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蠻荒(上):有夢出行 --紀念小南兄 “哭著樂”係列之三十一

性情中人,分享真性情。看似古舊書,說的是千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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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記:遠去的小南兄(1)—家世

  

這一段經曆中,有小南兄相伴。本想放在後麵的附記中,又覺得小南兄是一個值得介紹的人物,就放在前麵,分三次簡單介紹。

小南是我的雲南農場“插友”。最後一次見他,是2019年回北京,在飯局上他說自己查出了癌症。我們當場和他一起禱告,他內心已經接受耶穌基督。後來聽說他病重、逝世的消息。我們可惜沒有機會到醫院告別。

小南姓牟(mou),但是我們當時都念做“木Mu”。他祖籍山東,在北京長大。

小南的父母都出身名門,祖上是山東豪門望族(見後麵李銳文字鏈接)。從孫中山國民革命到共產革命,他的族人都積極投入且有貢獻。

按中國傳統,長子身負家族重任,山東孔孟之鄉很重傳統。不過小南的父親牟宜之不是長子,就在“新風”影響下,成為“黑馬”,一擲千金參加革命。牟家的人都絕頂聰明,卻不懂迂回隱忍裝糊塗,所以常常口無遮攔,動輒得罪當權者。他們被國、共兩黨分次殺害、整肅。

  

小南的舅舅黃萬裏先生,是著名的水力學家,先是當了右派,二十年後平反,又反對建三峽大壩,最後鬱鬱而終。

小南的父親牟宜之,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周旋於各黨派之間,抗日期間變賣百萬家財、買武器支撐共產黨武裝,自己亦忠勇參戰。在父親教導下,牟家眾兒女亦加入革命隊伍,小南的大哥是“抗美援朝”的空軍飛行員,不幸在朝鮮犧牲。

即便如此一門忠烈,革命成功後,卻被“上人”嫌棄,一貶再貶。牟宜之雖然忠心耿直,工作能力超強,卻很早被排擠出了北京。他老年時被流放黑龍江,一直到1975年4月下旬去世,都沒能得到平反正名。直到文革結束之後,好不容易得以“平反“。在他死後多年,被人讚之為戴枷負罪的‘古典共產黨人’”。子女們為父親出過一本詩集,文筆古雅而才華橫溢。(下期待續)

參考資料:https://www.aisixiang.com/data/63039.html 李銳:關於牟宜之

 

告別蠻荒(上):有夢出行

年少的時候,被人說“從沒離開過家”是一件很丟臉的事。1966年文革,我得以去外地“串聯”,1969年“上山下鄉”,離家萬裏去邊疆,在國內轉戰南北十餘年;後來到了北美,也是東西南北跑。在所有的遷徙中,從南地泥沼中拔腳,是最重要的一次。

亂象與逃生策

1966年開始的“革命”,打碎了社會秩序,也解構了不少家庭關係,“插友”中,多數家庭都父母子女天各一方。有人全家七口人(父母加五個子女),分別散落在七個地方,弟兄姐妹間不通信(郵票太貴),由母親統一發布消息。

  

1972年,我父母接受改造的“五七幹校”被撤銷。他們回到了北京,尚沒有新的工作單位,就先來處理我的困境。那年頭革命口號喊得震天響,惡人惡事卻層出不窮。雲南兵團的亂象和惡名,尤其是女知青備受欺辱、甚至被死亡的狀況,已經廣為人知。父母不讓我單獨回兵團,也和其他叔伯商量之後,最後確定讓我走“轉插隊”這條路,脫離苦海。

下到兵團的現役軍人,多是因為站錯隊才被排擠出正規軍。到兵團後,他們手中有權、心中仍有氣,見不得手下的人爬上高枝,所以想轉出幾乎不可能。唯一被放行的特例,就是“隨父母插隊”。因是轉去比兵團更差的鄉下掙工分,才讓他們找到一點優越感和心理平衡。

這個最低的“底線”,成為了知青調離的一個中轉站或者“跳板”,隻要底層有人脈關係,能開出“轉插證明”,就可“以退為進”,之後再進工廠或者上大學。

等父輩把各種手續和關係疏通好了,我逃離邊疆已有一年,決定在1973年的初夏時分,回河口辦理轉調。隻是都還擔心會被卡住不放。

恰逢“天時地利”

當時發生了李慶霖給毛主席寫信的事件。李是毛的遠房親戚,在1972年12月20日,寫信控訴自家知青兒女的慘狀。

在1973年4月25日,毛下了親筆批示,還以私人身份給李寄去了300元錢。

參考網址:https://www.yeeyi.com/news/details/598416/

這樣中央左右兩派也突然在知青政策方麵有了共識,上層人士終於發現知識青年在農村的境況如此不堪甚至超過“國民黨時期”。而周總理、葉帥等人,在匯報中聽到女知青被侮辱的狀況,都氣得拍了桌子,中央成立了小組,準備派人到各邊疆知青點調查。

知青政策的轉變在北京已經啟動,卻不知何時能到天高皇帝遠的邊地。我卻不能錯過這個“天時”,決定要回兵團試試運氣。我父母仍然擔憂,如果中央政策不能到位,我被扣押下來,又怎麽辦呢?

當時北新橋有個火車票代售處,我就自己做主,買了北京到河口的聯票,這種票在規定時間之內(好像是三個月),可以無限次的上下車和轉車。

  走的那天是在北京站的樓上檢票進站,旅客大排長龍,在候機大廳盤旋好幾圈,才最後到了進站口。我剛一亮出車票,就被檢票員搶走車票,將我拉出大隊,說:“可找到妳了”。我以為他們在抓什麽壞人,就說:“妳找錯人了吧?”她仔細看了車票,說:“沒錯,就是妳!”我心想,是不是自己說“反動話”被人舉報了。

檢票員接著說:“妳的這個票價不對”,我說“在北新橋你們的代售點買的,怎麽會不對?”她說:“他們按南線給妳算的票價,多收了妳十幾塊錢”。然後就把錢退給我,讓我檢票進站。這真是“意外收獲”,我趕緊忙不迭的道謝。

這事令人難以置信,在檢票口的車站員工,竟然不厭其煩地查對盡千張車票,直到發現了被多收錢的旅客。這可能算不上“地利”,但也像個好“兆頭”。

小南來西安:人和

從北京到昆明大約有三千多公裏,當時有兩條主要鐵路幹線:從北線走西安、成都到昆明;從北線走鄭州、湖南、貴州到昆明。大部分人都選擇走鄭州、湖南線,雖然路途更遠,票價高些,但卻是老鐵路,安全係數高;寶成鐵路、成昆鐵路全程短些,卻要穿越崇山峻嶺,夏天常發生塌方,安全係數比較低。

  

我選擇走北線,是因我大伯家在西安,他是第二軍醫大學(上海遷到西安)的腦外科主治醫生。我打算先去西安看望大伯大媽,再去雲南。

沒想到,剛一到西安,就被大伯攔住。他的戰友、同事的有些孩子,也是從上海去雲南邊疆的,有人得重病怪病、有人瘋掉、還有一位老醫生剛剛聽說女兒意外死亡,卻不知道死亡原因。我反複說,不會遇到意外的,他們絕不相信。

這時候收到了北京父母的一封信,本來父母也很擔心我。偏巧有一位其他營的同學小南,也在這幾天要回雲南,隻不過他是要走鐵路南線去昆明。後來小南告訴我,我母親一見到他,不容他分辨解釋,立刻就讓他來西安找我,護著我回去,有危險時就在他們那邊避險(他們離河口近,而且男生多,勢力大)。

小南說他買的是南線車票,不可能到西安。我母親立刻告訴他,簽票很容易,而且當場“押著他”去了北新橋車站,改成走北線的票。然後就寫信到西安,讓我務必等小南到西安之後,再一起回去。能有個男生一路隨行,也算“人和”吧!

異夢與再出發

幾乎在收到信的同時,我做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夢:

  我在大伯住房的轉角處,突然看見當時的最高領袖和夫人向我招手,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我知道他們是能夠主宰我命運的。他們很和藹地招呼我,還對我說“去吧,孩子,祝你成功”。很多年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神聽我祖母每天的禱告,就借著一個異夢讓我安心。我當時還不認識神和耶穌基督,以為最高的統帥必然是毛主席。

第二天,我告訴大伯我的夢,說我有信心辦成調動(大伯年輕時也在基督教環境下長大,應該知道我不是信口胡說)。正好小南此刻也到了西安。我的小三弟弟(大伯家的第三個兒子)和小南特別有緣分,立刻與小南稱兄道弟,打得火熱。小三當時在附近一所很大的三線工廠給廠長開車,可以常常買到緊俏物資。那今天他天天去鄉下給我們買雞蛋。小南大概從來沒有這麽密集地吃過雞蛋,胃口特別好。後來小三弟弟都叫苦說“你們的胃口也太好了,周圍的雞蛋都被買光了”。

大伯與小南聊天,覺得他比我大四、五歲,人挺“靠譜”。

  小南也拍著胸脯打包票,說隻要我有難,他們一定能把我救出去。這樣,大伯最後終於同意放行了。這大概也屬於“人和”吧!

其實“天時地利人和”加上預兆,都是神垂聽好婆(祖母)禱告的憐憫恩典。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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