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綺霞》第十卷 風又起 2. 重逢

碧藍天 (2026-02-20 07:30:15) 評論 (2)

2.重逢

一路疾馳,馬不停蹄。

從南地入北境,風一日比一日凜冽。官道筆直而空曠,殘雪未消,馬蹄踏過凍土,聲聲清脆。越近北魏都城,天地便越顯開闊,連呼吸都帶著冷冽的鐵鏽氣。

這日清晨,他們終於趕到了平城。

城門高闊,城牆厚重,晨霧尚未散盡,遠遠望去,整座城像是從寒霧中緩緩顯出輪廓。迎春花已在城角悄然綻放,點點金黃映著灰黑色的宮牆,北地的春天依舊料峭,寒意刺骨。

鈺兒裹著厚重的貂襖下馬,寒風貼著衣襟灌入,仍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抬眼望向魏宮方向,重重宮闕在寒冷的霧氣中層層展開,肅穆而又疏離。

入宮之後,步入勤政宮,寒意被隔在殿外。

殿中生著極旺的炭火,火盆沿廊而設,熱氣在殿內緩緩流轉。鈺兒方才還被北風刮得僵硬,走進殿中不多時,鬢角便微微沁出汗意。

一名內侍躬身上前,垂首低聲應著,從她手中接過貂襖,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尹淩飛未多停留,轉身步入側旁的寢殿,前去稟報。

鈺兒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勤政宮。

梁柱高闊,殿宇深沉,炭火映照下,殿中仍顯得幽暗而莊嚴。這裏的一磚一瓦,她都曾無比熟悉,曾幾何時,她視此地為樊籠,如今卻又心甘情願地走了進來。前塵往事翻湧而起。過去的十五年,仿佛隔著一層霧,看得見,卻抓不住,恍若一場漫長的夢。

寢殿內,不時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寢殿裏不時傳來咳嗽聲,那熟悉的嗓音,是征兒。聽說他幾個月一直臥床不起,久咳不止,夢魘不斷。鈺兒垂首,靜靜等著他的召喚。

今日,鈺兒穿了一件暗紅色雲錦鑲白絨長襖,多年內宅的日子,養得她皮膚嬌嫩,眉眼秀麗,眸光卻比以前更靈動了。未施粉黛,已儼然一副絕美的少婦模樣。但看身形舉止卻依然敏捷,多年來功夫還未落下。

“鈺昭儀,有請——”一位麵容陌生,身材微胖、雙鬢灰白的太監手持拂塵,踱出來稟報。

鈺兒斂了裙擺,隨他走入寢殿。撲鼻的藥草味夾著龍涎香,還有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她在離他榻前十步遠的地方跪拜,“杭鈺兒,拜見陛下。”

半響,他沒出聲,似乎費盡力氣聚斂了氣息,他才歎道:“你都到了我這寢殿了,還要離我這麽遠,是怕我吃了你嗎?”

鈺兒緩緩抬頭,迎上他灼灼的眸光,他深邃的雙目中居然閃著點點淚光。

一時百感交集,她嫣然起身。

他招手,身邊的內侍忙扶他坐起,一陣咳喘之後,他拍拍身旁的榻,“過來吧。讓征兒好好看看。這個狠心一走就是十五年的人,讓我好好瞧瞧,這些年你過得如何?”他說著,揮手叫旁邊的人都退下。

鈺兒緩步走上前,這幾步踏過的是那漫長的十五年的光陰。她坐在他榻旁,前塵往事似都成了過眼雲煙。他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眉骨愈發嶙峋,眼窩深陷。那張曾經鋒利如刃的臉,如今多了疲憊與病色,還有眉宇間攝人的凜然。一瞬間,她竟不敢確定,這是歲月凜冽的刀痕,還是帝王之威留下的痕跡。

他則皺眉,細細端詳著她。

半響,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聽說陛下戰功赫赫,統一了北方,乃一代聖武明君。”她由衷地說。心裏卻在說“再多地土地,也換不回當年那個神采飛揚的征兒。”

“是嗎?”他唇邊升起一抹嘲弄,“別人這麽說,興許我還會高興一點。鈺昭儀這麽說,我怎麽聽著這麽刺耳?什麽時候也學得這麽客套了?南朝的風氣太浮誇,太誤人。”

“是嗎?”鈺兒學著他,“陛下,想讓我說心裏話?”

“說吧, 我特別想聽。”他輕咳了一聲。眼眸始終未離開她的眉眼,似乎怎麽也看不夠。

“何苦打這麽多土地,讓自己落得一身病痛?”她說著濕了雙眸。伸手去觸摸他緊皺的眉間,他嶙峋了的臉頰,“你憔悴了很多,陛下。不值得。”

“不值得?”他低低重複了一遍,長歎一聲,唇角扯起苦笑。 “若不值得,我此生還能留下什麽?”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讓她微微一顫。下一刻,他像察覺到了什麽,手指卻沒有鬆開,隻是緩了一下。“過來。”他說完這句,才低聲補了一句:“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拉過她,把她擁入懷中。良久,鈺兒的淚水奪眶而出,似乎他們之間曾經橫梗的千山萬水都已消弭,十五年的光陰已消亡,現在隻剩下曾經共過生死的二人。

鈺兒掏出懷裏的絲帕,拓跋征一把扯了過去,抬起她的下頜,細細幫她擦著淚,恨恨地說:“一見麵就知道哭。當初走的時候這麽決絕,什麽都不管不顧。”

“陛下既然安排這些人一路護我,為什麽不堂而皇之地答應我回去看母親、送我走?”鈺兒不解地問。

“那樣,你會覺得又欠了我的,必然心懷愧疚,必然掛念著是否要回魏宮。既然要嫁給那個,那個,叫什麽的王爺。”這幾個字是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就讓你毫無牽掛地嫁給他。既然是你的選擇,就讓你全心全意地去做。”他說著把絲帕生硬地塞進她手裏。

“所以,陛下本不打算再見我?”鈺兒壓住心裏翻湧的驚訝,輕聲道。

“是我的,到了天涯海角也終歸是我的。”他眼神篤定地抿唇一笑。“隻是當年太年輕,意氣用事,也許不賭氣去娶那個越夫人,也許能低頭服軟,我的鈺兒就不會走。害得我自己這麽多年,一直翻來覆去放不下的人……”他眼神悠遠,深深歎了口氣。

“我想去祭拜明姑,一直牽掛著淩霄宮她的墓地。”鈺兒說著側目,看到他的床邊還掛著那副微微泛黃的月下少女紅梅踏雪圖。

“好。”他點頭,順著她的眸光看去,“月兒,母親告訴我你的小名叫月兒,是中秋出生的月兒。”他呢喃道。

鈺兒心頭一滯,手不由攥緊了。她扭頭望向他,十五年前,也在這個榻上,他夢中呼喚的那個名字是——月兒。

“陛下,該進藥了。”大監悄然走到榻旁,身後的內侍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旁邊放著兩隻銀勺和小碗。

“放在這,我來服侍陛下。”鈺兒指指旁邊的小幾。

內侍端來水盆讓鈺兒淨了手。鈺兒端起一旁的小碗,盛了一勺湯藥,她喝了一口,細細品了一下。大致,她嚐得出藥的成份,都是一些滋補氣血和止咳的藥材,似乎沒有什麽特別。 她微微蹙了眉。征兒久咳,應有別的疾患,為何太醫隻給他止咳的藥,這樣治標不治本。

“除了這個湯藥,陛下還有吃其他藥丸嗎?”鈺兒側頭問大監。

“有,”大監回道,“一個時辰後,需要服用一顆丸藥。”

“好,屆時,多取一顆給我。”鈺兒吩咐道。順手端了湯藥換了另一把銀勺,送到征兒嘴邊。他卻歪了頭,指向另一把銀勺。

鈺兒不解,“剛才那把我用過了。陛下擔心這把銀勺有毒?”她說這話時,身旁的大監和內侍都戰戰兢兢跪了下來。

“不必換,就用那把。”征兒不容她多說。

鈺兒不解,隻得換了銀勺,一勺勺喂給他喝。他喝的很快,最後一勺舀完,他居然滿意地咂了一下嘴。鈺兒遞給他濕帕擦了嘴,大監退下。

“我來給陛下把把脈,也許陛下信不過我這草根郎中。”鈺兒說著伸手搭在了他的脈搏上。他的脈象虛浮,可還有其他極微弱、難以分辨的東西在裏麵。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脈搏,也是一樣。鈺兒蹙了眉尖。

“說吧。我們之間沒什麽不能說的。別把眉頭皺這麽緊,好似我明天就要歸西了。放心,我絕不拉你陪我下葬。”他說著,居然伸手摩挲著鈺兒的手腕。

鈺兒甩開他的手,低聲道:“說的好像是專程喊我來給陛下殉葬的,為了報我當年不告而別的仇?不過,陛下放心,有鈺兒在,定能救陛下。隻是你的脈象似乎不對。”

拓跋征似早有預料,神色都未變,他扣住她的手,“每日晨昏你要來給我請脈。”

鈺兒一驚,“每日請脈?此次,我隻是來探望陛下,未打算久留。容我琢磨,我或可告知陛下的太醫。”

拓跋征抬眸凝視著寢殿窗外,許久不語,隨即咳了幾聲,“我倦了。”他沒有再看她,“扶我躺下。”

隨後,鈺兒跟著大監去了朝熙宮。宮殿內所有的布置都像她十五年前一樣。床上的被褥,依然是她喜歡的水藍色,似乎15年的光陰未曾在這裏停留過。

“鈺昭儀,這是翠夕,翠梨和宏嬤嬤,這位是小順子。他們四個都是陛下親自選來伺候您的。有什麽短缺,隻管吩咐。”大監躬身作揖。

鈺兒頷首。

這一路舟車勞頓,安頓下來後,鈺兒昏昏沉沉睡著了。醒來,已然是午後時分了。翠夕大約15歲的模樣,長得憨態可愛,“鈺娘娘,午膳已備好了。大監傳話說:陛下想請娘娘一起用晚膳。”

“好。我問大監要的丸藥,你去幫我催一催,讓他給我一顆。”鈺兒坐到圓桌旁,看到的是一桌子她愛吃的南朝膳食。正中是一道紅燒燴魚。魚切成段,去盡細刺,用醬油、薑片與少許黃酒慢慢燜透,色澤紅亮卻不濃重,湯汁收得恰好,隻薄薄裹著魚肉,鮮香而不膩,是她從前冬日最常吃的一味。旁邊是一碟雪菜燉豆腐,鹹鮮清淡,豆腐吸足湯汁,卻不奪主味;又有一盅白蘿卜清燉雞湯,蘿卜軟糯,湯水溫潤,最是安神養氣。另配著清炒冬筍,筍片薄切,隻略略過油,保著原本的清香。“你們費心了。”鈺兒由衷說道。

“陛下特意叮囑的,禦膳房已采買了很多南方的風物食材。”宏嬤嬤是為慈眉善目的婦人,看著精明能幹。“如若娘娘還想吃些什麽,一定要告知奴婢。”

“哎,他自己病成那樣,還要操心我這些芝麻綠豆的事。”鈺兒搖了搖頭,“陛下病了多久了?每日還有上朝?”隨口問道。

“陛下臥榻不起已經有三個月了,現在是太子在監國。”一旁的小順子躬身回道。小順子是個長的眉清目秀的小太監,約17歲的模樣。鈺兒知道他原來一直跟著大監,是大監的幹兒子。

“是天真嗎?我還記得他,那時他甚是淘氣。”鈺兒問道,眼前浮現那個稚氣聰明的麵孔。

“現在太子早已成婚了,小少爺睿兒都已10歲了。”小順子笑道,他不由地喜歡上這個心直口快地鈺娘娘。

“對了。時間過得好快,我都老了,太子也都娶妻生子了。”鈺兒夾了一塊燴魚肉放進碗裏笑道。

吃罷午膳,鈺兒隨口問小順子,“陛下在做什麽?”

“回稟鈺昭儀,陛下吃了藥丸後,一直在昏睡。”說著他呈上一個盒子,打開裏麵放了一顆黃豆大小的藥丸。鈺兒小心執起藥丸,丸藥呈深褐色,表麵光滑。放入口中,她仔細嚼起來,丸藥入口即化,卻留下一絲極淡、說不清的苦涼。這應該是安神固元的普通丸藥。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呢?

“小順子,去看看陛下什麽時候醒來。我要見他。”鈺兒沉思良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