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緣分(終)

安芃 (2026-02-16 06:38:26)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一

奇妙的緣分(終)

佐佐木邦



第三次的真相

正當我因為和好友鬧翻,每天過著鬱鬱寡歡的日子時,鬆本君找上門來,開口跟我商量一件事。

鬆本君就是那位曾答應資助我前往東京發展的鬆本先生的兒子。因為他家是我家的施主,再加上我們又是中學的同學,所以我們也時常會有碰麵的機會。

“你來我家的店裏幫忙好嗎?我家的店規模雖然不大,但這次也改組成了公司,業務也擴張了,總能給你安排個職位的。”

 “這個嘛……”

 “我誠心誠意懇請你一定要來。其實我也因為父親突然去世,沒能去讀更高等的學校,直接接手了家業,直到最近都忙得不可開交。現在總算有了點眉目,才來找你商量。我父親生前不是跟你有什麽約定嗎?” 

“嗯。”

“雖說現在提這些也於事無補,但為了繼承我父親的遺誌,我還是想重用你。況且我們是老相識,你的實力和人品我都很清楚。恕我冒昧,你現在在縣政府拿多少薪水?”

 “來的時候是三十五日元,漲過一次,現在是四十日元。”

 “既然這樣,那我就開價一百日元請你來我這兒吧。”

 “啊?” 

“我出一張大票子,咱們就這麽定死了,誰也別再囉嗦。”

 “這個嘛,請讓我考慮兩三天吧。”

雖然麵子上還擺出一副要考慮考慮的樣子,我心裏其實早就答應下來了。

搬到鬆本君的公司後不久,我就被派往山裏出差。因為是木材公司,在各處的山裏都有製材廠。我整天在那些地方轉悠,很少能回到鎮上,簡直就像是被流放到了荒島上。怪不得鬆本君會給我這麽優厚的待遇。

俗話說“石上坐三年,冷岩也變暖”,這山裏的五年對我來說,成為了一種夢寐以求的修行。因為我徹底放棄了其他的雜念,得以專心致誌地研究木材。萬事皆有學問,如果真有“木材學”這種東西,那我大概也能算得上是這門學問的權威之一了。在公司裏,我也成了無可替代的業務大拿。但那之後,接下來就是三年的空白--我被征兵入伍了。然而,在這期間我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麽,事到如今,我實在沒有勇氣再寫出來了。

戰爭結束後,我回到家鄉一看,尾崎君已經戰死了。黑須君也因為肺病惡化,離開了人世。鬆本君雖然也平安歸來,但眼下生意一時沒法做,便把我推薦到了東京的總公司。此後,我的事業一帆風順。每當想起“水鳥會”的那兩位友人,我便深感這世上唯有死者最為不幸。

我在縣政府工作時期讀過的經濟學書裏,曾寫過這樣一個道理:一旦衣食無憂、生活安定,人就會想要娶妻。我現在月薪一萬五千日元,作為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處境算相當優渥了。最近我已經習慣了東京的生活,開始對一位同事太太的同學動了心。每當想起她的模樣,心裏就又會變得像櫻花盛開一般明朗起來。

仔細想來,至今為止曾讓我心動過的女性共有三位。第一位是隨明寺的錦子小姐。當時明明都已經到了快要談婚論嫁的地步,卻因為我不想當和尚,結果眼睜睜地錯過了。順便說一句,正覺君也平安無事,繼承了隨明寺。第二位是尾崎君的妹妹町子小姐。雖然我們當時也互有好感,但這次卻因為我的名字帶有一股和尚味,就在對方猶豫不決之際,又有人從中作梗,這段感情也就此無果而終。而第三位就是增山澄子小姐。我們在同事河合君家裏偶然相遇,以此為契機開始有些往來。她是作州津山大富豪家的女兒,也是目白女子大學(注1)的畢業生。

“原本她早該回老家了。但她既然出來了,就想著順便在東京把婚事定下來,所以現在暫住在她嬸嬸家。隻要你去提親,這事兒肯定能成。” 河合君這樣勸我。澄子小姐不僅是河合夫人的同學,兩人還是同鄉兼鄰居,感情好得像親姐妹一樣。

 “可是,你也知道,我隻是個舊製中學畢業生啊。要是娶個女子大學畢業的老婆,我恐怕招架不住吧。”

“怕什麽,我也隻是專科學校畢業,不也將大學畢業的老婆管理得服服帖帖的?”

 “看你那樣子,好像也沒管得多服帖麽。” 

“起碼還算相當有威嚴的。”

 “這我倒是承認。” 

“要不,我先替你去探探口風?” 

“別,我可不想冒冒失失地去提親,最後落個丟人現眼的下場。”

除了學曆隻有中學程度以外,我還擔心家裏開寺廟這件事。女人是很敏感的。雖然不至於到現在我身上還殘留著線香的味道,但難保不會從什麽蛛絲馬跡中被她察覺到。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我已經把名字改成了“龍之助”。“木下龍之助”這個名字,就算被看作是武士,也絕不會被聯想到是和尚吧。據說從姓名學的角度來看,這個名字也絕不算壞。

因為河合君總邀請我,所以每周日我必定會去他家玩。澄子小姐多半也會在。有時我們四個人--河合夫婦加上澄子小姐和我,還會一起去郊外散步。 

“怎麽樣?要不要讓我太太去正式說合一下?已經沒問題了。我們已經看準了,絕不會讓你丟臉的。”某天,河合君把我拉進公司的接待室,再次勸說我。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不過,要是萬一對方態度不怎麽積極,你就早點替我收場吧。”

 “一說到正經提親,你就莫名地膽怯了。平時見麵明明挺能開玩笑的麽。” 

“畢竟我是個從大山裏出來的鄉巴佬啊。” 

“對方不也是從作州津山裏出來的嗎?我去過那裏,那也是個地道的大山區啊。”

 “可我在伐木小屋裏住了整整五年,要是被她說身上有一股鋸末味兒,那我可就糗大了。”

我開著這樣的玩笑,心裏卻覺得這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巧合。我聽說那些低級的線香,就是摻了鋸末做成的。

 “放心吧。隻要你去提親,對方絕對沒二話。人家正等著呢。” 

“真的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

 “隻是‘想’的話,我可沒法放心。”

 “你先把你家裏的情況正式跟我說一下。隻要弄清楚你出身於如此這般的名門世家,我也好開口去談。”

“談不上什麽名門世家,我家就是種地的。”

 “現在還在種地嗎?” 

“不,早就洗手不幹了。” 

“你哥哥在做什麽?”

 “他是鎮上的衛生委員。” 

“衛生委員啊……”

河合君拿出筆記本記了下來,接著問道: “那麽,家裏的營生呢?職業方麵是什麽?”

 “是地主。把土地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地租給人家。” 象我這樣的人品格誠實,即便撒謊也不會完全背離事實。畢竟,我哥管著的墓地,確實就是把地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租給別人。

“不是種地的,那應該是住宅區吧?” 

“嗯,是鎮上幽靜的住宅區。” 

“原籍在哪裏?”

 “山形縣酒田市寺町一百零八番地。木下一龍是我大哥,也是戶主。”

 “山形縣酒田市……” 河合君一邊念叨著一邊記了下來。

“你說的‘寺町’,是那種到處是寺廟的地方嗎?” 他盯著我的臉問道。

 “以前好像是有很多,現在偶爾也能看到幾座。”

 “‘一龍’,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啊。”

 “原本應該是‘龍一’的。但因為是在鄉下嘛,去報戶口的時候,市政府窗口的人給寫反了。”

“你以前說過你是老三對吧?”

 “嗯。大哥下麵那個是龍二,我是龍之助。我上頭還有兩個姐姐,不過都已經出嫁了。碰巧她們嫁過去的都是地主家。” 

“了解這些就足夠了。” 

求親很順利,在兩個當事人之間,這樁事情很快就談妥了。

“可是澄子那邊的父母會怎麽想呢?” 我感覺似乎還有這樣一個難關,提出來問河合君。

 “隻要澄子本人覺得好,他們就沒異議。那方麵已經全權委托給我們把關了。” 

“既然這樣,那就放心了。”

“不過,你那邊怎麽樣?如果你本人沒意見,你哥哥肯定也會點頭同意吧?” 

“沒問題。我離家已經很久了,凡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我哥那邊,事後再告訴他一聲讓他承認就行。” 

“這麽說,當事人之間說定了就算是徹底定下來了,再也不會變卦了。” 

“嗯。全靠你幫忙,真是太感謝了。”

“不過,老兄,關於澄子小姐的個人狀況,有一件事我想請你特別預先了解一下。” 河合君好像很難以啟齒地提起了一個話頭。我不由得心裏一驚。

澄子小姐有什麽個人狀況呢?事情進展得實在太順利,那麽輕易地就定下來了,我不禁懷疑澄子小姐盡管容貌出眾,是否實際上是個“殘次品”?身體會有什麽隱疾嗎?

“到底是什麽事?你說清楚啊。” 

“其實,我怕你反感,所以一直沒敢開口……澄子小姐家是開寺廟的。” 

“啊?”

 “有的人一旦發現自己心儀的女性是寺廟家的女兒,就會產生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其實,我以前也有這種想法。”

“啊?”

 “我跟恒子的事情全定下來之後,媒人才跟我說:‘其實,恒子小姐家是開寺廟的’。” 

“你太太家也是嗎?”

 “是啊。我陪她回娘家去過作州津山,雖說是寺廟,但跟普通人家其實一點區別也沒有。”

 “哈哈哈!”

“院子很寬敞,也就是給人一種稍微幽靜些的感覺罷了。聽說澄子小姐家就在隔壁,當時沒料到會定下你們這樁親事,所以沒仔細看就回來了,不過看起來好像也有個很大的院子呢。” 

“哈哈哈!”

 “你笑什麽?”

 “這世上的事,還真是奇妙啊!” 

“為什麽這麽說?”

 “還問為什麽?哈哈哈!” 

我不禁覺得滑稽得不得了,笑個不停。 

(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2月,刊載於《King》)

(完)

注1:目白女子大學--指日本女子大學,位於東京目白,是日本最著名的頂尖私立女子大學之一。

附:日本那個年代為什麽會有那麽多開寺廟的家庭?

這背後不僅僅是宗教問題,更多是日本特殊的社會製度、曆史傳統和生活方式交織的結果。主要原因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1. 寺請製度(江戶時代的政治遺產)

在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為了取締天主教並加強對民眾的控製,實行了“寺請製度”。

強製登記: 法律規定每個國民都必須在當地的一家寺廟登記,成為該寺的“檀越”(供養者)。

基層辦事處: 當時的寺廟扮演了類似“派出所”或“民政局”的角色,負責出生、死亡、結婚和戶籍的記錄。

結果: 這導致日本到處都是寺院(也就是文中的“寺町”),且每個寺廟都擁有固定的“客戶群”,保證了寺廟的生存。

2. 僧侶世襲製(日本佛教的獨特性)

這是日本與其他佛教國家(如中國、泰國)最大的區別:

肉食妻帶: 自明治維新頒布《肉食妻帶令》後,日本僧侶在法律和習俗上被允許結婚生子、吃肉。

父傳子承: 寺廟被視為一種“家業”。住持通常由家裏的長子繼承,其他子女則會通過相親嫁娶到其他家庭。

社會身份: 因此,在昭和時代,“寺廟的女兒”或“寺廟的兒子”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社會身份,就像“木匠的兒子”或“開雜貨鋪的女兒”一樣。

3. “寺町”的城市規劃

你在文中讀到的“寺町”,實際上是日本一種特殊的城市景觀:

戰國到江戶時代,領主(大名)在規劃城堡城市(城下町)時,為了防禦目的,會將大量寺廟集中搬遷到城市的邊緣或特定區域,形成防禦屏障。

這導致了直到今天,日本很多城市依然保留著“寺町”這個地名。

4. 經濟支柱:葬禮佛教

日本佛教在近代演變成了所謂的“葬禮佛教”。

絕大多數日本人的葬禮和後續的祭祖法事(年忌)都在寺廟舉行,且費用不菲。

對於一個家庭來說,開寺廟意味著有一份極其穩定的收入,甚至算得上是某種程度上的“地主”(正如文中所言,家裏有大院子、環境幽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