息主要基於對西方的不滿,但北京並未提出替代性的國家願景。
  • 許多外國公眾仍然對北京抱有戒心,尤其是在全球領導力方麵。
因此,北京尚未能充分利用美國軟實力下降的機會,去全麵提升中國大陸在國際上的話語權。以下為這篇刊載在《外交事務》上、題為《The New soft-power imbalance》文章的主要內容。

自川普2.0任期伊始,他對敵友一視同仁的關稅政策一直在瓦解美國傳統的軟實力。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已停止運作,美國之音正深陷立法和法律糾紛,國務院則大幅削減了人員和項目(下圖 rfi)。限製性的簽證和移民政策、與美國盟友的脅迫性交易等政策行動不但使美國國門難進,而且損害了他國對華盛頓的信任。前北約官員傑米·謝伊在他發表於《紐約時報》上的一篇文章中,將這些翻天覆地的變化稱為美國的“軟實力自殺”。軟實力概念提出者約瑟夫·奈(已故哈佛大學政治學家),在2025年早些時候曾警告說,中國大陸“隨時準備填補川普造成的權力真空”。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學者黃彥忠也認為川普政府的舉措“助長了中國的魅力攻勢”。

美中兩國在構建軟實力方麵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中國大陸傾向於通過務實利益來拉近與其他國家的關係,而美國對外拓展的核心則是理念和價值。接受國,尤其是“全球南方”國家,往往不會二選一站隊一國,而是將中美提供的軟實力視為互補,並同時接受兩者。近年,尤其是在川普連任之後,大陸的相對地位無疑有所提升。當美國在退縮內向時,大陸似乎顯得更加平易近人、值得信賴。但北京並未成為全球軟實力領域的領導者。大陸對低收入國家的國際援助在減少,也鮮有跡象表明會取代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北京的國際形象因國家/地區而異,即使是對大陸持最積極態度的國家,對北京的評價也是好壞參半褒貶不一。但總體上,各國對大陸的態度比以往更積極正麵。或許,北京正因華盛頓軟實力的退縮而被動地提升自身地位,但北京地位的這種被動提升並不足以保證其在未來幾年內擁有更大的全球影響力。

美援退但大陸未冒進

已故哈佛大學政治學家奈伊奈伊強調,國家在不訴諸脅迫的情況下影響他國的關鍵要素包括文化、價值觀和外交政策。在中國大陸的著述中,文化實力與物質實力融為一體:北京認為,其傳統文化和原則、其經濟發展模式、技術創新以及對發展中國家的物質援助,皆為軟實力的載體。當大陸領導人試圖吸引發展中國家時,他們始終強調北京追求互利共??贏,並認為人權的概念根植於經濟權利和物質福祉,而非個人和政治自由(下圖 GMW/wiki)。外交的本質在於向其他國家提供切實可行的方案,無論是貿易協定(通常會伴隨著某種文化盛事來宣布)、基礎設施項目,還是吸引成千上萬官員、政策製定者、記者和學生赴華學習的培訓和教育項目。

隨著川普政府的上台,發展中國家除了北京提供的方案之外,幾乎別無選擇。據澳大利亞智庫洛伊研究所稱,美國政府削減對美國國際開發署的撥款,使得中國大陸承諾的雙邊發展援助金額位居世界第一。盡管美國常批評北京進行不公平貿易,川普的高額關稅實際上使各國在經濟上更容易與大陸往來。北京對國際訪客的開放態度 - 目前允許70多個國家的公民免簽入境30天 - 與日益收緊的美國政策形成鮮明對比。

川普的政策為中國大陸提供了機會,但北京似乎並未加大發展援助力度。大陸近期承諾向發展中國家提供的貸款援助規模實際上小於以往,而且目前幾乎沒有跡象表明這一趨勢會改變。如在2025年5月份中國與拉美和加勒比國家共同體(33個成員國)舉行的峰會上,北京承諾向該共同體成員國提供92億美元的信貸,不及2015年同一峰會承諾金額的一半。9月份,北京承諾向上海合作組織(上合組織)成員國提供14億美元的貸款,低於2014年承諾的50億美元。這些削減反映了北京試圖“調整”其“一帶一路”倡議,將重點放在縮減規模的“小而美”項目上 - 很可能是為了應對大陸國內的經濟壓力以及許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不斷攀升的債務。盡管北京仍在向許多資源豐富的鄰國以及美國和俄羅斯等高收入國家提供貸款,但它越來越謹慎地避免過度向發展中國家放貸。在某些情況下,例如對埃塞俄比亞,北京甚至完全停止了新的貸款。

也鮮有跡象表明中國大陸有意填補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削減援助後留下的其他空白。在2025年之前,北京的對外援助預算(與發展融資基金分開)僅為美國2025年之前預算的一小部分,而且其中大部分是以優惠貸款而非贈款的形式發放的。今年,北京僅在少數情況下才積極響應受美國國際開發署削減援助影響的國家的需求。這些零星的例子並不構成中國大陸外交政策的全麵調整。近年來,北京與拉丁美洲、中東和東南亞各國的貿易和私人投資有所增長。然而,推動這一擴張的主要動力是商業主體,而非國家。

模式免談,幹就行了

在減少對外援助的同時華盛頓也減少了在海外推廣民主價值觀和人權,不再費心將美國定位為一個充滿抱負的民主國家。理論上,中國大陸可以用自身的意識形態議程來填補這一空白,但北京既無能力也無意願這樣做。與美國相比,大陸鮮少運用軟實力去推廣政治理想和價值觀。北京的宣傳既未清晰地闡明其在全球秩序中的角色,也沒有提供一套連貫的“輸出”模式。或許大陸是有意為之,以便將自身塑造成一個不如美國那樣咄咄逼人的全球強權形象。北京當前意識形態宣傳的一個主要主題是將中國大陸與西方區分開來。在演講和公開評論中,大陸官員經常譴責西方霸權,並將大陸描繪成一個負責任且穩定的大國。例如,2025年7月,大陸駐俄羅斯大使在接受俄羅斯媒體采訪時,批評美國背離了戰後全球秩序,並以此為參照,將大陸描述為一個能夠信守承諾的國家。9月,在天津舉行的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上,大陸領導人習近平呼籲建立一個“更加公平”的世界秩序,並啟動了全球治理倡議,以表明其致力於推進多極化進程的決心(下圖 Great Kashmir)。

在與非洲領導人和政策製定者的討論中,中國大陸學者和外交官傾向於將北京的不幹涉、仁慈與華盛頓衝動並更咄咄逼人的言行進行對比。例如,大陸的現代化路徑被描述為包容各國差異,而非西方的普世規則。強調美國政策的不公平性,可以促進與那些不滿現存秩序國家的團結,從而拉近大陸與這些國家的關係。例如,由大陸主導的上海合作組織已將其議程從邊境安全擴展到全球外交,並從2001年的六個國家發展到如今擁有十個正式成員國、十四個對話夥伴和兩個觀察員,還有更多國家正在等待加入的全球化組織。然而,北京的信息傳遞僅限於批評美國的主導地位,並要求在國際機構和治理機製中擁有更多發言權,卻未能描繪和倡導一種替代性的世界秩序。

同樣,近期美國民主的動蕩似乎為中國大陸提供了一個契機,使國際社會能夠更易於接受北京推廣的治理模式。但如前所述,這種模式的具體構成卻不清晰 - 北京並未嚐試將其政治製度包裝成一種與現存國際秩序截然不同的全新模式。大陸被呈現為另一種民主模式,隻不過更加高效,更能適應公眾的反饋。此外,北京很少提供如何效仿大陸的路線圖。即便是在像扶貧這樣大陸普遍被認為卓有成效的領域,北京都不鼓勵別的國家模仿。如在亞的斯亞貝巴的一次研討會上,當一位埃塞俄比亞官員要求大陸講師至少就埃塞俄比亞如何才能借鑒大陸的成就提供一些具體的建議。另一位大陸專家插話說:“我們不是來提供建議的”,從而終止了進一步的討論。與農業或大陸技術轉讓相關的技術培訓或許能提供更具體的經驗,但非洲官員和記者告訴我,關於大陸更廣泛的發展和政治經驗的具體建議卻十分有限。

舉這些例子,並非意味著中國大陸沒有影響力。恰恰相反,近幾個月來諸如拉布布玩偶、動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以及幾款熱門電子遊戲等大陸流行文化產品的日益普及,以及包括人工智能平台DeepSeek在內的大陸技術,都催生了國際輿論上諸如“中國如何變得酷炫”之類的標題。這種文化影響力則可轉化為對大陸價值觀和治理原則的更大認同,尤其是在外國公眾熱衷於那些歌頌中國曆史、傳統和未來科技的電影和電子遊戲時。拉布布玩偶和DeepSeek等出口產品則更直接地與商業和技術能力相關 - 這可以增強大陸的物質軟實力,但未必能傳播其理念。

中升美降,悠著點兒

軟實力始終難以準確衡量。民意調查是一種近似方法,數據顯示,自川普連任以來,中國大陸的支持率是有所提升的。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7月對24個國家進行的一項調查發現,盡管對美國持好感的人數仍然多於對中國大陸的人數,但差距正在縮小。自2024年春季以來,美國的正麵形象大幅下降 - 例如,在加拿大,對美國的正麵看法下降了20個百分點 - 而大陸的正麵形象則略有提升(下圖 The World Financial Review)。在最近一項針對五個主要拉美國家的調查中,所有受訪國家都顯示,更多人傾向於選擇中國而非美國作為經濟夥伴。但是,人們對北京的看法仍然存在顯著差異。與非洲和拉美地區普遍對中國大陸持好感不同,在亞太地區和歐洲,大陸的聲譽幾乎全是負麵的。在這些地區,即便華盛頓正在撤退,人們對北京構成的安全威脅的擔憂也可能超過了對大陸所提供的經濟機遇的向往。

此外,對中國大陸作為經濟夥伴的認可並不等同於對北京全球領導地位的信任。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7月份的調查顯示,在接受采訪的25個國家中,有66%的受訪者(中位數)對習近平“在國際事務中能否做出正確決策”缺乏信心。這種對大陸在經濟和意識形態層麵截然不同的看法,在與政策製定者的對話中也屢見不鮮。曾在大陸參加外交培訓項目的埃塞俄比亞官員告訴我,他們欽佩大陸的經濟實力,也讚賞北京提供的物質援助,但他們對北京承諾的互利合作仍持懷疑態度,並質疑“這是雙贏還是中國贏?”許多人難以闡明北京在追求自身利益之外的全球事務立場。

調查很少能捕捉到人們對中國大陸經濟實力的微妙不滿和擔憂,但它們確實會以其他方式顯現出來。即使在像埃塞俄比亞這樣對大陸較為友好的國家,全國各地的大學生也向我表達了對“一帶一路”項目長期影響的複雜感受,既有讚同也有擔憂。許多人提到埃塞俄比亞欠北京的巨額債務(埃塞俄比亞是中國在非洲第二大貸款國),以及如果埃塞俄比亞無力償還貸款,大陸最終可能會接管其關鍵項目和行業。在中亞,雖然許多國家相對親華,但過去十年間,針對大陸基礎設施和能源項目等問題的有組織的抗議活動日益增多。對於那些傾向於在大國之間保持中立或避免結盟的國家而言,美國的退出更令其感到不安,因為這將使北京的存在無人挑戰。(下圖 facebook)

現在就斷言中國大陸軟實力地位的相對提升是其取得決定性勝利還為時過早。目前來看,北京似乎並未充分利用美國的衰落,而是采取了克製態度。它像川普第二任期之前那樣,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可靠且易於合作的發展夥伴,但同時也對在海外投入更多資源保持謹慎。大陸的意識形態信息仍然主要基於對西方的不滿,而非提出令人信服的替代性國際願景或提供具體可複製的政策經驗。許多外國公眾仍然對北京抱有戒心,尤其是在全球領導地位方麵。中國大陸的保守做法或許是出於戰略考量,而非軟弱或忽視軟實力的表現。北京在避免過度承諾的同時,也避免了其國內政治和全球願景受到更嚴格的審視,並繼續享受著美國撤軍帶來的被動收益。與過去的華盛頓不同,北京更感興趣的是為其獨特的道路正名,而不是說服其他國家效仿。目前來看,強調中美之間的鮮明對比或許就足夠了。

* 本文作者瑪麗亞·雷普尼科娃(Maria Repnikova)現在佐治亞州立大學擔任威廉·C·佩特(William C. Pate)戰略傳播學講席教授,也是即將出版的《爭奪軟實力:中國在非洲的形象塑造》(Competing for Soft Power: China’s Image-Making in Africa)一書的作者。

參考資料

Repnikova, M. (2025). The New soft-power imbalance. FOREIGN AFFAIRS. 鏈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new-soft-power-imbal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