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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邵華強:沈從文和徐誌摩研究先驅

雅美之途 (2026-01-26 20:03:08) 評論 (6)


這篇文章應該從我的一個朋友圈開始,寫於2025年11月11日,兩天之後我的好友邵華強去世,享年69歲:

“照片人物是沈從文、卲華強和依靠寫沈從文傳記獲得哈佛博士的金介甫(Jeffrey C. Kinkley)。

剛才我在改論文的時候,突然接到邵華強太太許麗麗的視頻電話。我當時覺得奇怪,以為是其他人盜用的電話。上班時間怎麽會有視頻來電?又正忙著工作,就順手掛斷了。

可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我又撥了回去。視頻接通後,映入眼簾的畫麵是在UCLA的病房裏。許麗麗正在照顧她的先生著名文學評論家邵華強。

邵華強的肺癌已經進入晚期,免疫治療和PD-1封閉都做過,似乎效果有限。此刻他的頭腦仍然清醒,但需要吸氧,呈現出呼吸困難,卻還沒有完全昏迷。我長時間與他保持著通訊,他從來沒有透露自己身患癌症。

麗麗說,她想讓幾位老朋友與老邵見上一麵,說了幾個人的名字,所以她就給我打了這個電話。隨後鏡頭對準了邵華強,我對他說了幾句安慰和鼓勵的話,他完全明白。他一直惦記著要重回聖路易斯看看,作為華大的博士生,他總想著重訪這片曾經生活過的古董社區,來看看我們與當年他租住過的古董社區。他太太來過幾次,我們相談甚歡。

我對邵華強說:“你一定要挺過去。等身體好些,就來聖路易斯住在我們家,我帶你四處看看,走走你熟悉的街區”。他說不出話,隻是點點頭,神情溫和,但是痛苦盡現,眼神裏充滿理解與回應。

我又提到他當年對研究沈從文的貢獻,直接大聲告訴他,每當我們談起這一領域時,總會引用他的著作和他在年輕時的那些開創性的成果。他聽後露出欣慰的表情。我還告訴他,我現在也多少成了“半個文人”了。他微微笑了,一直以來,他都是在朋友圈或博文裏默默支持、點讚和鼓勵我的人。確實如此,我擁有不少文學家朋友,包括蕭馳、邵華強和裘小龍,我也應該出幾本書。

希望老邵這一次,能再一次挺過來”。

邵華強去世的消息,令我難過了好長時間。總是想寫他,但是又不容易拿起筆,因為思緒萬千,他的音容笑貌總在我的眼前浮動。

家人組織葬禮相當及時,又臨近美國的感恩節假期,我幾次詢問我太太去洛杉磯的機票問題,最終還是沒有成行。我隻在去墨西哥坎昆度假的機場路上,在線上參加了部分的邵華強葬禮。我也做了些截圖,照片經允許放在文中。



我們是幾十年的友誼,在聖市的90年代,我們就相識並且結為好友,如今一晃已經30多年過去了。我們習慣稱他為老邵,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也是典型的上海貴族。邵家名人輩出,這是我們湖北鄉裏人沒法比的。

我從他那裏學到了一項讓我受益終身的學問,即如何填寫美國的稅表,這是在美國生存的重要技能。那時我們要去 Clarksville 釣魚,我去了他在所謂“中國大院”的家裏。我當時正忙著報稅,他就把我的稅表拿過去,一看,立刻從“戰略高度”給我講解那張稅表。他說隻需要弄懂三大塊:收入,抵稅額和credits,最後通過加減就可以算出應繳的稅款。



即使後來我變得如此忙碌,還經營著生意,幾十年來所有家裏的稅表全部都是我自己填的,而且從未出過大錯,這是我終身都需要感謝邵華強的地方。

邵華強的美國人生還告訴我們,在美國穩定糊口的職業永遠比所謂風花雪月的文學重要。兒子總是對我的這些文學界的朋友感興趣,可惜在新加坡的蕭馳和在洛杉磯的邵華強都走了。

聖路易斯華大同學:“他在人際關係中,待人真誠,從不吝嗇和玩心眼。他天生好打抱不平,嫉惡如仇,直言直語,甚至不怕得罪人,這種俠士精神在我們當時留學生中是十分罕見的”。

我很早就知道邵華強是沈從文研究專家,為典型的中國文人。根據文後所附的國內文學界人士的紀念文章,國內開創徐誌摩和沈從文研究的十幾部學術著作都出自邵華強之手,他確實是這些領域的先驅。



邵華強也告訴過我,鄧麗君演唱的《海韻》歌曲是根據徐誌摩的詩歌改編的,那是中國現代詩的開山鼻祖。他也說徐誌摩很早就識破了蘇俄共產製度的腐敗,現在貓兒抓張又俠證明徐誌摩的思想領先獨裁中國政府至少一個世紀。

在美國一流大學都有東亞係,也有東亞圖書館。華大的洋人漢學教授當年從中國招了一批比較文學的博士生,洋人導師除了英文和研究方法可以教他們,中文都說不清楚。你沒有聽錯,當年美國白人中文教授說很差勁的漢語。蕭馳當年使用我們實驗室的打印機打他的紅樓夢庭院美學的英文手稿,窮到他說過“剛去背過煤”。當年窮的人文博士們的意誌都十分堅強,絕對沒有什麽斬殺線之說。



正是迫於在美國的生活壓力,邵華強放棄了在華大的比較文學博士。轉學去UMSL學商科或MBA, 學成後轉行成為美國華爾街幾家金融公司的股票交易員,從聖路易斯的 A. G. Edwards,一直做到紐約附近的 Raymond James。因為他太太博士畢業後在康州找到了一家製藥公司的工作,他也隨之遷往東海岸。

太太到了洛杉磯工作,也因為他生病,他才全職退休在家。我們上次去 南加州時,還專門轉到洛杉磯,到他們家裏看過他。



聖路易斯朋友:“邵雖然早已退休,但一直關注時事,特別是美國的金融市場,憑借著他紮實的專業知識和經驗,他對美國金融市場的遊戲及規則有著獨特的見解,尤其是對美聯儲的貨幣政策的走向判斷比較準確。我經常在重要投資之前都要谘詢他對市場的看法”。



邵華強是上海男人無疑,他會做飯。他還有另外一個愛好,除了文學評論家和股票交易人,他還是一個園藝家。在他們的南加州並不算大的後院裏,各種植物都長得非常好,很有藝術品味,幾乎達到專業園藝師的水準,所以他是一個很有情趣的人。文學與藝術是相通的,老邵的一個女兒在NYU學數字藝術,應該多少得到了他的基因。但是文人都有一個共性,老邵也不例外,那就是對耶魯的神往,他與徐誌摩的耶魯孫子是好朋友完全可以理解。



關於沈從文與諾貝爾獎的確切消息,也是來自邵華強。他說,諾貝爾獎委員會裏唯一懂中文的委員馬悅然已經確知當年的文學獎決定授予沈從文,但是當他去詢問中國駐瑞典大使館時,使館人員開始說不認識這人,後來去查尋才發現沈從文已經在幾個月前去世了。諾貝爾擁有不追授的傳統,因此未能正式授獎。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沈從文可以說是中國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這個榮譽是很確定的。諾貝爾文學獎授予高行鍵,幾乎就是一個笑話。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沈從文的作品如今在國內高價拍賣。邵華強在洛杉磯的家裏時曾告訴我,他收藏了非常多沈從文的作品,都是他當年作為沈從文研究學者時,沈從文贈送給他的,有些還是親手寫給他的,如今應該價值連城,現在存放在南加州某家美國銀行的保險櫃裏。

我還從邵華強身上發現一個職業特點,他們做文學評論的人,幾乎就像我們做實驗的科學家一樣,很多猜想如果沒有證據,是不會輕易成文的。有時他會突然發現一件事,給我打很長的電話,我在上班也要聽他講故事。他有時會突然說一句:“哎呀,我又找到了沈從文的一個情人,是個黑美人”。我說你把這發現寫出來啊,他卻不願意寫,說邏輯銜接還沒完全弄清楚。結果這些發現,他一輩子也沒有寫出來,為挺遺憾的事。



邵華強與金介甫在美國重縫。

邵華強也是我的博客和朋友圈裏很“賞臉”的讀者,經常給我鼓勵,也會和我談一些文學界的故事。至於社會上一些流傳很廣的說法,他往往會非常克製,不輕易附和別人的結論。

去世的文學評論家蕭馳是我的好朋友,有次他對我說:“你知道嗎?六四時某某在一個會上宣布自己是中共的間諜,現在又要和民運一起反中共!”,他說的就是邵華強。我這次專門在餐桌上問了邵華強太太,她笑著對我說:“你恐怕沒看St. Louis Post-Dispatch?裏麵早就有關於他的報道”。郵訊報是聖路易斯最著名的報紙,原來邵華強和徐邦泰一起到FBI宣布自己從上海來留學時,擔任著中共間諜的任務,但是麵對六四屠殺他們不幹了。現在看來,邵華強的行動完全是鐵臂擔道義的行動。



邵華強後來也與參加過的民運逐漸遠離,成了一位華爾街人士。他帶著我們一幫人炒股,還有人成為行家,我則隻是打了個平手不做了,但是持續投資指數基金收獲頗豐。

上次聚餐的時候,許麗麗告訴我們:民國後期著名的文人和美男子邵洵美,是邵華強的叔公。正是通過邵洵美的介紹,邵華強才得以結識沈從文,以此開啟了他親自訪問沈從文,也奠定了他在沈從文研究中所具有的開拓性作用,並最終形成了數量可觀和影響深遠的相關著述。邵洵美去世時邵華強隻有12歲,所以應該是因為與邵洵美的這層關係。邵華強還告訴過我他家的眾多名人,隻是我完全無力弄清楚他們的重要性。

這一淵源,也可以解釋邵華強始終不願意回到中國訪問的原因,父母去世都沒有回國。他親眼看到叔公邵洵美悲慘的命運,最終窮困潦倒;他應該清楚地意識到,中共的牢並不是那麽好坐的。



民國美男子、出版家和詩人邵洵美。

邵洵美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折射了中國文人的共同悲劇。我長期說過,與納粹都不同,中國共產黨是殺死自己的精英的。邵洵美早年以才情與學養立身文壇,在民國時期的文學與文化圈中頗有聲名,也因此得以與沈從文等重要作家往來。因為身為富商之子和留英海歸,他做出版,寫詩也是以唯美為主。但是中共掌權和時代更迭之後,這種以文學與人格為依托的聲譽迅速失去現實支點。政治環境的急劇變化,使他逐漸被邊緣化,既無法適應新的意識形態要求,也不願主動改寫自身的精神立場。

在後來的歲月裏,他的處境日益艱難,生活拮據,境遇淒涼,最終以窮困潦倒收場。這並非個案,而是許多民國文人在新政權建立後所遭遇的普遍命運,沈從文後來變成連老婆都嫌的老頭。正是這種近在眼前和切膚可感的命運,也成為邵華強心中無法回避的警示。

邵華強本質上是一個學者,他對自己的文字與研究相當珍惜,可以長期不回約稿。在與他的接觸過程中,他也坦率地與我談過一個事實:他有很嚴重的精神方麵的疾病。這並不奇怪,很多作家、小說家都有精神方麵的問題。Virginia Woolf因為抑鬱症以溺水的方式自殺身亡,嚴歌苓長期依靠吃藥才能控製她的抑鬱症。

邵華強甚至從自己的疾病中判斷沈從文也有抑鬱與燥狂症,還曾經想與南加州的精神病學家或文學家共同研究沈從文的精神病傾向。邵華強被診斷為bipolar,時爾抑鬱,時爾燥狂,他曾多次試圖擺脫這種狀態。他甚至有過一次自殺未遂的經曆,據說是用錯藥後所產生的幻覺,張純如的自殺也是因為藥物的使用不當。



邵華強對精神疾病的研究非常深入,在這一點上我們是相通的,即精神疾病具有生物學基礎的,與基因和神經機製有關。他在這方麵的研究深度和廣度比我這個學醫的人強得多,讀過幾百篇相關的科學論文,甚至能說出不同基因的功能,還能清楚地區分各種症狀和診斷。

最終他的去世原因是肺癌,這多少讓人感到一絲安慰,因為他並非死於自殺。精神疾病是真實存在的,也應該在社會中被公開討論。令人奇怪的是,他可以開誠布公地談精神疾病,但是對自己的肺癌則是絕口不談。

除了沈從文和徐誌摩研究之外,邵華強最為自豪的是他的四位子女,他們都在美國發展得很好。他常跟我說,他非常自豪的是自己的基因能夠留在美國,並且在美國延續。這種欣慰,並不隻是他一個人有,同濟著名的外科教授肖傳國,也有類似的說法。



邵華強對子女的教育為相當的美國放養的模式,幾乎不鼓勵他們學中文,長期說他們就是美國人,更不談指望他們做什麽中國文學研究了。

但是邵華強和許麗麗的子女擁有經商的頭腦,所以他們沒有知名作家巫寧坤的兒子和耶魯老爸問我的邵華強的這些煩惱:

“沈的東西他如何安排了?應該捐出來。 我家的東西, 九十年代初損失慘重。 在美國也一樣。 就算再保留下來一代人,下一輩不知道會咋處理。garage sale 就扔掉了。 我爸的孫輩,隻有我一個女兒跟著蘇緯學過,能認識讀一些中文。 其他都是“中文盲”。北加州有位先生, 家因為大雨滑坡, 房子都沒有了,被滑了。 東西全沒有了。 總之, 自己保存東西是非常難的事。 難就難在要能代代傳下去。很長時間, 孔夫子類的網站上有我家流出的東西”。

邵華強總是給予我這免疫學家的文學評論家般的鼓勵,我隻當是得到了專家的認可,可以抵抗那些網絡無賴們的評論,這些最近三年邵華強給我的微信片段:

“,仁兄文章越寫越溜了,喜歡。亦很有同感,幾事走極端,就會荒謬。曉波兄,前天曬了一天太陽,參加了USC今年畢業典禮”。

“今日,是我88年經舊金山入關,先在紐約住了一周,然後扺達STL的35周年日。還是在STL九年的記憶最多。仁兄越來越著名了”。

“昨日仁兄關於老川副總統的大作,在我原工作的師大退休教授群,還有其他幾個高校文科教授群,到處轉發著?讀仁兄的大作,已是我每天的習慣仁兄真是多產作家”。

“仁兄手筆越來越老道,,文字拿捏妥切,最後一句”??共存”,神來…許孋孋對仁兄家的房子,還有狗狗Teddy 贊不絕口。,是否受令公子與親家影響,仁兄雖是科學家,對這些事件的敏感與觀察的acuracy,已強於許多吃這碗飯的所謂”專家””

“也真有可能。St Louis是老家。與仁兄見麵後翌日,她與Wash U Med School 的director of drug discovery center見了麵,實際上是原Sanofi就相識的老同事,人家對她加入很感興趣。可她現在不能離開,否則現在公司DMPK和Bio的生意會大受影響,ethical issue。?現在隻能先合作”。

“看那幢新list,是真歐式的dream house,羨慕仁兄,$270/平方英尺??相比之下,LA價格太荒唐,高於三倍多,買到的也是STL Maplewood那般的破舊小房。加州的歐味太淡。除了氣候溫暖,無冰天雪地,加州真不如Mo。好幾位老友回憶起當年,都很懷念STL的時光”。



讓我們看文學界人士的悼詞,他們最懂邵華強的貢獻:

“悼邵華強兄

陳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館館員

11月15日晨接虞雲國兄微信,驚悉邵華強兄於13日下午在美國洛杉磯“平靜離世”。

邵華強這個名字,年輕朋友恐怕都不知道了。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史上,他是徐誌摩研究和沈從文研究的先行者。他不僅編纂了內地第一部《徐誌摩選集》(序言由詩人卞之琳撰寫)和第一部《徐誌摩研究資料》(被列入中國社科院文研所主持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資料匯編”),還主編了首部十二卷本的《沈從文文集》(由花城出版社與香港三聯書店聯合出版)。憑這幾個“第一”,邵華強這個名字就與徐誌摩和沈從文緊緊聯係在了一起,不能被遺忘。

1980年代初,我因研究鬱達夫的緣故認識了華強兄,過從甚密。他快人快語,樂於助人,介紹我拜訪沈從文先生,離滬赴美前,還介紹我結識建築學家陳從周先生。近年來,我們經常在微信上互通音訊。我知道他藏有近百封沈從文寫給他的信,還收藏有沈從文大量批注的《徐誌摩年譜》(陳從周編)。因此,我主編《現代中文學刊》時,請求他不吝賜稿。他一口應允,擬了好幾個寫作計劃。可惜的是,直到我卸任,他的大文還未及寫出,而今隻能到另一個世界與沈先生交流了。

與邵華強兄最後一次通信是去年10月12日。我把為虞雲國兄主編《程應鏐文學文存》所作的序言發給他求正,宋史大家程應鏐是沈從文的學生,也是他研究沈從文的引路人。華強兄的回答是“仁兄大才高產,小弟一直關心拜讀著”。

現在才知道,他當時已在與病魔搏鬥中。

華強兄,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