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大隱於市

閉上眼睛想一想：退休，大隱於市。。。。。。那場景，就忍不住嘴角一動，露出一絲微笑！

有人真的做到了。

周末去先生的朋友家吃飯。這對夫妻同歲，60歲就毅然決然退休啦。前一陣子，賣掉了密西西比河對麵南伊利諾伊大學 (SIUE Edwardsville)位於愛德茲小鎮的占地三英畝的古董房，搬進了聖路易斯市裏，跟Tower Grove Park 和聖路易斯植物園比鄰而居。夫妻倆如今真的過上了大隱於市的生活，讓人心生羨慕。

這女主人是哈佛畢業的高材生，男主人是頂級文理學院Amherst 畢業的。兩人在賓大讀博時相遇相知喜結連理，育有一兒一女。兒子性格孤僻，自小迷醉於電腦。身為教育學教授和英文係教授的父母，居然養出了一個計算機天才兒子。這小子在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就讀計算機本科，工作幾年之後，又回到母校讀完研究生。現就職於downtown clayton 一家500 強的企業。高大英俊的年輕人，每天三點一線：上班，下班，種菜，養貓；謝絕朋友圈，過著自給自足一人一貓的富足生活。女兒是各種折騰，先是讀了人類學，然後去學公共衛生 （public health）的研究生。 2024年歲末畢業。可是，畢業就失業，因為生不逢時，遇到川普當政，對公共衛生係統的各種長刀段砍。不管是30歲兒子的不婚不育，還是讀完兩個學位工作沒有著落的小女兒的堪憂前程，老兩口都是一副泰然處之的心態。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孩子們自會找到他們自己的生存之道。從小就是任憑孩子們自由生長，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孩子們，更沒有想過要把自己的活法傳遞給孩子。這樣的心態，著實讓我欽佩之。

這對朋友在Tower Grove Park 附近租下一個兩居室的小房子住下。 房子普普通通，裏麵的家具更是有些破舊，陳舊的布沙發的一個腳落有著明顯磨損的口子，也許是他們家那隻撿回來的流浪貓咪的傑作吧。這隻黑灰色的貓有著警惕的眼神，跟我對視。片刻之後，就跳到我的身旁，緊挨著我趴下。我對兒子說，看，她喜歡我呢。她可能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因為你身上有Mozart 的味道。兒子也許是對的。 因為Mozart不是那個人人皆知的音樂家，而是是我們家金毛犬的名字。主人說，貓咪喜歡跟人親近，但是，不喜歡被人抱起來親近。那一定是當年流浪時受過什麽傷害吧，我忍不住這些想。

我其實一直很喜歡這家男主人做的美食，尤其他做的各種湯。這個家的分工是：男主人主廚，女主人負責跟客人們聊天，海闊天空的。通常男主人會做一道主食，有時候是烤三文魚，有時候是烤牛排；一盤沙拉，自己調的沙拉醬；外加一碗湯。每次男主人都喜歡嚐試各種不同的湯；我們對他的湯也是讚不絕口。最後上的是女主人做的甜點，顧名思義，那是真的甜如蜜汁，因為她是一板一眼按照甜點的製作步驟，給足了糖份的。每次都吃得開心，完畢，滿心後悔，擔心血糖會吱吱上串啊。

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變成了嚴格的素食主義者。這回，女主人還在鬧肚子不舒服，很多東西都吃不下。於是，他們決定用中東大餅招待我們，就六種蘸醬，花花綠綠的小瓶子在小小的餐桌上顯得格外的醒目，外加一盤新鮮的沙拉。發麵的中東大餅看上去粗糙堅硬，對我這個剛剛從美食國回來的吃貨來說，實在難以下咽。好在主人也很敏感，及時告訴我不用吃完，淺嚐即可。而桌上的一盤芝麻小餅，看相醜陋，倒是美味無窮。女主人說，這是她早上在外麵公園的早市上買的，一個中東的大媽做的美食，新鮮是肯定的。看我吃的津津有味，女主人說，還有呢，這芝麻小餅。我也毫不客氣，撕下一小半，細嚼慢咽，回味無窮。

跟自由知識分子的交流輕鬆愉快。席間自然不會繞過哈佛目前麵臨的困境和挑戰。女主人的父親是銀行家，把孩子送到哈佛讀書，那是銀行家的父親的決定，沒有跟她商量過。她說，她並沒有怎麽癡迷於哈佛，她覺得年輕時候的自己跟哈佛格格不入，讓她生出對哈佛的疏離感。不過，那裏的確是富家子弟的天堂。而她自己的孩子，她從來沒有送他們去哈佛讀書的執念。這些年跟女主人的每一次交流，也沒有感知到她出生名門望族，有著藤校背景的盛氣淩人。相反，她一直是那麽的質樸無華，留一頭短發，不施粉黛。夏天總是穿棉質的體恤衫，粗曠的涼鞋。唯有爭論起問題來，說話像放機關槍一樣，快速快語，直截了當，直擊要害，彰顯出她的睿智和聰慧。

當然，我們也聊一些輕鬆的話題，比如，女主人跟我們分享她小時候的一些有趣經曆：父親每周會帶一家人出去吃大餐。她記憶裏最美好的，是去吃法國大餐和中餐。那時的中餐，菜單上還沒有那道為美國人所津津樂道的老道雞（General Tao Chicken）； 那時的中餐，是上流社會慕名而來的美食，而不是被福州的偷渡客改良過的遍布美國各個角落的快餐。我注意到這個小小餐桌上精美的盤子，是上等的瓷器，不知道是不是銀行家父親留給女主人的。而男主人給我們介紹他手臂上的紋身，一朵嬌豔的牡丹，那是他母親最喜歡的花。每到春末夏初，母親的後院牡丹盛開。母親便小心翼翼的剪下一朵朵花兒，贈送給鄰居們。在他的回憶裏，童年最為尷尬的事情，就是母親要他把牡丹花帶到學校，送給教他的每一個老師。當年的小男孩很難為情，為這件事還特別痛恨自己的母親。當母親離去之後，成年的兒子才體會母親那時的落寂：母親是家庭主婦，一輩子沒有出去工作過，父親是頂級文理學院的教授，時不時地對母親頤指氣使。母親隻有把她的心思寄托在牡丹花裏，精心養育她們，等待她們開出美豔的花來；然後，小心剪下來，一朵朵送出去，給鄰居給朋友給孩子們的老師，就像送走自己遠行的孩子，滿眼裏都是期盼和驕傲。我聽著這個小故事，忍不住扭過頭去，把眼角的淚拭去。。。。。。

抬頭望向窗外，房子跟房子的間距變成巴掌的距離。對麵的窗扉緊閉，猩紅色的窗簾很是耀目。而主人家陳舊幹淨的家具，顯得古樸，淡然。這裏的一切，跟主人的安之若泰，絲絲入扣。

飯後大家不約而同的想去附近的Tower Grove Park 溜達一圈。出門前，男主人站在低矮的門前，滔滔不絕地跟我們介紹左鄰右舍，似乎對自己周圍的鄰居們了如指掌。門前的街道並不寬敞，每家每戶的門前都種著各色花兒，有的在怒放，有的才剛剛冒出花骨朵兒；有嬰兒的啼哭聲傳來，有溜達狗狗的情侶的背影掠過。。。。。。

我是迷迷糊糊的，Jet lag 進行時啊！

迷迷糊糊的我，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的故鄉。那時候還沒有互連網沒有手機沒有wifi沒有AI。 那時候的我們，生活在鬧市裏，懷揣著夢想，渴望走出去，越遠越好，到外麵的世界去看看。

而當我們漸漸老去，我們中的一部分，又情不自禁地，回歸鬧市，回到煙火裏去。

大隱於市，何嚐不是一種本能的回歸呢！

6/1/2025 於聖路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