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味（12）愛不專一的成本

原本打算用個動聽點的標題——愛的代價，可是昨天跟老同事聊天，他用了一詞 the cost of love，讓我一下子聯想到 the cost of living (生活成本）。成本和代價相比，似乎更量化與物化，說到成本，首先進入腦海的是花了多少錢，用了多少時間；而代價，則往往用來形容精神、情感、乃至人生的付出，相對抽象那麽一點兒。我要講的是煙火氣十足的雞毛蒜皮，還是用成本一詞吧。 

話說這位老同事，與他共事幾年相處和睦，配合默契。自從發現興趣相似，三觀一致，便經常聊天，漸漸成了好朋友。我倆都退休了，工作場所的人事早成了過眼煙雲，但是關於人生和世界，仍有說不完的話題。 

老同事是七旬老頭，卻不像一些老頭胡子拉碴、肥頭大耳、凸肚駝背、亂頭粗服；他依舊腰背筆直、身材高瘦、頭勢清爽，衣品講究，不愧為“外貌學院”貨真價實的老校友。 

這也難怪，同事的同居女友小他20歲，他倆同居十幾年了，根據加州法律，已經成了事實夫婦 (Common law husband and wife) 。小太太圓滾滾的，像個皮球一樣東蹦西跳，人未到，便傳來她的哇啦哇啦，而且可以中氣十足地哇啦哇啦，一整天都不嫌累。能對付如此精力旺盛的小太太，老同事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傳聞老同事年輕時是大帥哥，在校園內引人矚目，至今仍有多年不見的女同事聽聞我跟他仍保持聯係，情不自禁問道：他還那麽帥嗎？雖然我沒見過他風華正茂的中青年時代，但憑他現在的模樣，我的回答是：挺帥的。 

老同事問我，是不是看到了瑞士酒吧元旦失火死傷一百多人的新聞？那座酒吧他青少年時期曾偷偷光顧過N次。老同事是獨生子，父親是大使級的外交官，母親對他管教很嚴，從小受到優質教育，談吐得體，舉止文雅。因怕他早戀影響學業，14歲就被瑞士籍的母親送到瑞士一所寄宿男校。 

老同事的“憶苦思甜”往往跟寄宿學校的霸淩有關。據說在寄宿學校，尤其寄宿男校，高年級男生霸淩低年級相當普遍。在半個多世紀前，人們對霸淩不太敏感，總是叫孩子忍一忍，別去找麻煩。機靈的老同事到了那種環境，很快學會了低調做人，察言觀色，盡量不引起高年級男生的注意。 

據說周末趁著學校管理不嚴格，高年級學生會溜出校園去酒吧“體驗生活”，並帶上個別他們看得上的低年級男生，讓小弟們開開眼界。老同事上高中時，也被帶去了那個著火的“星座酒吧”。 

當時，他個子很高，相貌英俊，舉止談吐不卑不亢，加之又迷上了法國文學，去了酒吧沒話說，便跟人聊文學，頓時成為60年代女生的夢幻情人，周圍總是坐著一圈女生。高年級男生一看，如此好的魚餌，怎能不用？搶著帶他去酒吧。他一開講法國文學，女生便圍住了他，這時候大男生擠進來，高談闊論、搔首弄姿，幸運的也能誘走個別女生。 

曾經有著奇特青春回憶的酒吧，如今化為灰燼，成了悲劇中心，不免令人觸景生情。 

費了不少筆墨談論老同事外貌，是因為有這等資本的男人，戀愛史會比較豐富。老同事自稱年輕時虛榮，見到漂亮女生容易墜入情網，尋尋覓覓，挑挑揀揀，30多歲終於安定下來，娶了位美國太太，有了漂亮的女兒。然而好景不長，40來歲離婚了，房子留給了妻子女兒，自己淨身出戶。之後盡心盡職成為好前夫，從不拖欠撫養費，定期探訪女兒，等女兒上了大學，又自告奮勇擔負了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 

離婚後，老同事重回刺激人心的戀愛場，前後換了不少人，後來跟一位波蘭來的金發女子交往了八九年，女方認為該結婚了，老同事卻遲遲做不了決定，兩人為此傷了感情，處不下去分了手。年逾半百時，30多歲的小皮球向他發起進攻，心心念念要拿下帥叔。大概老同事也老了，決定安下心來過日子。老同事曾坦白，一輩子結一次婚就夠了，離婚太麻煩了，經濟損失也挺大的。不說別的，原本隻要維持一個小家，分成兩個，開銷一定比以前大。若是一次一次結，一次一次離，不僅生活越來越複雜，經濟壓力也會越來越大。 

老同事離婚後，內心深處一直覺得挺對不起女兒的，經濟上加倍補償女兒。女兒從小上私校，之後玩騎馬和高爾夫球，一聽就是“富養”。老同事計劃給自己買個小condo，好不容易首付存得差不多了，女兒突然有了這樣那樣的需求，當然是女兒優先。就這樣，到了50多歲才買下個condo，退休時房貸還沒付完。 

他對女兒的虧欠感前幾年達到了頂峰。女兒大學畢業後在州政府找到了穩定工作，工作兩年後就買了個小房子（女兒的工作地點在較便宜的加州中部）。他去女兒家做客，無意中看到了女兒小學時代寫的詩，盼望爸爸永遠陪在身邊，同事看得老淚縱橫。之後跟女兒促膝談心，成年的女兒很坦誠，父親的缺席讓她時而心生恨意，至今對男人抱著懷疑態度，30多歲了單身一人。 

昨天老同事很悲傷地說，36歲的女兒患了乳腺癌，手術後，他和前妻都去陪伴女兒，女兒的痛苦和前妻的傷心欲絕令他十分難過。 

為幫助他分心，我趕緊八卦一下另一位熟人的離婚成本。這位年輕時也是相貌堂堂，挺有女人緣的。高中時就被一名女生看上了，急著跟他結婚。女生家是天主教徒，男生家是基督教浸信會的；男生高中畢業後上了大學，女生則直接去工作了。男家父母不喜歡天主教，又覺得女生各方麵配不上兒子，拚命阻礙兩人結合。不料，正因為他們的堅決反對助長了兒子的叛逆，22歲大學一畢業就娶了女生。 

不久，生了一對兒女，男生一人在外工作，妻子全職照顧兒女。男生天性有點兒浮躁，漸漸對平淡的日子和妻子失去了興趣。他長得帥氣，又能說會道，容易吸引異性，不久勾搭上了別的女人，跟妻子分居了。 

這位男生（稱他為老花吧）也不是壞人，離開家後，繼續支付房貸，為家人提供生活費，同時自己需要租房，為了事業和異性，還要維持自己高富帥的形象，衣服要穿名牌，開車要開保時捷。實際情況是，除了一身華麗的皮子，口袋裏實在是沒什麽錢。 

如此這般，混到了40多歲，遇到了一名有點兒錢的離異女子，兩人一拍即合，決定結婚。老花這才想起來，需要先跟老婆辦理離婚才能結婚，莫名其妙拖了妻子十多年，前妻自然恨透了他，兒女在母親的影響下，也對他充滿敵意。 

二婚妻子跟老花差不多，愛好虛榮，穿名牌，開好車，住豪宅，花錢沒有節製。兩人及時行樂，經濟好的時候還能應付，遇到經濟疲軟，二婚妻子丟了工作後，兩人連房貸都還不上了，不得已宣告破產，住進了租來的公寓。好在當時雙方的孩子都已成年，不用他們負擔了。 

雖然二人的經濟狀況大不如前，但過個中產生活還是可以的。二婚妻子或許因為無法隨心所欲地消費了，心情鬱悶，開始飲酒消愁，漸漸喝到無度。加之到了更年期，身體快速發福，心情也變得喜怒無常，疑神疑鬼。隻要有漂亮女人從街上走過，她馬上攻擊老花：你在看那個女人吧？當年我可比她苗條多了，你大概都忘記了吧？你一定不喜歡我了，早上出門上班都不跟我吻別...... 類似這樣的指責一天要發生多次，老花快煩死了。 

這時候，老花遇到了另一名精力充沛、興趣廣泛的離異女子。盡管兩人都年過半百，居然一見鍾情，立馬陷入愛河。某天二婚妻子喝多了發酒瘋，拎起葡萄酒瓶砸向老花。老花借此機會搬出公寓，搬進了新歡的家，美其名曰是租了新歡的一個屋子。 

聽上去挺浪漫的，但是他需要替妻子交房租，給她生活費，也不能在新歡家白吃白住。老花那兩年經常捉襟見肘，經濟壓力巨大。老花算是個有良心的人，經濟上對二婚妻子不苛刻，可是這並沒有換來二婚妻子的原諒。原因是他又一次犯了拖拉的錯誤，分居後拖了三四年，遲遲不去辦理離婚手續。直到新歡下了最後通牒，再不離婚，就從俺家滾出去。這才又一次離婚，法院判決他必須給妻子生活費，直到前妻能領取他一半社安金為止。 

跟老同事八卦了一堆離婚的麻煩，不由自主扯到一位前同事B先生。B先生跟老同事關係很好，聯係熱絡。而我之所以跟B先生較熟，是由於約10年前，突然看到他從我家對麵的房子裏走出來，一問，他租了對麵的房子，更確切地說，是他太太租了對麵的房，我曾在舊博文《娶了金發美女之後》提到過他們。  

B先生曾為政府機關工作，收入穩定，跟太太和獨生女兒過著小康生活。雖然不大富大貴，也攢下了一點兒家產——自住房外加兩處出租房，靠著租金和穩定的工資，小日子過得美滋滋的。可能因為中年危機吧，B先生40多歲時開始做起不切實際的美夢，辭了政府工作去私人企業追求高薪。第一年挺美的，薪水比政府給的高一倍。B先生有點兒得意忘形，跟糟糠之妻離了婚，去追求年輕貌美的女郎，問題是他已有小鍋肚，長得也不咋地，年輕女郎都看不上他。所幸有一位瑞典來的中年金發女子看上了他，不久拖了個油瓶跟他結婚了。B先生以為前途無限光明，卻不料那個私人企業倒閉了。B先生淪為無業人員，沒有固定工作，全靠接政府合同項目，早出晚歸，滿世界東跑西顛，賺錢養活家裏的四個女人（前妻、親生女兒、金發妻子和金發的女兒）。 

在婚姻期間，金發父親去世，得到了一筆遺產，原本可以好好生活幾年，金發卻心血來潮去高檔街區開辦了一家馬具用品商店。這家店也開得太離譜了，無人問津，每月賠錢，不久入不敷出了，宣告倒閉。開店花完了家裏的錢，後來連3000多刀的房租也交不起了，隻得搬回到B先生的一個小出租房內生活。這可不是金發想要的生活，於是金發回瑞典去了，最後兩人離了婚。 

昨天老同事提起B先生，說他已經65歲了，仍在四處奔波。政府項目少了，如今主要靠替法庭口譯謀生。由於B先生業務能力不錯，活兒不少，養活自己應該沒問題。隨口問了一句，他仍住在那個小房子裏嗎？ 

現在他住在卡麥爾（卡麥爾是附近幾個小鎮裏房租最貴的地方）。 

一個人住在卡麥爾？ 

不是，不是，他的金發前妻又回來了，兩人住在一起，不過沒複婚。 

不由得為B先生歎了口氣。再想，金發也60多了吧？除了有金發情結的B先生，誰還願意成為她的飯票？ 

據老同事說，B先生感歎，如果是單身，現在早退休了，拿拿政府的養老金夠開銷了。可是現在還有兩任前妻要養，隻得硬硬頭皮堅持工作。這是 the cost of love (愛的成本）。 

是啊，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如果少愛幾個，成本就低啦。 

放兩張舊金山的圖片，米慎區的眼花繚亂和聖弗朗西斯街區的冷清有序。

 

原創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