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北海》與遐想
芮少麟
筆者撰寫《《神州遊記》的麵世與反思》博文，瀏覽相關網頁時，閱見過博友陳向陽2013年所寫《永遠的北海》美文（請見下附）。在這篇《中國新聞電腦網絡》出版的《華夏文摘》裏，他述及到故國舊地場景時，感觸別具，也深情道出了北海周邊的某種情景變遷。筆者從陳文對謝冰瑩當年遊北海的文字轉述裏，主觀判斷當時他對冰瑩女士的相關情景，或未必完整知曉。聯想文革後我在上海圖書館查閱1930年12月光華書局《讀書月刊》一卷六期刊載家父《新詩之變遷及其趨勢》文學評論成名作的頁麵上，目睹過冰瑩女士《理智的勝利（小說）》之名，曆曆在目，基於她與家父作品同期刊出，今再聞其名，並不陌生。近日，筆者檢索冰瑩女士文創業績，從台灣文學館介紹中，獲知：
謝冰瑩（1906—2000年），原名謝鳴崗，字鳳寶，湖南新化縣鐸山鎮（今冷水江市）人，中國近代首位女兵作家。1921年發表作品，在謝婉瑩、蘇雪林、馮沅君等“五四”時期崛起的女作家中最年輕。早年就讀湖南省立第一女校，1926年考入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北伐期間創作《從軍日記》開啟文學生涯，1931年首次赴日留學，因拒迎溥儀遭酷刑遣返，1935年更名再入早稻田大學研究院。抗戰爆發後組織湖南婦女戰地服務團，創作《抗戰日記》，記錄前線見聞。1948年赴台任台灣省立師範學院教授，1971年移居美國舊金山。她的創作文類以散文及小說為主，兼及論述、報導文學、傳記、兒童文學及佛教文學，出版著作80餘種。16歲發表小說《剎那的印象》及《小鴿子之死》於《大公報》副刊，並學寫古典詩、新詩、劇本，從此踏上寫作之路。抗戰期間，她一麵做救護和宣傳工作，一麵寫作《從軍日記》，於武漢《中央日報》副刊發表，後經林語堂譯成英文。其《從軍日記》是她邁向文學之路的開始，而《女兵自傳》則是其創作巔峰，內容道出從軍、北伐、抗戰二十多年的生活實況，代表了抗戰女性從軍與自我意識的歷史問題。創作取材廣泛，描述現實世間的種種風貌，林林總總的世相人生皆納於筆下，站在純粹客觀和真實的角度，是一個“典型的、忠於自己的、而又執著的人”，作品內容不僅反映時代生活情狀，充滿民族大愛和鄉土氣息，也道盡中華兒女的痛苦與磨難，使我們看到那個時代的悲壯與吶喊，以及一份固執於生命理想的勇毅，一種不屈服於艱苦生途的樂觀精神。
冰瑩女士的代表作《女兵自傳》，已譯成多國文字，其《小橋流水人家》入選人教版語文教材。其故居湖南新化，即冷水江市鐸山鎮，2008年被作為重點涉僑文化遺產上報。2024年冷水江市成立謝冰瑩研究會，推動學術研究 。
陳文十餘年前，從海外清楚看到北海的是“不管外麵有多少疾苦，公園隻見證歡樂”，乃至某種物是人非、時代變遷的演變情境，筆者現從中國對現代文學研究態勢，感覺到的，則是謝冰瑩已從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裏，被視而不見了。畢竟中國讀者看到台灣現代文學中的多為瓊瑤小說，卻對謝冰瑩女士在中國近現代文學，尤其是對女性作者抗戰文學創作的默然無視，所知甚少，這已不是性別之差了。
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收集整理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有代表性的不同思想傾向、不同風格流派的作家作品資料時，對抗戰文學的關注度，尤其對女性著作關注尤其不夠，如對冰瑩女士的在典著作及作品聲譽，出於某種偏見，至今網上權威資料在對現代文壇人物資料介紹中，對謝冰瑩的評價裏，依然畫龍點睛地表述是：“因為曆史原因，加在她諸多作品中，多有不隨潮流的言論，因而她的許多作品難以在大陸與廣大讀者見麵，實在很遺憾”之語，其意已經自明。
從對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乃至抗戰文學是否重視的層麵，來觀察思考，聯想原紫禁城裏的北海及曾敘寫過相關遊記的過來人，其盛名都曾猶似曆史上的黃鶴樓與歌詠者那般，北海曾屬宮廷內湖，黃鶴樓係千年著名建築物，皆在華夏大地久負盛名，且於文壇被經久頌揚，其歌遊者無數。隨著“讓我們蕩起雙槳”歌聲的揚起，當代北海周邊，又被佩戴過紅袖章的現時老者在繼領舞唱著，然早年文壇諸如陳文所留讓人憶念的北海作品留跡者，卻在中國曆史長河中，被以各種“不隨潮流”的借口，刪減“遺忘”。崔顥當年那《黃鶴樓》裏“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留詩，也隨著時代變遷後的景象感觸，令人感慨，倒確有幾分相似之處，它令人唏噓，隻是應允了那句“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的古語。
附：陳向陽：《永遠的北海》
發表於 2013年9月10日由 CND《華夏文摘》編輯
猜一猜，下麵描寫的是哪個年代的北海？
“……隻覺得一疊疊的山影，一重重的樹影，一層層的雲影，一條條的船影，一晃晃的人影，向眼簾交織著。我們的前前後後，一時盡為鳥語聲、音樂聲、流水聲、唱歌聲包圍了。海裏，擠著滿滿的人在弄船；岸上，擠著滿滿的人在品茗。麵前一片紅紅綠綠的，分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醜是俏！……身旁，桌旁，是來來去去的人；不，是晃來晃去的衣影、鬢影、釵影、裙影。眼邊，耳邊，是去去來來的人；不，是忽去忽來的情話喁喁聲、新裝擦擦聲、革履橐橐聲、高跟皮鞋嗒嗒聲。……”
多熱鬧，簡直喧囂！但你可能已猜出這不是“新中國”的北海，雖然那熱鬧勁十分熟悉。答案是1935年。這段文字的作者叫芮麟，寫過不少遊記。芮先生早已作古，他的兒子（芮少麟）於2005年把他早年零散發表的文字編纂成書《神州遊記》。上麵那段便摘自此書，小標題為“春在北海”。
讀到芮先生的文字，先有幾分感慨。我輩曾經隻知道舊社會政治黑暗、戰亂不斷、民不聊生。卻不知那時也有過和新社會裏一樣熱鬧的北海，不知道舊社會的北平也曾經滿不錯，中等以上人家日子過的相當可以。
再看下麵一段，摘自謝冰瑩女士的散文《北平之戀》，寫的也是北海：
“漪瀾堂和五龍亭以及沿著北海邊的茶座，一到晚飯後，遊客便坐滿了。他們有的陪著女友，有的帶著全家大小，有的邀集二三知己，安靜的坐著，慢慢地喝著龍井香片，吃著北平特有的點心豌豆糕，蜜棗，或者油炸花生；他們的態度是那麽清閑，心境是那麽寧靜。年輕的男女們，更喜歡駕一葉扁舟，漫遊於北海之上；微風輕搖著荷葉，發出索索的響聲，小魚在碧綠的水裏跳躍著；有時，小舟駛進了蓮花從裏，人在畫圖中，多麽綺麗的風景！有時風起了，綠波激蕩著遊艇，發出‘的凍’‘的凍’的響聲，年輕的男女有的對著綠波微笑，有的輕吟低唱，有的吹奏口琴，或者哼著自己心愛的調子，他們真像天上的安琪兒那麽無憂無慮，快樂非常。”
這段文字氣氛一變，北海不再喧囂，而是一片溫馨和優雅。這又是哪個年代？《北平之戀》發表於1947年，但描寫的卻不一定是當年。謝女士在1920年代末和1930年代初曾在北平女師大讀書，之後離開了北平。所以，十之八九她的印象來自那時的北海。
總之，遠在七八十年前，北海不僅同樣美麗，也一樣充滿過歡聲笑語。當然，公園那種地方隻有光景不錯的人才去，哪怕隻是暫時不錯。所以，不管外麵有多少疾苦，公園隻見證歡樂。真的，就連1960年前後“三年困難時期”，北海公園裏人也不少。那時門票才5分錢，而黑市上一斤糧食好幾塊，逛公園是很便宜的。還記得那時父母也帶我去過北海，還在仿膳餐廳吃了頓飯：一人一碗蛋炒飯，那是我留下的最深印象。
在我輩的記憶裏，北海是和一首歌連在一起的：“讓我們蕩起雙槳”。1950年代和1960年代前半的北海是“紅領巾的北海”。那時的小孩特別多，一家三四個，五六個，甚至七八個。父母也放心，三四年級的小學生過隊日（少先隊的活動），十幾個孩子就敢跑到北海去玩，用不著大人帶著。還記得我們滿山爬上爬下，在山洞裏鑽來鑽去，玩“抓特務”。那時還有北海少年宮，有個紅領巾水電站（隻有點模型機器）。兒童遊樂場更不用說，一直都在那裏。
文革一來，停課鬧革命一年有餘。北海更擠滿了少年，不上課了，玩吧。不過，脖子上的紅領巾不見了，因為少先隊是“修正主義”，被取消了（後來1978年恢複）。還記得那時和院裏的哥們兒一起去北海劃船，你三毛我兩毛湊那兩塊錢的押金。
但不久，上山下鄉和“疏散”幾乎掃光了到處閑逛的孩子，北海一度冷清了許多。直到1972年後的“回潮”，公園裏的人氣才恢複過來。不過，北海已不再是少年人的北海，他們已經成了青年。
上大學時，全班一起去過北海。好像是1978年，我們還在濠濮澗看了“星星畫展”。
1980年代我到了澳大利亞。一別北京好些年，再回去探親時，免不了把縈繞心頭的舊地重遊了一遍，當然包括北海。直到現在，每一次回北京，如果想去公園了，徑直就奔北海，雖然還有好幾個公園離家更近。
今天的北海是老年人的世界。退休了，不再是節假日來遊覽，而是每天到北海來“生活”。這一撥，那一群，到處是人。唱歌，跳舞，健身操，舞劍，耍扇，拋球，踢毽子，抖空竹，玩樂器，五花八門，一玩一上午。有人還帶了午飯，一玩一天。公園就是半個家。
一年又一年，老人們“進步”了。早先隻跳交誼舞，現在跳“探戈”、“恰恰”、“桑巴”、“踢踏舞”。一開始唱當年的“革命歌曲”，現在唱抒情的，還男女聲，多聲部，高技巧。
不過，還有另一種變化。1990年代，扭秧歌、打腰鼓曾風靡北京的街頭和公園，也進了北海。可是，扭了一大陣之後，不知什麽時候消聲匿跡了。那些一身大紅大綠扭秧歌的老太太們不見了。是“品位”提高，放棄了“土秧歌”？不，是人“謝幕”了。他們是1940年代和1950年代的青壯年，到2000年代最少也七老八十了，即使人還沒“走”，也扭不動了。如今公園裏的主力已經是“與共和國一起長大”的1950年代的少年，當年的紅領巾。
北海還是北海，人卻換了代，物比人長久。北海已經幾百年了，還會存在幾百年，也許幾千年？對人的一生，那就是永遠。從童年的第一眼開始，直到最終向她告別，北海總在那裏。
人在風華正茂時，常會高估了人，低估了物。公園裏的一座涼亭，一處山坡，一片水麵，盡由你和朋友們享用。想多玩一會兒？隨便。明天或哪天再來？當然可以。明年，後年？也沒問題。可二十年呢，三十年，五十年呢？人消失了，北海依舊。芮先生、謝女士都不在了，隻有留下的文字還那麽鮮活。
最後再請看一段已故的蹇先艾先生的文字。他曾在小小的鬆坡圖書館工作。那是為了紀念蔡鍔將軍（字鬆坡）創辦的，就設在北海公園北岸的快雪堂。幾年前我還在快雪堂見到過一塊木牌“鬆坡圖書館舊址”。蹇先生曾每日出入北海，整整十年，大約也在1920年代到1930年代。他目睹了十個北海的春夏秋冬：
“我看見春花怒放，春水綠波。我聽見各種鳥類的歌喉的婉轉，知了不斷的長吟，秋蟲在故宮殿的石砌中，草堆裏唧唧的悲鳴，它們好像憑吊著瓊樓玉宇的荒涼。我有時和幾個朋友泛著小舟，從五龍亭出發，用船槳拍打著殘荷，經過“瓊島春陰”，往金鼇玉棟橋下穿過，又緩緩的歸來，隻聽見一船輕碎的笑聲與咿啞的槳聲。冬天來到，我很喜歡孤獨地踏過冰海，跨上白塔去俯瞰負雪的古城。故宮的紅牆黃瓦，迤邐的西山，都換上了銀裝。雪慢慢的溶化了，紫禁城的朱垣，鬆柏的青翠，琉璃屋頂的澄黃，和東一片西一片的皓雪交映著，更覺得炫目動心。我以前對於自然是比較淡漠的，從那個時候起，才開始知道自然的偉大，才開始領略自然的偉大！”
□ 讀者投稿
日期: 13-09-10 09:27
專題: 華夏快遞
《永遠的北海》與遐想
青島蒼龍嶺 (2026-01-19 16:07:22) 評論 (0) 《永遠的北海》與遐想
芮少麟
筆者撰寫《《神州遊記》的麵世與反思》博文，瀏覽相關網頁時，閱見過博友陳向陽2013年所寫《永遠的北海》美文（請見下附）。在這篇《中國新聞電腦網絡》出版的《華夏文摘》裏，他述及到故國舊地場景時，感觸別具，也深情道出了北海周邊的某種情景變遷。筆者從陳文對謝冰瑩當年遊北海的文字轉述裏，主觀判斷當時他對冰瑩女士的相關情景，或未必完整知曉。聯想文革後我在上海圖書館查閱1930年12月光華書局《讀書月刊》一卷六期刊載家父《新詩之變遷及其趨勢》文學評論成名作的頁麵上，目睹過冰瑩女士《理智的勝利（小說）》之名，曆曆在目，基於她與家父作品同期刊出，今再聞其名，並不陌生。近日，筆者檢索冰瑩女士文創業績，從台灣文學館介紹中，獲知：
謝冰瑩（1906—2000年），原名謝鳴崗，字鳳寶，湖南新化縣鐸山鎮（今冷水江市）人，中國近代首位女兵作家。1921年發表作品，在謝婉瑩、蘇雪林、馮沅君等“五四”時期崛起的女作家中最年輕。早年就讀湖南省立第一女校，1926年考入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北伐期間創作《從軍日記》開啟文學生涯，1931年首次赴日留學，因拒迎溥儀遭酷刑遣返，1935年更名再入早稻田大學研究院。抗戰爆發後組織湖南婦女戰地服務團，創作《抗戰日記》，記錄前線見聞。1948年赴台任台灣省立師範學院教授，1971年移居美國舊金山。她的創作文類以散文及小說為主，兼及論述、報導文學、傳記、兒童文學及佛教文學，出版著作80餘種。16歲發表小說《剎那的印象》及《小鴿子之死》於《大公報》副刊，並學寫古典詩、新詩、劇本，從此踏上寫作之路。抗戰期間，她一麵做救護和宣傳工作，一麵寫作《從軍日記》，於武漢《中央日報》副刊發表，後經林語堂譯成英文。其《從軍日記》是她邁向文學之路的開始，而《女兵自傳》則是其創作巔峰，內容道出從軍、北伐、抗戰二十多年的生活實況，代表了抗戰女性從軍與自我意識的歷史問題。創作取材廣泛，描述現實世間的種種風貌，林林總總的世相人生皆納於筆下，站在純粹客觀和真實的角度，是一個“典型的、忠於自己的、而又執著的人”，作品內容不僅反映時代生活情狀，充滿民族大愛和鄉土氣息，也道盡中華兒女的痛苦與磨難，使我們看到那個時代的悲壯與吶喊，以及一份固執於生命理想的勇毅，一種不屈服於艱苦生途的樂觀精神。
冰瑩女士的代表作《女兵自傳》，已譯成多國文字，其《小橋流水人家》入選人教版語文教材。其故居湖南新化，即冷水江市鐸山鎮，2008年被作為重點涉僑文化遺產上報。2024年冷水江市成立謝冰瑩研究會，推動學術研究 。
陳文十餘年前，從海外清楚看到北海的是“不管外麵有多少疾苦，公園隻見證歡樂”，乃至某種物是人非、時代變遷的演變情境，筆者現從中國對現代文學研究態勢，感覺到的，則是謝冰瑩已從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裏，被視而不見了。畢竟中國讀者看到台灣現代文學中的多為瓊瑤小說，卻對謝冰瑩女士在中國近現代文學，尤其是對女性作者抗戰文學創作的默然無視，所知甚少，這已不是性別之差了。
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收集整理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有代表性的不同思想傾向、不同風格流派的作家作品資料時，對抗戰文學的關注度，尤其對女性著作關注尤其不夠，如對冰瑩女士的在典著作及作品聲譽，出於某種偏見，至今網上權威資料在對現代文壇人物資料介紹中，對謝冰瑩的評價裏，依然畫龍點睛地表述是：“因為曆史原因，加在她諸多作品中，多有不隨潮流的言論，因而她的許多作品難以在大陸與廣大讀者見麵，實在很遺憾”之語，其意已經自明。
從對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乃至抗戰文學是否重視的層麵，來觀察思考，聯想原紫禁城裏的北海及曾敘寫過相關遊記的過來人，其盛名都曾猶似曆史上的黃鶴樓與歌詠者那般，北海曾屬宮廷內湖，黃鶴樓係千年著名建築物，皆在華夏大地久負盛名，且於文壇被經久頌揚，其歌遊者無數。隨著“讓我們蕩起雙槳”歌聲的揚起，當代北海周邊，又被佩戴過紅袖章的現時老者在繼領舞唱著，然早年文壇諸如陳文所留讓人憶念的北海作品留跡者，卻在中國曆史長河中，被以各種“不隨潮流”的借口，刪減“遺忘”。崔顥當年那《黃鶴樓》裏“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留詩，也隨著時代變遷後的景象感觸，令人感慨，倒確有幾分相似之處，它令人唏噓，隻是應允了那句“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的古語。
附：陳向陽：《永遠的北海》
發表於 2013年9月10日由 CND《華夏文摘》編輯
猜一猜，下麵描寫的是哪個年代的北海？
“……隻覺得一疊疊的山影，一重重的樹影，一層層的雲影，一條條的船影，一晃晃的人影，向眼簾交織著。我們的前前後後，一時盡為鳥語聲、音樂聲、流水聲、唱歌聲包圍了。海裏，擠著滿滿的人在弄船；岸上，擠著滿滿的人在品茗。麵前一片紅紅綠綠的，分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醜是俏！……身旁，桌旁，是來來去去的人；不，是晃來晃去的衣影、鬢影、釵影、裙影。眼邊，耳邊，是去去來來的人；不，是忽去忽來的情話喁喁聲、新裝擦擦聲、革履橐橐聲、高跟皮鞋嗒嗒聲。……”
多熱鬧，簡直喧囂！但你可能已猜出這不是“新中國”的北海，雖然那熱鬧勁十分熟悉。答案是1935年。這段文字的作者叫芮麟，寫過不少遊記。芮先生早已作古，他的兒子（芮少麟）於2005年把他早年零散發表的文字編纂成書《神州遊記》。上麵那段便摘自此書，小標題為“春在北海”。
讀到芮先生的文字，先有幾分感慨。我輩曾經隻知道舊社會政治黑暗、戰亂不斷、民不聊生。卻不知那時也有過和新社會裏一樣熱鬧的北海，不知道舊社會的北平也曾經滿不錯，中等以上人家日子過的相當可以。
再看下麵一段，摘自謝冰瑩女士的散文《北平之戀》，寫的也是北海：
“漪瀾堂和五龍亭以及沿著北海邊的茶座，一到晚飯後，遊客便坐滿了。他們有的陪著女友，有的帶著全家大小，有的邀集二三知己，安靜的坐著，慢慢地喝著龍井香片，吃著北平特有的點心豌豆糕，蜜棗，或者油炸花生；他們的態度是那麽清閑，心境是那麽寧靜。年輕的男女們，更喜歡駕一葉扁舟，漫遊於北海之上；微風輕搖著荷葉，發出索索的響聲，小魚在碧綠的水裏跳躍著；有時，小舟駛進了蓮花從裏，人在畫圖中，多麽綺麗的風景！有時風起了，綠波激蕩著遊艇，發出‘的凍’‘的凍’的響聲，年輕的男女有的對著綠波微笑，有的輕吟低唱，有的吹奏口琴，或者哼著自己心愛的調子，他們真像天上的安琪兒那麽無憂無慮，快樂非常。”
這段文字氣氛一變，北海不再喧囂，而是一片溫馨和優雅。這又是哪個年代？《北平之戀》發表於1947年，但描寫的卻不一定是當年。謝女士在1920年代末和1930年代初曾在北平女師大讀書，之後離開了北平。所以，十之八九她的印象來自那時的北海。
總之，遠在七八十年前，北海不僅同樣美麗，也一樣充滿過歡聲笑語。當然，公園那種地方隻有光景不錯的人才去，哪怕隻是暫時不錯。所以，不管外麵有多少疾苦，公園隻見證歡樂。真的，就連1960年前後“三年困難時期”，北海公園裏人也不少。那時門票才5分錢，而黑市上一斤糧食好幾塊，逛公園是很便宜的。還記得那時父母也帶我去過北海，還在仿膳餐廳吃了頓飯：一人一碗蛋炒飯，那是我留下的最深印象。
在我輩的記憶裏，北海是和一首歌連在一起的：“讓我們蕩起雙槳”。1950年代和1960年代前半的北海是“紅領巾的北海”。那時的小孩特別多，一家三四個，五六個，甚至七八個。父母也放心，三四年級的小學生過隊日（少先隊的活動），十幾個孩子就敢跑到北海去玩，用不著大人帶著。還記得我們滿山爬上爬下，在山洞裏鑽來鑽去，玩“抓特務”。那時還有北海少年宮，有個紅領巾水電站（隻有點模型機器）。兒童遊樂場更不用說，一直都在那裏。
文革一來，停課鬧革命一年有餘。北海更擠滿了少年，不上課了，玩吧。不過，脖子上的紅領巾不見了，因為少先隊是“修正主義”，被取消了（後來1978年恢複）。還記得那時和院裏的哥們兒一起去北海劃船，你三毛我兩毛湊那兩塊錢的押金。
但不久，上山下鄉和“疏散”幾乎掃光了到處閑逛的孩子，北海一度冷清了許多。直到1972年後的“回潮”，公園裏的人氣才恢複過來。不過，北海已不再是少年人的北海，他們已經成了青年。
上大學時，全班一起去過北海。好像是1978年，我們還在濠濮澗看了“星星畫展”。
1980年代我到了澳大利亞。一別北京好些年，再回去探親時，免不了把縈繞心頭的舊地重遊了一遍，當然包括北海。直到現在，每一次回北京，如果想去公園了，徑直就奔北海，雖然還有好幾個公園離家更近。
今天的北海是老年人的世界。退休了，不再是節假日來遊覽，而是每天到北海來“生活”。這一撥，那一群，到處是人。唱歌，跳舞，健身操，舞劍，耍扇，拋球，踢毽子，抖空竹，玩樂器，五花八門，一玩一上午。有人還帶了午飯，一玩一天。公園就是半個家。
一年又一年，老人們“進步”了。早先隻跳交誼舞，現在跳“探戈”、“恰恰”、“桑巴”、“踢踏舞”。一開始唱當年的“革命歌曲”，現在唱抒情的，還男女聲，多聲部，高技巧。
不過，還有另一種變化。1990年代，扭秧歌、打腰鼓曾風靡北京的街頭和公園，也進了北海。可是，扭了一大陣之後，不知什麽時候消聲匿跡了。那些一身大紅大綠扭秧歌的老太太們不見了。是“品位”提高，放棄了“土秧歌”？不，是人“謝幕”了。他們是1940年代和1950年代的青壯年，到2000年代最少也七老八十了，即使人還沒“走”，也扭不動了。如今公園裏的主力已經是“與共和國一起長大”的1950年代的少年，當年的紅領巾。
北海還是北海，人卻換了代，物比人長久。北海已經幾百年了，還會存在幾百年，也許幾千年？對人的一生，那就是永遠。從童年的第一眼開始，直到最終向她告別，北海總在那裏。
人在風華正茂時，常會高估了人，低估了物。公園裏的一座涼亭，一處山坡，一片水麵，盡由你和朋友們享用。想多玩一會兒？隨便。明天或哪天再來？當然可以。明年，後年？也沒問題。可二十年呢，三十年，五十年呢？人消失了，北海依舊。芮先生、謝女士都不在了，隻有留下的文字還那麽鮮活。
最後再請看一段已故的蹇先艾先生的文字。他曾在小小的鬆坡圖書館工作。那是為了紀念蔡鍔將軍（字鬆坡）創辦的，就設在北海公園北岸的快雪堂。幾年前我還在快雪堂見到過一塊木牌“鬆坡圖書館舊址”。蹇先生曾每日出入北海，整整十年，大約也在1920年代到1930年代。他目睹了十個北海的春夏秋冬：
“我看見春花怒放，春水綠波。我聽見各種鳥類的歌喉的婉轉，知了不斷的長吟，秋蟲在故宮殿的石砌中，草堆裏唧唧的悲鳴，它們好像憑吊著瓊樓玉宇的荒涼。我有時和幾個朋友泛著小舟，從五龍亭出發，用船槳拍打著殘荷，經過“瓊島春陰”，往金鼇玉棟橋下穿過，又緩緩的歸來，隻聽見一船輕碎的笑聲與咿啞的槳聲。冬天來到，我很喜歡孤獨地踏過冰海，跨上白塔去俯瞰負雪的古城。故宮的紅牆黃瓦，迤邐的西山，都換上了銀裝。雪慢慢的溶化了，紫禁城的朱垣，鬆柏的青翠，琉璃屋頂的澄黃，和東一片西一片的皓雪交映著，更覺得炫目動心。我以前對於自然是比較淡漠的，從那個時候起，才開始知道自然的偉大，才開始領略自然的偉大！”
□ 讀者投稿
日期: 13-09-10 09:27
專題: 華夏快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