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1937:北大與清華攜手搶救“國寶”
袁帆
1937年“七七事變”之後,京津陷落於敵手。北大、清華、南開三校南遷長沙,再遷昆明,合組“西南聯合大學”,薪火相傳,弦歌不輟,在艱苦的戰爭環境下創造了世界教育史上罕見的“戰時教育”經典案例。
在西南聯大的教職員名錄上,文學院院部有一位助理,名叫“沈仲章”。但在西南聯大的八年曆史上,沈仲章卻從沒有到過昆明。
西南聯大教職員名錄(文學院部分)
一、沈仲章挺身而出救國寶
沈仲章與西南聯大的關係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在“沈仲章”這個名字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曆史秘密,其中的關鍵詞是“居延漢簡”。

西北科學考察團紀念郵票(1932年)
1930年代初,由中國與瑞典聯合組成的“西北科學考察團”,在我國甘肅境內“居延”(古地名)區域發現了萬餘枚漢代木簡牘,隨後將這批國寶級文物定名為“居延漢簡”。

位於內蒙古額濟納旗的居延遺址
居延漢簡的內容涵蓋軍事、政治、經濟、法律、社會、文化等領域,具有極高的考古價值,至今被譽為“20世紀東方文明的四大發現之一”。這批漢簡後來被運到北平,收藏於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進行整理研究。

居延漢簡(部分)
沈仲章(1905-1987),出生於蘇州,先靠自學於1923年考入唐山大學,又於1926年考入北大物理係,後轉哲學係,畢業後被聘為北大文科研究所助教,並擔任西北科考團理事會幹事,因此有機會參與有關居延漢簡的研究工作。

沈仲章(攝於北平,約20世紀30年代中期)
沈仲章是一位多才多藝的“斜杠”青年,也是一位具有擔當精神,有實幹能力的奇才。當1937年7月29日北平失陷,藏於北大的居延漢簡和相關資料無人顧及時,他挺身而出,在無任何官方授命的情況下,依靠可靠同人幫助,先後分幾次把居延漢簡秘密轉移出來,並且在短短十天內,將全部漢簡妥善裝在兩個特製的大木箱內。在後來的約半年時間裏,由北平而天津,由天津而青島,再由青島而香港,騰挪數千公裏,最終於1938年初將這批漢簡安全運抵香港大學妥善保存。

裝運居延漢簡的特製大箱子(示意圖)
二、北大與清華的天津合作
在這個極其隱秘的“偷運”過程中,單打獨鬥的沈仲章承擔了巨大的壓力,雖然來自大後方的有關機構給予他有限的指示(決定將居延漢簡運到香港),但每個環節的風險都需要他獨力化解。

原戈登道27號(現湖北路19號)現狀
在滯留天津等待指示的兩個多月裏,沈仲章還自發幫助北大學人逃難、運物品、找親友……他由此結識了清華的熊大縝,也認識了葉企孫,並且成了彼此可以信任的朋友,甚至經常就住在戈登道27號的清華同學會。在天津,北大與清華聯手合作,轉移師生,共赴國難,成就一段鮮為人知的傳奇佳話。最後,沈仲章就是在熊大縝的鼎力協助下,上演了將兩大箱國寶冒險運出天津的“驚險一幕”。

《沈仲章與居延漢簡》第一冊
沈仲章的女兒,美籍作家沈亞明,根據其父生前留下的珍貴回憶,在幾十年裏遍訪海內外數位有關當事人及其後代,基本厘清了居延漢簡近百年來顛沛流離的旅程,並於2023年12月出版了《沈仲章與居延漢簡——從北平到天津》。這是其係列專著的第一冊,內有一個章節披露沈仲章與清華臨時辦事處的合作細節。
關於這些細節,她引用了198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陳洪進研究員對沈仲章進行訪談的書麵記錄,其中如是表述:
(1) “那時,清華大學在英租界裏設有清華同學會……有招待所、有辦公室、有財會人員、有負責人,並有兩個助教助理”;
(2)“有一個教授,叫葉企孫的,是個著名的科學家……那時是清華理學院院長”;
(3)“這個人對我很好,他是長駐天津的負責人”;
(4)“其中一個助教,姓熊的,我現在還很懷念他”;
(5)“他對我的工作大有幫助,特別是後來運出這些箱子時”;
(6)“他在天津比我更有辦法,下層社會聯係較多”;
(7)“我為北大師生辦事,他代表清華”;
(8)“這個人叫熊大縝,後來聽說他生死不明”。
沈仲章在過去45年後的這些索引式回憶,其實信息量非常大,核心信息沒有模棱兩可,反映出往事給回憶者留下的記憶極其深刻,因此完全可以作為曆史研究的依據。
三、熊大縝發揮關鍵作用
此外,沈亞明還根據其父生前另外給她描述的詳細過程,另外撰寫了《沈仲章和冒險相助救國寶的老百姓》一文。其中關於“熊大縝幫助沈仲章運出兩隻裝滿國寶的大箱子”一節,具體描寫緊張、刺激,極具畫麵感。

《沈仲章和冒險相助救國寶的老百姓》
1938年12月,日本人在北京大學追查居延漢簡,並且已經將矛頭指向沈仲章。沈仲章得到消息後,決定立刻帶著箱子乘船離開天津去香港。沈欣賞熊,信任熊,找熊一起研究如何躲過海關檢查。對於這個看似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他相信熊大縝比他更有辦法,因“熊”與底層社會有廣泛聯係。
熊大縝陪著沈仲章去結識能幫上忙的人,對他們講“是北京大學的貴重東西,不便叫日本人查問”。發動大家,“國難當頭……都是中國人,幫幫忙,箱子不能受檢查”。
由於熊大縝的關係,沈仲章在幫忙者的鏈條中被轉遞介紹。沈節節操心,懇求每個環節,“絕不能讓敵人檢查”!沈預知上船前最後的海關檢查最嚴格,便親自跑到碼頭,要親眼盯著箱子過關。

天津海河輪船碼頭舊影
海關內部的幫忙者專等馬虎的日本督查官當值,送上托運單。搬運工見批示Examine(檢查),就撕掉單子,不運了。循環了五六次,等了不止一天。眼看到了啟航日,如果箱子不能入艙,沈仲章也不願上船,他都準備退票了。
終於,瞅見一個有機可乘的空子。日本人批示Examine and Pass(查後放行),搬運工用橡皮把前部擦去,隻留Pass(放行)。高聲呼叫:Pass,Pass,不檢查!隨著喊聲,大家七手八腳推箱子,沈仲章也使了一把勁。華人檢察員都已被事前“串通”了,搬運工們一哄一拱,兩隻箱子就過了檢查口。馬上,另一批搬運工把後麵的待檢物送上來,吸引漢奸眼線。而沈仲章的目光,則緊跟兩隻箱子上了甲板,進了船艙——沒有開箱!
事實說明,熊大縝不是一個坐而論道的“書呆子”,他在與底層社會打交道時能做到遊刃有餘,足見其智商、情商都不是一般的“高”。這種能力在搶救國寶時與天津民眾的愛國熱情完美結合,這才創造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奇跡!
沈亞明在文章中強調,“父親生前對熊大縝的感激與懷念,長達約五十年”。
四、值得後人銘記的誠摯友誼

沈仲章與熊大縝(1930年代)
北大與清華均為著名學府,在百年曆史上長期合作,事跡萬千,而沈仲章和熊大縝在天津結下的患難之交,則是其中極為特殊之一。
無論是沈仲章的挺身而出,還是熊大縝的出手相助,讓他們冒死搶救“國寶”的勇氣,都是來自那一代愛國知識分子對中華文明的血脈之愛,對倭寇罪惡的切齒痛恨。
他們之間的相交不過百十天,後續再無交集,然而在沈仲章心中,“熊大縝”卻讓他惦記了一生。隻是他不知,熊大縝在他們分手一年半之後,就已身殉那場慘烈的抗敵戰爭……
如今,當年攜手搶救國寶的兩位優秀學子都已遠去多年,然而他們在特殊戰鬥中結下的誠摯友誼,卻值得後人長久體會,永遠銘記!
(2025/9/14 修訂於上海)
【編者按】作者授權轉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