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出去度假,倆閨女都嚷著要去馬耳他。兩年前我們去那裏旅遊,回來後給她們講過馬耳他的曆史古跡和自然景觀,從此,馬耳他就成了她們迷戀的地方,盼望著有機會去那裏一遊。
馬耳他對我們也有著獨特的吸引力。這個有著“地中海心髒”稱號的島國不但曆史悠久,古跡眾多,而且陽光燦爛,海水清澈,特別適合海灘度假。我們上次去馬耳他來去匆匆,當時就生出一種還要再來的欲望。這次孩子們要去馬耳他,真是一拍即合。
馬耳他是個隻有50萬人口的小國,但有7000多年曆史,有三處聯合國曆史文化遺產,被稱為“歐洲文明的搖籃之一”。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它既有歐洲的浪漫,又有北非的異域感。近年來,在社交媒體上經常能看到介紹和推薦去馬耳他旅遊的信息。馬耳他作為一個融合曆史、文化、自然風光與輕鬆度假氛圍的理想旅遊目的地的潛力正在噴發。
瓦萊塔依然古色古香

瓦萊塔古城廣場前的雕塑
馬耳他首都瓦萊塔(Valletta),看起來頗像克羅地亞的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是座雄踞海邊圍著城牆有人居住的古城堡。城堡內名勝古跡星羅棋布,好像一座活著的曆史博物館,當然是我們率先要來遊覽的地方。
馬耳他島沒多大,開車從南到北也就兩個小時。我們住在島的北部,離馬萊塔有半個小時的車程。早餐後,興衝衝地上了路,才發現馬耳他的遊人比前兩年增加了許多。

瓦萊塔的交通較為擁擠
路上擁堵,走走停停。由於路況不熟,還常選錯路口,走了不少冤枉路。一次,我們的車無意間拐進了岔道,正在尋找返回的路口時,霍然發現馬耳他大學(University of Malta)的招牌。我對大學校園情有獨鍾。每到一個地方,對我吸引力最大的就是大學校園。今天不經意間來到馬耳他大學,正中下懷。甭廢話,先進去看看再說。

瓦萊塔大學校園
雖然馬耳他隻有五十萬人口,但其大學卻一點兒都不含糊。這所大學是馬耳他的最高學府,曆史悠久、學術聲譽卓著,是地中海地區最古老的大學之一。上網一查,這所大學的曆史可追溯至1592年,前身為耶穌會學院(Collegium Melitense),1769年正式更名為“馬耳他大學”。這個學校現在約有學生11,000人,包擴近1,000名國際學生,提供從本科、碩士到博士的完整學位體係。在這個麵積不大的小島上,竟有如此規模的大學,怎能不讓人刮目相看。

瓦萊塔大學的教學樓
校園略顯擁擠,但建築與眾不同,一看就像個大學校園。盡管路邊停滿了車,三三兩兩的學生在教學樓之間匆匆穿行,整個校園仍然顯得安靜整潔。各種研究中心和院係的招牌展現在風格各異的建築上,引人矚目。走在校園裏,彷佛回到了自己的大學時代,回到那段充滿激情令人懷念的時光。我拍照時,兩個學生見我在照相,特意伸出手來致意,表現得特別善解人意。
離開馬耳他大學沒多久,就來到瓦萊塔。舊地重遊總是令人興奮,再次看到這座古城,感到既親切,又熟悉。城門前排著長隊的巴士,頂著烈日絡繹不絕的遊人,像一幅流動的畫麵與記憶中的影像重疊。瓦萊塔,我們又來了!

瓦萊塔古代城牆一角
瓦萊塔看起來酷似一個古代軍事要塞。事實上,這座城市就是按照戰爭年代的需要而建的。
1565年,奧斯曼帝國以數萬之眾兵臨馬耳他。這場被稱為“大圍攻”(Great Siege of Malta)的戰爭,持續近四個月,成為地中海曆史上最慘烈的攻防戰之一。麵對強敵,馬耳他騎士團在大團長讓·帕裏索·德·瓦萊特(Jean Parisot de Valette)的率領下死守島嶼。城堡被炮火反複撕裂,修道院臨時變成了戰地醫院,修士與騎士並肩作戰。最終,奧斯曼軍隊撤退,馬耳他守住了這道通往西歐的門檻。然而,這場攻防戰的代價異常沉重, 島上的防禦工事幾乎化為廢墟,幸存者寥寥。
正是在這片焦土之上,瓦萊特做出了一個決定:不修補舊城,而是在高地上興建一座全新的要塞城市。這座城市必須堅不可摧,也必須配得上騎士團的榮譽。1566年3月28日,新城動工。瓦萊特親自奠基,並決定以自己的名字為城市命名。

瓦萊塔俯瞰著地中海的天然良港——大港
城市規劃交由意大利工程師弗朗切斯科·拉帕雷利(Francesco Laparelli)負責。他曾師從米開朗基羅,深諳文藝複興時期的比例與秩序。瓦萊塔的街道呈棋盤式展開,既利於防禦,也方便通風與排水;城牆與棱堡層層相扣,幾乎沒有死角。這並不是一座慢慢生長的城市,而是一座一次性完成的構想。五年後,1571 年,瓦萊塔建成,成為歐洲第一座依照現代城市理念規劃的首都,城市街道整齊劃一,防禦體係科學嚴密,被譽為“一座由紳士為紳士建造的城市”。
隻是,這座理想之城落成時,瓦萊特已長眠於地下。他於1568年去世,未能親眼看到城牆合圍、街道貫通,見證他親手籌劃的理想之城拔地而起。站在今天的瓦萊塔街頭,很難忘記這段悲壯的曆史。
瓦萊塔俯瞰著地中海最重要的天然良港——大港(Grand Harbour)。正是在這片水域,騎士團與奧斯曼海軍展開過殊死搏鬥,燃燒的船隻照亮夜空,海水曾被血與火染成紅色。如今,大港風平浪靜,遊船穿梭,桅杆林立,寧靜安詳,但曆史的血與火,仍回蕩在古城的石牆之間,提醒著世人:這裏曾是文明與霸權殊死較量的前線。
進入城中,穿過總理府、馬耳他股票交易所等政府建築,城市的功能性與曆史感交錯呈現。我們沿著街道緩緩前行,抵達上巴拉卡花園(Upper Barrakka Gardens)。這裏是瓦萊塔最適合停下腳步的地方。站在高處,對岸的大港與“三姐妹城”一覽無餘。古老的城防、教堂圓頂與港灣水麵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高度濃縮的地中海圖景:十字軍的理想、貿易的繁忙、殖民的印記,在視野中層層浮現。
上巴拉卡花園建於1661年,由意大利騎士弗拉米尼奧·巴爾比亞尼主持修建。最初這裏曾有屋頂,供騎士們遮陽休憩。1775年祭司起義後,屋頂被拆除,花園變得更加敞開豁亮。憑欄而立,眼前的景象寧靜而開闊,很難將其與當年的炮火聯係在一起。

維多利亞城門
隨後,我們乘坐電梯下到海邊,再穿過優雅古樸的維多利亞城門(Victoria Gate),走進靜謐而怡人的下巴拉卡花園(Lower Barrakka Gardens)。

鮑爾爵士紀念亭
這裏不僅能從不同角度欣賞大港(Grand Harbour)的壯闊景致,還矗立著一座引人注目的新古典主義紀念亭,紀念的是英國駐馬耳他首任總督亞曆山大·約翰·鮑爾爵士(Sir Alexander John Ball)。亭身潔白,柱廊典雅,許多遊人在此拍照留念。
正當我們駐足賞景時,遠處的上巴拉卡花園突然傳來隆隆炮響——那是每天正午上演的傳統鳴炮儀式。那一刻,曆史的回響與現代城市的喧囂交織在一起,我們都感到樂在其中。

馬耳他考古博物館中的展品
繼續前行,我們走進了馬耳他考古博物館。博物館的底層正在裝修,不對外開放,但喜歡考古的女兒堅持進去參觀開放的展館。館內分門別類的陳列和詳細的注釋,訴說著馬耳他史前文明的神秘與輝煌。沉浸在出土文物之中,我們一時竟然忘了時間,久久不忍離去。

聖約翰共主教座堂
而真正讓我心跳加速的,是進入聖約翰共主教座堂(St. John’s Co-Cathedral)的那一刻。這座建於1578年的巴洛克風格教堂,外觀樸實無華,內部卻華麗得令人屏息——金碧輝煌的穹頂、錯綜複雜的地麵鑲嵌,以及那一幅幅騎士團曆史的壁畫,無一不攝人心魄。

進入教堂後,我們率先來到德·瓦萊特團長的墓前。他的遺骸安息在地下墓穴的石板下,周圍是大理石與幽暗的光影。他從未見到這座以他命名的城市最終落成的模樣,但他的精神無處不在——指引著、守望著、並不斷提醒後人,1565年那個命運之夏的幸存,是付出了何等代價。

卡拉瓦喬的名畫《施洗者聖約翰的斬首》
教堂的巴洛克裝飾風格讓人眼花繚亂,找不著北,轉了半天才找到鎮館之寶——卡拉瓦喬的名畫《施洗者聖約翰的斬首》(The Beheading of Saint John the Baptist)。 這幅畫懸掛在祭壇後方,光線較暗,營造出一種戲劇舞台般的神秘感。站在畫前的那一刻,猶如親曆當時的曆史現場,那種壓抑、凝滯、難以言說的痛感撲麵而來。
1607年,卡拉瓦喬因殺人逃離羅馬,經西西裏輾轉抵達馬耳他,並短暫加入馬耳他騎士團。該畫創作於1608年,是他為教堂畫廊創作的祭壇畫,也是他唯一一幅簽名作品。
畫的題材取材自《新約·馬可福音》和《馬太福音》中的故事。畫麵描繪施洗者約翰在獄中被執行斬首的瞬間——刀已落下,血已噴湧,行刑者正在拔出刀完成最後一擊,旁邊一位女子伸出盤子準備接頭顱。
很多人在這幅畫前久久佇立,不是欣賞色彩或構圖,而是被那份肅殺的力量震住。這幅畫沉穩、克製,卻具有極大張力。血不是噴濺狀,而是緩緩流淌,仿佛時間被凍結在某一瞬間。
對熟悉卡拉瓦喬生平的人來說,這幅畫也是他自己命運的隱喻:他畫的不僅是約翰的斬首,也是在刻畫他自己的內心——對罪的悔恨、對救贖的渴望。

電子版《施洗者聖約翰的斬首》
光看畫,不過癮,又在放映室看了介紹卡拉瓦喬的電影後,我們才盡興而歸。
當我們從大教堂走出,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時,心情仍然激動不已。瓦萊塔那陡峭的石板街,在午後的陽光中柔和地泛著光。
漫步在古城狹窄的街道中,感覺每一個轉角仿佛都在訴說著往昔的故事:身披盔甲的騎士、在港口間轟鳴的炮火、還有信仰、勇氣與堅韌。大圍攻的遺產並未消逝,它銘刻在城牆上、教堂裏,也銘刻在人們的心中。
回望這座“紳士為紳士所建”的城市,它自豪地矗立在斯卡貝拉斯山上,宛如一頭不眠的雄獅,守護著大港。它以偉大的聖約翰騎士團團長瓦萊特之名命名,卻早已超越了其創始人的生命;曾被世人畏懼的奧斯曼帝國,則早已消逝在曆史的篇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