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兒女》 後記

馬振魁 (2021-10-09 17:50:21) 評論 (0)

《公社兒女》  馬振魁著

後記

  文明之初,結繩紀事,為了紀念出生年份,發明了十二生肖。各個生肖都有講究,龍年尤為不同,為多事之年,有人認為是迷信。一九七六年適逢龍年,從年初到年尾,很多大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有人不相信是巧合。這個龍年發生的大事件,影響到大孟營,改變了中國,震驚了全世界。

 

 

  每個遊子心中都有一個故鄉,那是活著的夢想和朦朧的歸處。故鄉有我們兒時的玩伴,有我們惦記的父母親朋,和忘不掉的那情那景。生命在那兒開始,知識在那兒啟蒙,情感在那兒發育。故鄉是讓風箏翱翔天空的絲線,故鄉是讓生命之根深植的沃土。故鄉像一壇老酒,封存的越久越是芳醇越是令人回味。回味的是逝去的時光,是遠去了的親情,是那點放不下的家國情懷。

  多少年的背井離鄉,成功或者失敗,回鄉時認得你是一起玩耍過的發小。習慣了外麵人們呼你喚你的大名,它代表著尊貴或者卑賤的你,回到故鄉這都不重要了。小名被人脫口而出,那不是“誰誰誰”回來了嗎?那個“誰誰誰”就是你,父母給你的小名,出生起伴隨你一生的符號。那符號有時卑賤的似貓像狗,或者如一棵草,護你長大成人,佑你一生平安。你快樂你哭泣,就希望有誰能記得小名陪伴著你。

  離開故鄉太久則不易回去,有了金錢與時間,還要有足夠的精神準備。你要備好鮮花或者香燭,失去的可能是親朋故舊,或是你記憶中的美好。故鄉全不似夢中所見,“別時容易見時難”。

  大孟營向西向南是大平原,向東五十裏外是大海,向北十五裏外有山脈。這樣一種地理條件下,冬季沒了莊稼的大地四野茫茫。極目遠眺,可看得很遠很遠。村裏孟四叔好玩槍弄炮打野物,完了秋農閑時扛杆火槍,四處尋摸著獵野兔子。槍筒裏灌滿了火藥鋼珠,等看到獵物再裝是來不急的,野兔子是何等的敏捷。有時候風狂雪急野地裏搜尋一天,竟毫無獵物可打,孟四叔心有不甘就這樣空手回家,舉槍向天狠狠地放上一響,讓那爆炸聲在空中隨風飄蕩。不過孟四叔還是槍頭吊著野物的時候多,大多時是兔子,有時會有個村人叫不上名的大鳥。秋天拾柴的人也有發現一窩小野兔子的時候,兔子太小沒肉,看看就是了。也有人把小野兔子抓回家養,野兔子極難馴養,逃跑能力比家兔強。兔子盜洞能力天下第一,所謂“狡兔三窟”,家兔不加防備,都可能土遁溜了跑沒了,所以不能讓兔子挨著地。為了防止野兔子跑掉,養家兔的窩都不用,被抓住的小野兔子被放到空缸裏麵養著,可一個不留神,野兔子會用祖傳兔子蹬鷹的絕技,一個彈跳就從人的眼皮底下逃了。

  平原上有狼蹤,山裏的狼有時抗不住餓,竄到平原上來尋食。獨狼狡猾機敏,有槍的孟四叔沒機會看到,往往是冬夜裏拾柴或行路的人與獨狼冤家路窄。拾柴的人有扁擔,抄起來與狼對峙,狼不急不慌地圍著人轉圈子,等待進攻的時機。人不能讓狼追著轉,轉上幾個回合人暈了,狼就有肉吃了。人要主動進攻,追著狼打,銅頭鐵腿豆腐腰,一扁擔拍在狼腰上,人就有肉吃了。人有被狼吃了的時候,人總結經驗並口耳相授,還是人勝狼退的時候多。

  傳說東頭馬二爺年輕時夜晚行路,村西小路上突然兩支毛茸茸的胳膊從後麵搭上雙肩。東頭馬二爺聽人說過,這種情況不可回頭探視,否則讓狼咬住脖子當場斃命。也是年輕人膽大,東頭馬二爺不驚不詐,就勢用兩手各抓住一隻狼爪子,再用後腦勺頂住狼脖子,讓狼張不開嘴咬他。東頭馬二爺把狼背回家,門口喊上兩嗓子,叫家人幫忙把背上的狼勒死。狼肉燉了吃,狼油狼骨做了上好的藥材,狼皮硝了做成褥子,鋪在雪地上睡覺都覺不出冷。東頭馬二爺到老腿腳都好使,人說多虧了那條狼皮褥子。

  遠離村莊的老墳地裏,塌陷的墳洞裏時有野狼過冬生仔,狼崽子可是不敢動的,狼護崽子,動了狼崽子,母狼不會善罷甘休。就有那不信邪的兩個半大小子,鑽墳洞裏拿把鐮刀割了狼崽子的喉。做了壞事還不急著回去,爬上老墳地裏的一棵大樹上等著看熱鬧。母狼獵食回來,看到死狼崽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仰天一頓狼嚎,招來大小一群狼,圍著老樹根一頓啃。老樹根苦,群狼啃到一半,去遠處河裏冰窟窿口用水漱口。嚇得屁滾尿流的兩個壞小子,扔下棉衣在樹杈上,撒了腳丫子逃回家。群狼把樹啃倒,恨恨地把那兩件棉襖撕扯粉碎,心尤未甘的狼群,騷擾了周圍幾個村莊,咬死吃掉無辜的豬羊報複人的“獸”行。

  人怕狼,狼也怕人,不是饑不可耐,最好誰也別惹誰。

 

 

  這個夏天有點熱,麥收過後家家都磨麥子,用白麵蒸包子擀麵條。村裏通了電後,購買了多種糧食加工機器,大隊辦了加工廠,人們不再用石頭碾子,吃米麵都去大隊加工。麥收後磨麵的人多,停人不停機器,機器一天到晚地轉,屋裏都是粉塵。磨麵廠設在李家的前院東廂房屋,地主家的房子,廂房屋比一般人家的正房屋還寬敞。磨麵先出麩子,然後根據要求,或出八五麵,或出更黑或更白的麵粉。麥麩子是好東西,馬吃了夏天不上火,不得腸梗阻。麥麩子幾乎和麥子一個價,二毛五分錢一斤,麥麩子輕麥粒重,麥麩子喂馬比麥粒好。養大牲口的生產隊,趕了大車拉著掛麵去換麥麩子。

  磨麵廠屋裏四角都是麵粉塵,時間長了,聚少成多,磨麵的人掃吧掃吧能弄不少。人吃嫌髒,是喂豬的好糧食,可以拿髒麵換點好麵。給集體磨麵的時候,小隊或者大隊磨的麵多,就當著來磨麵保管員的麵舀上兩瓢白麵,保管員也不說啥。個人的當然不能拿,一是多少麥子磨多少麵都有定數,再說個人家那點糧食金貴,拿了良心不安。聚少成多,天長日久磨麵廠就有了自己的小糧庫。晚上夜深人靜時,磨麵的人都是本村年輕人,幹活無聊又乏味時,會從小糧庫挖點麵犒勞自己。天冷了撥了鍋疙瘩湯,天熱時攪上盆過水麵,有油了就烙幾張餅。菜嗎,黑燈瞎火的,隨便去誰家院裏摘點,反正也吃不多。

  這天該著青崗和知禮值夜班,到了後半夜,兩人餓了要做點啥吃。青崗去挑水,知禮看著機器,也不用總盯著,磨麵機上麵是個鬥樣容器,麥子一點點往下漏,鬥裏別斷了麥子就行。青崗挑著水桶去打水,大隊用鐵皮水桶,莊裏除了磨麵廠,再沒一點燈火。黑是黑,井台還看得清,青崗就用扁擔鉤了桶放到井裏去擺水。“咣鐺”一聲,水桶磕著了井沿,青崗罵了一句,胳膊又甩了一次。奇了怪了,這桶就甩不下去。青崗睜大了眼低頭一看,哪有什麽井筒,隻有黑亮亮的一汪水在井台中央。青崗揉揉眼睛,確信自己沒做夢,以前值夜班,困了有睡著的時候。機器響著,睡不太著就做些希奇古怪的夢,一個愣怔醒了,屋裏機器轟鳴。青崗揉了眼睛,又蹲下用手摸了摸那汪子水,挺黑挺涼深不見底,把他嚇了一跳。這井水水位咋就這麽高了,隻有秋天發大水時井水才齊著井沿。現在雖不旱,可白天井水還一扁擔深,怪了事了。把扁擔放一邊,用手抓桶梁在井裏擺滿了水,挑著兩桶水往磨麵廠走,一路上就琢磨是咋回事。一進磨麵廠就喳喳呼呼地和知禮講了,知禮笑他胡說八道,看他說得那麽認真,自己拿了手電去看。等知禮回來,就見青崗在屋裏捉老鼠,幾隻大小老鼠在屋裏竄來竄去。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齊說:“要地震吧!”。去年遼寧海城發生過地震,大喇叭講過一些地震的知識。兩人跑出屋,四外看看,見天上繁星閃爍,周圍安安靜靜,一片黑暗。正在猶豫之時,突然間聽見遠處似有滾雷聲,大地霎那間搖晃起來,機器一下子停了,屋裏燈滅了。兩人在搖晃中站不穩,各自抱著頭蹲在地上,就聽一片牆倒屋塌的聲音。感覺過了好久,大地才不再抖動,有人聲從四外傳來。

  真的是地震了,唐山為震中,時間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淩晨三時四十二分五十三點八秒,強度裏氏7.8極。北京天津受到波及,整個唐山市夷為廢墟,死亡二十四萬二千七百六十九人,重傷十六萬四千八百五十一人,輕傷者更多。大孟營離震中遠些,村裏沒有人死亡,但有被砸傷的,多是睡夢中跑不及牆倒時被砸傷頭胳膊或腿。夏天夜短,天很快蒙蒙亮了,驚恐的人們光著身子站在院裏或聚在村街上。有門樓的人家,大門被坍塌的磚石堵住了,一時出不去人都憋在院裏,空地上聚在一起互相安慰。沒有門樓的人家,全都跑到街上,傷心地看著村裏那一片牆倒屋塌的慘景。一會兒天大亮了,還沒有餘震,沒人敲生產隊的上工鍾,醒過點味來的人們,開始從屋裏搶些東西出來。

  工是不用上了,各家各戶開始在街上搭簡易地震棚。門板高粱秸草簾子,逮著啥是啥,先搭個遮陽的棚子讓老人孩子窩進去。然後各戶在自家大門前的街上,撿來倒塌牆的磚搭爐灶,把平日不舍得吃的花生油白麵拿出來。家家都開始不想過了似的,沒有節製地大吃起來,村街上飄散著各種油煎熱炒的香味。人們太恐慌了,隻聽說過的那種大災難一下子落在自己頭上,眼看著一輩輩傳下來的老莊戶院牆倒了,準備娶媳婦的新房靠幾根柱子歪歪斜斜地頂在那兒。還省什麽呀,命都差點兒沒了,現在吃點兒賺點兒,誰管它明兒個是什麽樣子。辛辛苦苦節省了一輩子,不敢吃不敢喝,老天爺輕輕一搖,啥都完了。吃飽了喝足了,腦子似乎可以正常思想了,男人們就急忙去屋裏把能收拾的東西弄到外麵。不敢想長遠,眼目前的日子還要過,水筲水缸被子衣服,有的人家就把箱子櫃子都抬了出來。村裏一片大亂,幹部們家裏同樣是一片狼藉,暫時顧不上別人。隻有飼養員必須回到飼養處,照看好沒被砸死或者跑散的牲畜。不上工幹活,一天隻吃兩頓飯,上午吃了烙餅,下午開始做高粱米幹飯。忙亂了半天的人們剛剛安定下來一點,開始打算以後怎麽辦時,第二次地震又來了,這回人們都在外麵,對地震的感覺更強烈。

  天搖地晃,怪異的光從空中劃過,心悸的恐怖聲在耳邊響起,整個世界突然莫明其妙。所有立著的東西都劇烈地搖晃,人根本呆不住,都蹲在地上沒法睜眼看,頭暈眼花心慌。時間變得好長好長,大地和天空都在旋轉,耳中一片莫名的噪音。人們像簸箕裏的米粒,被個巨人一陣緊似一陣地顛簸著,一不小心就會從簸箕裏顛出去,掉在一個巨大莫名的黑暗裏。

  好久好久,一切歸於寂靜,大家慢慢睜開眼,想要扶著什麽站起來。第一次地震時房子的四麵牆已經被搖酥了,第二次再震,隻有十幾秒,房子倒得更多了,村莊越發不像樣了。還好人們都在外麵,屋裏的東西在兩次地震間隔期被搶救得差不多了。本來還幻想著天黑可以進屋休息的人們,知道沒希望了,徹底死心了,開始準備在外麵過夜。正是夏日三伏天,夜晚怕熱怕蚊子咬,天天前半夜都跑上房頂睡覺,後半夜露水大了才下來進屋睡。地震了,沒法了,就在外麵睡吧。誰想得到,日間還晴晴的天,入夜時突然有烏雲不知從哪兒來,幾道白嗤嗤的閃電和幾聲轟隆隆的雷聲過後,瓢潑大雨不停地下起來。男人們冒雨在臨時窩棚外手忙腳亂,把能抓到的草簾子,莊稼秸稈破破爛爛的什麽東西,甚至床單炕席都拿來搭在窩棚上。老人和孩子都卷縮在裏麵,女人們也忙著把吃的東西收拾好,還不忘了蓋好醬缸鹹蘿卜缸。天越發暗了,雨不停地下,這時有哭聲從誰家窩棚傳來。受了別人感染,更多的哭聲在雨夜中與南北坑的蛙鳴連成一片。

  左鄰右舍已經不再分你我,各個窩棚裏擠滿了相鄰人家的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們在盡了保護家人的所有努力後,或坐在窩棚口為裏麵的人擋風雨,或幾個人頭頂著破蓑衣或者草帽蹲在窩棚外,用幾袋發潮的旱煙打發濕冷的雨夜。半夜時雨還不停,秀芹拉著三兒進她家的窩棚,小小的空間擁擠得裏麵人隻能眯會眼坐著歇息,三兒在窩棚口僅能擋住頭部的地方擠坐著。秀芹毫無顧忌地抱著三兒,三兒兩腳在窩棚外的濕地裏任雨水浸泡,已經分不清流在他身上的水來自窩棚還是天上。秀芹和三兒有時會動一下,兩人借這個機會換個姿勢,用相互溫熱的身子去暖對方。平時羞於表達的激情,經由這個地震後的雨夜,化為淒風冷雨中唯一的熱源。大雨下了一夜,大人們都睡不著,人人心裏一團亂麻,以後的日子怎麽過?

  雨還在下,天卻朦朧地亮起來,三兒感覺秀芹身上熱得反常。他在雨中站起來,身體已經麻木,手在身上抹了下,然後去摸秀芹的額頭。秀芹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燒迷糊了,不情願地睜眼看了三兒一下,就又閉上眼睛。三兒趕緊冒雨去找馬震雲,看看能不能找點感冒退燒的藥。萬幸馬震雲的藥箱子在他的窩棚裏,取出幾片阿斯匹林給三兒。三兒用右手攥著這幾片藥,拿個瓢從混合著雨水和井水的缸裏舀了水,看著秀芹服下。雨還在下,沒法做飯,窩棚裏坐了一夜的人們,不再顧忌什麽雨水。人們頭上隨便頂個什麽東西光著腳在雨地裏活動著僵直的身子,嘴裏不停地詛咒著老天爺。

  終於有人來了,大隊長賀永安沿街走來,告訴大家不要進屋拿東西,還會有餘震。馬震雲開始統計村裏受傷的人數,登記名單向上報告傷亡。這時就有在昌黎縣城工作的人,冒著夜雨徒步走回村裏。來人告訴大家,鐵路公路交通都中斷了,整個唐山地區已經和外部失去聯絡。扭曲了的鐵路和高低不平的公路上,都是心急火燎要趕回家的人群。人們以頑強的意誌,用腳板一步一步往家奔,年輕的擔心父母家人,上點年紀的想著妻子兒女。這些由於各種原因在外謀生的人,就想知道家人是否平安,再遠再險的路程也阻擋不住歸家的心。更有不知來自哪裏的人,用一台柴油機做動力,拚裝出一台臨時機動車,一路顛簸著回家去。這是唯一的轟鳴聲,大家都在或急或慢地走著,聽到轟鳴聲的人們會主動讓出路來。路上那麽多的人,沒了平日的喧嘩,疲憊卻不知疲倦的,心裏隻有一個目標,朝家的方向默默地走去。

 

 

  這一年哀、樂很多,一月八日聽到周總理的哀樂,七月六日聽到朱老總的哀樂。九月九日,三兒在後院搭蓋過冬的抗震房,大喇叭又播出了哀樂,這回是為偉大領袖。不管你是誰,隻要你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毛主席的生與死對你就有巨大影響,那影響是真實具體存在著。"毛主席”已經不是人們對毛澤東所任職位的尊稱,那是一個至尊的符號,代表著無上的權威和大多數人無條件的尊崇。莊稼人愚鈍,不懂清明節時北京天安門廣場發生的四五運動;莊稼人痛苦,七月二十八日的大地震毀掉了他們遮風避雨的房屋,飼養牲畜的圈舍;莊稼人迷茫,毛主席的逝世究竟會給他們帶來什麽?十月六日,大喇叭慶祝四人幫垮台,莊稼人被公社組織起來,喊著“打倒王張江姚”繞莊遊行。三兒揉著朦朧睡眼,掩著衣襟,在黑夜中踢踏著和大家一起從前街繞到後街,然後回到低矮的抗震房睡了。三兒像沒有文化的莊稼人一樣麻木,不知道十年文革結束了,他的好日子就像隧道盡頭的曙光一樣出現了。

  公社組織祭奠大會,貧農代表吳發真情流露,哭喊著:“毛主席,您老人家走了,誰來領導我們?”

 

 

  吳發,現在被尊稱為吳老發,經曆過當年土改的積極分子們沒幾個了。田各莊活埋劉家兄弟時,吳發去觀摩,還記得那段前塵往事。一九七七年夏天的夜晚,大家在村裏一個空場乘涼,閑聊起土改時的人和事。吳老發曾經身臨其境,也和大家一起潑土埋過人,把“搬大石頭”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聽故事的人中有一年輕人,正複習功課準備高考,太熱了蚊子又咬學不下去,和大家在一起乘涼。當時運動結束,村裏大喇叭成天廣播“撥亂反正解放思想”,時事也是政治考試內容,備考的學生得風氣之先。後生小子聽吳老發講完,不由得說了句:“真沒人性,你們也太殘忍了。” 吳老發聽了默然,一晚上心神不定,後來拍了屁股上的土回屋睡覺去了。這個晚上躺在炕上,吳老發翻來複去睡不著,黑夜裏劉家兄弟倆你來我往地折騰他,還有一個吐著長舌頭的女人在眼前晃。那是早年間吳發在唐山當皇協軍時,逛妓院不想給錢作的孽。吳發和那個女人睡到半夜時,他在床上屙了一泡大便,然後狠狠地拍了那個背對著他睡覺的女人屁股一下。女人驚醒翻過身來看他,沾了一屁股吳發屙的屎。吳發向老鴇誣告那個女人不檢點,並大鬧妓院。老鴇明白是怎麽回事,惹不起鬧事的丘八,罵了那個女人還倒貼了吳發幾塊錢。吳發回營房時臭顯擺,引得一眾兵痞去妓院看笑話,那個女人不甘被人調笑上吊死了。消息傳開來,吳發的惡行為長官不齒把他趕出了皇協軍。吳發當過皇協軍這事大家知道,村裏有那麽幾個人,為了混口飯吃當過“活會兒”。那時的莊稼人沒覺悟,為了活命不把當漢奸為羞恥。妓院這檔子事村裏人不知道,吳發自己都忘了,沒想到冤死了的女人這時來找他索命。天亮時,吳連馳叫他吃早飯,發現老爹已死在炕上,臉上驚恐依稀可見。

  一句話讓風燭殘年的吳老發生出悔過之心的年輕人是三兒。孟憲朋生了三兒二女,三兒學習好,七二年上高中時,趕上鄧小平複出,升學要考試。大孟營有兩個人考得好,一個是曆山書記的兒子,另一個是三兒。根據成績,三兒可以上縣一中,曆山書記的兒子上新集國辦高中。新集國辦高中比社辦高中不知好多少,可還是比不上縣一中。曆山書記動用權力,讓自己的兒子上了縣一中,三兒上了新集高中。上縣一中要住校,每月家裏要交十元錢,學校雖對貧困家庭有點補助,也就是三兩塊錢。孟憲朋知道自己出不起十塊錢,對三兒上新集高中很滿意,每天走路上下學,家裏一分錢不花。可村裏愛八卦的人多,紛紛議論曆山書記仗勢欺人,把三兒縣一中的名額讓自己兒子頂了。話傳到曆山書記耳朵裏,以為是孟憲朋家不服氣生事,一怒之下把孟憲朋以前當過“活會兒”的曆史翻出來整他,不許他當生產隊會計。

  好人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會內疚,小人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怕別人記恨,索性壞上加壞。曆山書記就是村裏的土皇帝,誰也惹不起,孟憲朋想去賠罪,卻不知賠罪的話從何說起。依曆山書記的性子恨不得把三兒從課堂裏揪出來,讓他每天在地裏打熬筋骨。曆山書記耐下心來等,孫猴子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三兒在新集高中學習好,學校要發展他入共青團,三兒想著爹當年是被抓當“活會兒”後又逃跑了,應該不算個事兒。政審表寄到村裏,曆山書記逮著機會,在政審表裏強調了三兒的“家庭問題”。三兒不但沒能入團,還受了批評,說他對組織不誠實。三兒新集高中畢業後,村裏不利用他,在隊裏整天下大田勞動。好在三兒幹活踏實,能吃苦受累又不生事,在村裏人緣不錯。三兒如果吊兒郎當,活得沒個人樣,也許曆山書記還高興些。“魑魅喜人過”,小人恨好人不犯錯,三兒不自暴自棄,就成了曆山書記的眼中釘。找不著三兒的茬兒,就找他家的事兒,有點借口曆山書記就在大喇叭裏敲打孟憲朋。幾年下來,一聽大喇叭響,全家就心驚肉跳。地震後,村裏房倒屋塌,人們用茅草木杆在外搭窩棚,政府及時發來救災物質,每家災民都可以分到一些物品。曆山書記發話了,地主富農家不給,孟憲朋是曆史反革命,不抓他蹲大獄已經便宜了他,救災物質不許發給他。三兒連累得家裏一盒“洋火兒”都沒分到,災後又沒地方去買,做飯時隻好去鄰家借火。

  孟憲朋想起那句老話:“惹不起躲得起”,找到老朋友馬諱山,看能不能在外麵找個什麽臨時工讓三兒出去混幾年。三兒不在家,讓曆山書記把氣撒在他身上好了,誰讓他不知哪兒就得罪了書記呢?靠朋友的麵子,馬諱山人托人,最後在一個河北葦場給三兒找了個臨時工作。拿封大隊開的身份介紹信,去一個國營葦場當合同工割葦子,比幹農活還苦,可有朋友的關係以後有了招工指標,就能轉成吃商品糧的正式工人。割葦子是冬季的活,葦子長在水裏,冬天水表麵凍實了,人才可以到冰麵去幹活。待割的葦子紮手,割過的葦子茬紮人。腳下是寒冰,冬天沒遮沒蓋的大平原,一陣陣卷著殘雪的風呼嘯著從湖麵上刮過。葦場每年冬天都雇很多農民幹這又苦又累的季節活。三兒沒選擇的本錢,隻要能逃出曆山書記的手掌,再苦再累也不算個啥。憑自己的本事,辛苦幹上幾年,說不定就逃出了這虎狼窩。一路走著一路憧憬著,進了大隊辦公室,也巧了,曆山書記和其他大隊幹部都在那兒說著閑話。三兒就提出開介紹信的事,本來很簡單,就是幾句話,證明三兒是大孟營的社員即可。是個健全人就可能出門,出門就要介紹信,這都是小事一樁。會計褚文明拿出公文信紙就寫,幾筆寫完了,打開了紅印盒,把那枚章子在印盒裏摁了兩下,就要“啪”地一聲蓋下去。這是褚文明最得意的時候,手裏那枚章子就代表了大權在握,說它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也沒大錯。“等會兒”,就聽曆山書記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褚文明拿著紅印章的手停在了半空,看著曆山書記眼裏滿是疑惑。曆山書記看也沒看三兒一眼,對褚文明說:“介紹信不能給他開,讓他回去吧。” 褚文明遺憾地看了三兒一眼,扭過頭對著印章刻字的那麵認真看了看,然後把那枚圓印章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裏鎖起來。三兒一下子愣在那裏,不知所措地說出兩個不連貫的字:“為…啥?” 曆山書記看都不看三兒一眼,也沒說一句話,轉身撩起門簾走了,身後留下一屋子沉默的人。拿不到大隊開的介紹信,就哪兒也去不了,三兒沮喪地回家了。

  一九七七年鄧小平再次複出,麵對國家人才“青黃不接”的現狀,決定當年恢複高考。已經十年沒有大學入學考試,上上下下都沒準備。耽擱了十年學業,對知識的渴求壓抑得太久,上千萬的青年學子看不到出路。再不選拔人才,國家現代化麵臨重大挫折,整個民族將落後於世界發展。上麵召開特別座談會,聽取各方麵專家意見。被壓製太久了,不敢表達真心想法,人們習慣於一切服從上麵。就有溫元凱先生提出十六字方針:“自願報考,領導批準,嚴格考試,擇優錄取。” 聽起來冠冕堂皇,一條“領導批準”足以扼殺許多優秀學子渴求知識的夢想。 “領導批準”就是書記讓誰去,誰就有機會參加考試,其結果就是“武大郎開店”,在一群“矬子裏拔將軍”。溫元凱先生說:“鄧小平聽取了我四分之三的意見”,實際是鄧小平否定了溫元凱的建議。“嚴格考試,擇優錄取”是座談會的既定目的,而“自願報考,領導批準”就是“工農兵”大學生的選拔方式。依了溫元凱先生的十六字方針,就不能舉行一場公平的高考,無法為國家選拔有用之材。溫元凱先生事後說:“因為我當時膽小,不敢講不要領導批準。” 不能怪溫元凱先生,那個時代人的思想已被固化,一元化領導根深蒂固。更有其他先生們還在會上講什麽“改造資產階級世界觀,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呢。鄧小平當場對溫元凱先生說:“考大學是每個人的權利,不需要領導批準。” 鄧小平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青年學子拿回了自己被剝奪的權力,真正是撥亂反正。隻要是威權時代,人民還是需要明白官。三兒不用再去求曆山書記,何況求也是白費力,曆山書記看都不想看你一眼,和你說話都嫌太多餘。

  三兒學習好卻不敢奢望上大學,就報考昌黎縣師範學校。考完和大家對答案,似乎全都答對了,心中不由大喜。三兒自信心滿滿,兩個月後收到體檢通知,還沒告訴考分,想是考得不錯。一家人都很高興,左鄰右舍也來祝賀,更有一夥兒的同齡人讓他請喝酒。三兒什麽都答應,高興地拿著體檢通知去縣醫院檢查身體。一個莊稼漢要轉換身份靠自己努力學習好還不夠,還要個人身體好才有資格吃商品糧。三兒體檢沒毛病,大田野地幹活身體壯得牛一樣,踏實下心來在家裏等通知書。田各莊公社一起通過考試並且體檢過的另外一個人十一月初收到了錄取通知書,過了年就要去山海關橋梁廠技校報道了。三兒一直等到臘月也沒見誰寄片紙頭來,村裏人一開始恭喜他,慢慢地就有了各種傳聞。一直等過了開學季,三兒知道沒希望了,不知道去找誰,卻也無法忍受這不明不白的屈辱。三兒花了一天時間跑去縣教育局詢問,人家說是地區教育局負責招生工作,查檔案要去唐山市。三兒不死心,第二天去九龍山買了張火車票,坐半天車去地區教育局。教育局的人耐心聽完三兒的申述,心裏明白是政審卡住了。那位領導很同情三兒的失落,安慰三兒說:“今年是第一年恢複高考,考試錄取過程都很倉促,我們工作做得不好,很多合格的考生都沒能錄取。你千萬不要灰心,明年再參加考試,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三兒垂頭喪氣地回來,做了那麽多的複習題,考得好身體也健康,那麽有希望卻沒被錄取,努力還有什麽意義?第二年三兒不想參加考試了,禁不住爹勸,勉強去報名,卻過了報考中專的年齡。三兒可以報考大學,可人家連個縣師範學校都不讓去,上大學不是癡人說夢嗎?要賭氣回家,想到爹的苦口婆心,勉勉強強地登記報考大學。這時已經是陽曆五月份,公社辦高考複習班,考生們可以名正言順地“脫產”學習。三兒也想去,可大隊卻把他列入修海河的民工名單。全家人都知道那是曆山書記刁難三兒,村裏那麽多年輕人,卻強迫他出民工,就是為了不讓他考大學。修海河是極累的活,民工都是吃鋼屙鐵沒成家的壯小夥兒,吃得睡得幹得了重體力活。為了三兒能考大學,已經結婚了有了兩個孩子的二哥替三兒出民工。

  三兒家地震房太擁擠,放不下一張複習的書桌。鄰居敬福太已經整修好自己的間半正房屋和兩間西廂房,李宗義邀請三兒和他就伴,實際上是提供三兒一個學習的地方。兩家隻隔著半截地震塌了的牆,三兒吃過晚飯不用走正門,就從牆頭跳過去。地震後新屋沒接電,李宗義每天把燈瓶注滿油,長燈撚子火苗撲撲地跳。三兒學到很晚,李宗義似乎早已睡去,三兒上炕時,腦子太亂有時睡不著,李宗義卻又醒著和他說會兒話。每天一燈油,莊稼院算是很浪費了,三兒不忍心讓人家出這個錢,就從自己家拎瓶油過去。李宗義有點不高興地說:“這點燈油斤斤計較,考上大學不比啥都強?” 三兒不再說啥,知道自己肩負父母的期望和個人的理想,還有鄉鄰的祝福。白天幹再累的農活,為了這一瓶瓶燒掉的燈油,敢不刻苦攻讀?

  考點設在新集高中,考試前兩天,在新集高中校園開考生動員大會,田各莊公社的李副書記被邀請做主持人;政治風氣一變,知識分子受到重用,有大學文憑的幹部才有資格為備考的學子鼓勁兒。李副書記意氣風發地鼓勵大家:“……十年動亂造成人才的青黃不接,四個現代化急需青年才幹,你們是文革後第一批參加全國統考的學生,這是時代賦予你們的特殊使命。你們心裏也許忐忑不安,考試過程充滿了未知,無論你們是否已經準備好,考場就在這裏等待你們。你們辛苦備考,卻隻有一小部分人能去上大學,不是所有付出都有成果;可這機會是公平的,隻要努力學習,考場就是檢驗你們水平的地方。考大學不是青年唯一的出路,但這是你們一生難得的機會,去努力拚搏吧!考不上大學,你們的時間也沒有浪費,備考鞏固了老師課堂上教給你們的知識,未來的農業現代化需要你們。考上大學的幸運兒更要肩負重任,你們是所有這些考生的代表,去接受國家和我們這個民族交給你們的重任。國家政治生活經濟建設都開始走上正軌,所有人的未來都是光明的。青年同誌們,接受挑戰吧,未來是屬於你們的!長江前浪推後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征途上,你們可以驕傲地說,當祖國召喚青年的時侯,我全力以赴了。” 考生報以熱烈的掌聲。

  三兒順利地參加了一九七八年的高考,考完一個多月,縣裏貼了大紅榜。三兒榜上有名,又通知體檢,可想到政審,就不敢報任何希望了。有一天,村裏突然來了兩個人,說是縣裏教育局的。兩人來大隊調查三兒的表現,正趕上各小隊長來大隊部開會,大家一片聲地讚揚三兒是個好小夥兒。兩位調查人員非常驚訝,這與他們連續兩年收到的大隊黨支部的舉報信完全相反。兩人來的路上商量好了,調查結果隻要三兒不是壞得不可救藥,替三兒向大隊書記說情,放過年輕人一馬,有人考上大學是全村的光榮。現在還沒開始調查,就從全村各小隊長那兒得到三兒的正麵評價,還有什麽比全村各小隊長的評價更可靠呢?小隊長們可是全村人真正的民選代表,如果不是他們來開會,哪裏找得到莊稼院裏最忙碌的這些人呢?兩人商量後,調查以全體小隊長們的說法做結論,不再和大隊書記麵談,並特意來到孟憲朋家告訴三兒,今年肯定能上大學。三兒做夢也想不到曆山書記給上麵寫了黑信,也真感謝縣教育局,這次派了兩個人來村裏核實舉報內容。感謝自己的父老鄉親,感謝縣教育局的調查人員,沒有他們自己會又一次中了暗箭,與大學失之交臂。還以為是爹的“曆史汙點”影響自己上學,原來是自己的“現行問題”導致上次沒被錄取。曆山書記無法明著抵抗上麵的政策,就連續兩年寫檢舉信阻撓三兒上學。一封地方黨委名義發出的指控信,貼上八分錢的郵票就足以毀掉一個年輕人,這是想重複馬震雷當年被軍校強令退學的故事。三兒一家人感激不盡,淘米做飯張羅酒菜要留人家吃飯,兩位調查人員笑著謝絕了。能有這麽令人滿意的結果,能為國家公正選拔人才,他們比吃什麽都高興。兩位調查人員走後,孟憲朋對三兒說:“今後你上了大學,有多大出息,也不能忘了鄉親們,要多想大家對你的好。” 三兒聽了,心裏五味雜陳,隻是點頭再說不出話來。

  收秋前,出民工的二哥得了腎炎從海河工地回來了,說是活太重累壞了。得了腎炎的人不能幹重活,莊稼院需要男人幹的活沒一樣是輕省的。二哥這病是替三兒出民工而得的,結了婚有了孩子的二哥如何比得過那些血氣方剛的壯小夥兒!就是三兒也不敢說吃得了海河民工的苦,當年華興在圍海造田時還不是累得吐了血,整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地還想什麽考大學呢?

  正是種麥子的季節,三兒是個壯勞力,每天跟著牛屁股拿個糞筐往壟溝裏施肥。那天在村南路東那塊地種麥子,中午收工回家,一進前院,透過地震後沒倒塌的正房屋過道,看到爹正坐在後院抗震房的門口看信。見三兒進院,爹把手裏的牛皮紙信封一揚說:“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 那天縣教育局來的調查人員遞了話,可好消息真的來了,三兒一時手足無措,有點疑自己是否又在做夢。三兒不掐自己的大腿,那方法人人都知道,做夢都會用。他左手拎著糞筐,右手拿著糞耙子,抬了頭眯了眼看天。夏末中午的太陽很高很亮掛在白藍藍的正天上,陽光把大地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亮堂堂。

 

 

  得清在監獄裏表現好,再加上監獄複查他的案子,發現證據不足,所以提前釋放他出獄。本來準備蹲上十年大獄的得清,吃了四年的監牢飯,就被放出來了。回到家的得清沒了媳婦孩子,家裏房子也被地震塌了,隻好搭個地震棚睡在裏麵。村裏沒有誰蹲過監獄,坐過牢的得清就有很多故事與人分享。莊稼人最關心吃喝,總是愛問得清在監獄吃什麽。得清就把監獄的食譜向人們仔仔細細地說道一番,說時免不了誇張一些。不過監獄的夥食也確實比莊稼院的夥食好,早上高粱米粥,中午吃窩頭,晚上有時吃粥有時吃窩頭或兩樣都有。每天都有菜吃,周末還改善生活,大米飯或者白麵饅頭,吃有油有肉的菜。過年和家裏吃的差不多,豬肉燉粉條,包餃子肉包子,還組織文化活動,比村裏熱鬧多了。得清最後一年還交了個獄友,得清進去的早對他很好。朋友比得清晚一年出獄,得清有時會趕集變換點現錢,買了香煙肉腸去探望還在獄中的朋友。朋友家住縣城,犯的是投機倒把的罪,得罪了人或賺了錢太招搖,被判了兩年關進了監獄。朋友知道得清家窮,不知道怎麽從牙縫裏省出點糧食,換成香煙肉腸給他,心裏就打算著今後報答得清的主意。朋友出來後找不到工作,好人就業都很困難,何況一個有前科的人。好在形勢變了,投機倒把不是罪,而是搞活經濟。形勢讓朋友如魚得水,拉上得清一起遠途販賣,一來二去,兩人賺了不少,就在秦皇島租個街邊房正式做了買賣。先是發豆芽賣,後來收購花生米,榨花生油賣,花生餅加其它原料做飼料。再後來在山裏包了地種葡萄,賺了不少錢。

  得清發跡以後,思念劉貞和兒子,知道老婆和自己離婚也是情不得已。村裏人的舌頭比刀子還快,殺不死你不收口。他蹲了四年牢獄,又在外奔波兩年,都是媳婦在照顧兩人的兒子。強奸犯的兒子,又是個“脫油瓶”,還能少受了別人的欺負?想著兒子和前妻在村裏受苦,得清就托人去和劉貞商量,讓兒子出來和他一起幹。栓子已長成個半大小子,上了初中學名溫新,讀書不是很好,不是學習的料。莊稼人眼皮子淺,光顧眼前的利益,哪管孩子的將來。土生土長的莊稼子女,有沒有將來都另一說,按劉貞自己的想法,要帶著栓子和後夫生的女兒一起出來掙錢。這就有了麻煩,得清這時不缺女人,可得清是個念舊的人,得清是一個有情有意的人。得清的性格帶給他災難也帶給他幸運,得清就把生意給了劉貞一家,他帶著筆錢回家養老去了。想到妹夫妹妹替他發送了老人,雖有些爭產的閑言碎語,可房子還是他在住,就給了得惠一筆錢,剩下的得清留著過日子。公社解體後,村裏風氣不好,賭博之風很盛。得清開始和人小賭,後來身陷其中一發不可自拔,最後輸光了老底兒。得清本可以再出去賺錢,可是喝酒賭博淘虛了身體也削弱了意誌,竟破罐子破摔,在村裏窮混起來。實在缺錢花,有時去找栓子或者劉貞要,要來的那點錢更不禁花,就再去要。一回兩回還行,時間長了前妻和兒子都不待見他。不待見是真,可有血脈相連,總不讓他空手回去。

  劉貞後夫和女兒一開始心裏嘀咕,後來不滿就放在臉上,全然不念得清轉讓生意的情分。一來二去的,一家人就分出了兩套心思,一個生意卻像是兩家在做。到後來,後夫和女兒一起玩貓膩,兒子也是針尖對麥芒,一家人的心思都用在鬥心眼上,沒人管生意好壞。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劉貞心灰意冷,一邊是親兒子,一邊是親女兒,當媽的偏誰都不好。後夫在外麵還惹了很多風言風語,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劉貞留了後手,自己也攢了點錢,一家人散夥,一個生意分成了兩份。劉貞犯了愁,知道後夫不是個有情有意的,她也不可能和兒子或者女兒過。得清雖有情意,日子卻過得一塌糊塗,劉貞不好去趟那窩子渾水。後夫的家不願回,前夫的家回不去,自己的兒女又指不上,思來想去人生竟是如此無味。經曆豐富的好看女人,心裏覺得誰都對不起,可離婚再婚能怪自己麽?隻怪當年不檢點,跟誰好不行,偏偏和狗日的胡子劉混,讓他公報私仇把得清弄進了監獄。劉貞一時想不開,買了一瓶農藥,在一間小出租屋裏服毒死了。等到家人得到消息全都晚了,後夫躲了不見,還是得清和兩個孩子把劉貞的後事辦了。辦完劉貞的後事,得清在小出租屋收拾劉貞的遺物,最後一夜睡在劉貞的床上。心裏罵自己不爭氣,也怨劉貞不來找他,更是咬牙切齒地恨胡子劉。

  胡子劉沒事,退休了回家,日子還過得好好的,身體沒病家庭沒災,就等著壽終正寢。公社姚書記日子不太好過,公社所在地田各莊有很多人對他不滿。這也不能全怪姚書記工作不好,一年到頭吃住在田各莊,就免不了涉入田各莊的人與事。莊稼院的人事錯綜複雜得很,村裏各個家族的利益相互糾葛,滿足了一家就得罪了幾家。不過姚書記想得開,自己五十幾歲的人,過兩年退了休回家養老。田各莊的人和事眼不見心不煩,倒是要好好利用手裏這點權,給孩子謀點利益。姚敏玉在恢複高考後上了縣師範學校,又上了學的女兒不嫌棄還是莊稼漢的未婚夫。姚書記當年恨不得把馬震雷搞臭,甚至想找個罪名送他進監獄,現在卻想著如何提拔他,幫馬震雷就是幫女兒。姚書記不再怕馬震雷把女兒甩了,也不願意女兒把馬震雷甩了,馬震雷那人還真不錯,都是讓他給耽誤了。馬震雷對女兒好連帶對老丈人也尊敬起來,現在“翁婿”二人逢年過節還在一張桌子上喝酒。不過馬震雷那個倔種不會接受他的提拔,幫馬震雷還要不讓他自己知道才好,姚書記托了他在縣裏的老同事老熟人把馬震雷借調出去當了個幹事員。馬震雷那麽能幹有見識的人,很快就搞得風聲水起,兩年後轉正成為幹部。馬震雷後來到縣教育局工作,官至副局長。姚敏玉畢業後分配到了縣中,愛上原不想幹的老師職業,教學上有口皆碑。兩人工作結婚生孩子長工資買房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生活得有滋有味。兩個莊稼院青年男女,靠機遇也靠自己,在城裏有了家。

  十萬雲南知青絕望中舍命大請願,最終導致全國的知青都可以返城了,隨著“文革”而蓬勃興起的知青運動結束了。知青翟馨梅卻和青年農民夏躍進結婚了,留在了林上村。夏躍進現在是大隊書記,公社解體後,他率先搞了個槊料大棚種蔬菜。吳一冕比其他知青回城早,當知青時又入了黨,所以比別的知青都混得好,已經是市商業局的書記了。夏躍進畢竟上過農學院,菜種得不一定比其他莊稼人好,但頭腦活絡了解市場,所以兩口子先富起來了,日子過得比夏躍進當年經團支書老師改寫的牛皮大話還要好。村裏人有樣學樣都建了槊料大棚,夏躍進和翟馨梅就不再種菜,隻負責收菜賣菜,和種菜的鄉親訂了收購合同。根據市場行情季節變化,指導菜農多樣種植,反季節種植。有翟馨梅和吳一冕在城裏的關係,菜銷路廣賣得好,現在林上村是鄉裏有名的蔬菜生產點。夏躍進和翟馨梅在城裏買了房,一女一兒都由翟馨梅母親幫著照看,也是沾了農村戶口的光,才能生兩個孩子。兩個人一半時間在城裏批發賣菜,一半時間在村裏收菜,閑時把當年一起下鄉的知青們招到飯店歌廳,聚餐唱卡拉OK。少數回城知青頭腦靈光,入黨高升或辭職下海,大多數知青都混得不咋地,很多單位效益不好,有些人工齡被買斷和父母兄弟們一起下崗。他們都過了四十不惑年紀,下崗知青們隻能幹苦力活掙辛苦錢,男的拉板車掄大錘燒鍋爐,女的擺地攤賣小百貨。更有回城又下崗的女知青迫於生計去賣身,辛辛苦苦為自己和家人掙來一粥一飯。

高向東不太得意,當年處理夏躍進不得力,得罪了夏躍進在姚書記那兒也沒落好。搞“鬥批改”時傷害了很多人,文革後還被定為“三種人”,高向東覺得自己冤。都是按上麵指示做,最後卻要她背黑鍋,怎麽就成了“三種人”?毛主席都認不出林彪和江青是反革命,她隻和公社黨委是一派,當年“鬥批改”對象是黑五類,上哪兒去講這個理兒?不過工資照拿,還是商品糧戶口,高向東和自己同輩人比,心裏還是知足,“農轉非”畢竟是件非常難的事。田尚鷹仍然下落不明,有人說在海拉爾見過他,也有人說他跑到了新疆,更有人說他在“金三角”當個販毒小頭目。沒有音信好,父母大哥被打死,總是有那麽幾個仇人。有人看到,每年清明時,當年田承業被砍死的地方,有燒紙留下的灰。

  (注:三種人是指“文化大革命”後被認定為靠文革起家的三類人。

  曆山不當書記了,他的時代結束了。曆山對不起鄉親們,可這能怪他嗎?這世道變化太快,鄧小平這個中國的“赫魯曉夫”,一上台就把毛主席製定的政策全推翻。上麵說是堅持社會主義,底下幹的全是資本主義,說什麽“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實際是資本主義的原始階段,一切向錢看。承諾過“永不翻案”,從前的政策整個顛倒了,比“三自一包”還過分,土地都分到戶了。曆山不想要那幾畝土地,他已經幾十年沒幹過農活了,再摸鋤把子,他丟不起那個人!不過政策好了,曆山不需要去村裏開介紹信,也不受戶口管製,他跑到秦皇島兒子家去了。兒子是個好孩子,雖是借了他爹當書記的光,主要靠自己進步,才有了秦皇島商品糧戶口。曆山跑去秦皇島,即是嫌勞動丟人,也是怕曾經得罪過的村裏人報複他。在兒子家住煩了,兒媳婦對他也不錯,自己閑不下去了,就做起了木材買賣。一開始小打小鬧,就是打發一下無聊的日子。沒想到經濟發展這麽快,莊稼人家有餘糧了,第一件事就是想蓋房子。如今的曆山不再威風八麵,有時還要對買他貨棧木材的莊稼人低聲下氣。可他有錢了,嚐到富裕的甜頭了,他給自己和兒子買了商品房,他把全家人都搬到了市裏住。他和老婆還是農業戶口,卻能每天吃商品糧過日子,曆山每天還有小酒喝。老婆不讓他多喝,他喝多了就想起過去在村裏掌權的好日子,想起那一村子的低眉順眼來。氣頭上免不了大發牢騷,說些平時不敢說的話,罵上什麽人幾句難聽話,忘了自己也是現實的受益者。曆山這個黨員,享受著新政策的好處,卻不和上麵保持一致。在他當書記的年頭,他對現實發的這些牢騷和辱罵上麵的那些話,肯定進去了,隻是不確定是否會被“割了喉”?那個高尚而又封閉的年代,低俗下流上不了台麵,每個人都被要求大公無私地為他人活著。可是一句閑話一件小事都可能讓人身陷重罪,被眾人踩在腳下呻吟一輩子。這個低俗而又開放的時代,多數人都自私地為自己和家人忙碌著,有人先富起來了,貧窮不再光榮。曆山時不時地發泄著對現實的不滿,老婆在飯桌上揶揄他:“這麽好吃的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注:共產黨員張誌新文革時對毛主席建國後的錯誤有所批評,被關進監獄並判死刑。為了防止她被執行死刑時呼喊自己堅持的觀點而被割了喉管。文革後張誌新被評為烈士。

  在大喇叭“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裏吃閑飯”的高喊中被強迫下放到農村的華家,在大孟營勞動了八年後,上麵下來指示為運動中的被迫害者及其家庭恢複其本來社會地位及戶口關係。文革後胡耀邦頂著壓力平反冤假錯案,許許多多的受害家庭得以回歸正常生活軌道,有人說他平反的人太多,他一句“當初抓時咋不嫌多”大得人心。當華家人從農業戶口又轉回商品糧戶口時,村裏人心不平,尤其是那些年輕男女們。八年來,大家已經習慣了相互間的角色,突然間和自己地位相同甚至不如自己的同伴,一夜間,真的是一夜間,從勞累挨餓受凍破舊的貧困鄉村搬到有高樓大廈有商場有醫院有電影院的繁華都市。那種心情的失落與憤憤不平和說不出口的嫉恨,想要爆發卻又沒處發泄,還有什麽能讓那些愛慕著華莉的小夥子們或仇視著華家的老少爺兒們心平氣和呢?把農民禁錮在土地上的政策,沒有自由遷徙的社會,讓人們對自己莊稼人卑微的地位也隻能無聲地歎息。歎息之餘,罵著詛咒著誰或者說些不堪入耳的風言風語,讓自己氣悶不過的心胸得到一點舒展。即使和華家好點的人們,向載著華家老小的卡車揮手再見時,看著華家在卷起的一路煙塵中遠去,心裏也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不知應該挑哪一種。

  和母親坐在駕駛室裏的華莉,隨身背著的包裏裝著一麵小圓鏡,那是本隊小夥兒馬震吾臨別前的晚上紅著臉送給她的。在幾個喜歡華莉的年青人裏,華莉最美好的初吻卻是和震吾,震吾永遠也忘不掉那人生最美妙的瞬間。陰雲密布天空黑得連一顆星星都沒有的夜晚,兩人在北坑邊一叢厚密的垂柳枝下,互相緊緊抱住嘴對嘴地吻在一起。他的舌尖觸到華莉光溜溜清爽爽的牙齒時,震吾的大腦被少女的清純恬美衝擊得一陣暈眩。這暈眩比那年被“樂果”毒倒時的感覺更強烈,卻像微醺酒醉般讓人身心舒暢,想說點啥卻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那一瞬間對震吾就是天長地久,不管華莉走多麽遠將來嫁給誰,震吾永遠記住了華莉還有那個神奇美妙的初吻。在以後無數的日子裏,活在大孟營風言風語中的華莉,也活在後來結了婚有了孩子的震吾心裏。

  愛情,是蓬勃愈發的荷爾蒙和對美好事物的共同追求!

  華興還記得自己家下放那天是一九七零年四月十四日,乘坐早晨七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到昌黎火車站下車後在紅旗旅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又坐慢車到九龍山車站,一輛牛車拉上全家人晃晃悠悠地來到大孟營。卸了車太陽剛偏西,家裏東西散亂地堆在院裏門外,華興的心更是慌亂得毫無頭緒。突然一抬頭,大門洞裏站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女,女孩兒身後是一片燦爛陽光。想不到窮鄉僻壤還有這麽個“清麗脫俗”的女孩兒,華興幾乎脫口而出從書裏看到的這四個字,他那因生存環境的巨大變化而不安定的心莫名其妙地踏實了。後來在一個隊裏勞動,幹不慣農活累得吐血想罵天恨地的時候,隻要看到那個女孩兒,心裏一下子就安定下來了。下放農村這幾年,少年長成了壯小夥兒,少女出落成大姑娘。共同的勞動生活,互相都產生了好感,一個沒娶一個待嫁,卻從沒表白過那點心思。一個讓人瞧不起的下放戶子女,空頂著一個“知青”的頭銜,除了那每年四百五十斤的口糧標準,還有什麽可以炫耀的呢?鄰居給說過的那門親事,也就希望了那麽一兩天,被人拒絕後就徹底失望了。回城前的幾天,兩人有過一個獨處的機會,眼睛看著對方,都有點什麽意思,卻終究誰也沒說出有意思的話。兩個正當年的青春男女,以前家庭成分是一條深不可測的鴻溝圈禁了華興戀愛的自由,如今城鄉差別成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讓姑娘更是無力高攀。汽車開動時,心裏有點不甘心的華興在人群裏尋找,卻再看不到當年那個站在門洞裏給他帶來一片陽光的女孩兒,他無比惆悵地離開了說不上是愛還是恨的大孟營。

  晚秋時,孟憲朋的老朋友馬諱山回老家探親,落實了政策後,馬諱山一家已經回了沈陽。他家的房子早被人占了,全家隻能和另外一家返城的同事合夥住在工廠後門的一個傳達室裏。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傳達室被簡單隔離開,擠住了兩家共九口人,家小人們心情寬暢,小傳達室間隔開的兩個家都各有自己的溫馨。落實政策回城的人太多,馬諱山暫時負責青年再就業工作,為了給產品找出路,馬諱山把京沈鐵路沿線的大小城市跑了個遍。業務不順利心情煩悶,路過昌黎時,回老家探望老母親和兒子兒媳孫兒孫女一家人。兒子馬震雲還是赤腳醫生,孫子大龍是地震那年出生的,孫子見了爺爺還認生。問他幾歲了,想了想回答:“五歲”,村裏講究虛歲,出生就是一歲了。見過了家裏的老人和親人,馬諱山拎了瓶酒跑到花生地裏去看老朋友,每年花生收了後不直接運回家,秋收大忙沒時間把花生果摘了入庫。離人家或者路太近會有人惦記,所以花生碼垛在坨子地裏,搭了窩棚派人住那兒看著。孟憲朋那時正在地裏看花生,兩人就著土灶炒熟的花生,把一瓶烈酒倒一半在碗裏,馬諱山端著碗,孟憲朋拿著瓶子。聽著窩棚外的蕭瑟秋風,兩人白首話當年,說到世事無常,兩人不勝唏噓。被割斷臍帶的嬰兒和父母連著心,遠離故土的人和家鄉永遠親,馬諱山來時滿心的懊惱,走時心裏澄淨猶如故鄉藍天上的白雲。

  

 

  三兒的戶口已經遷走,不再從生產隊裏分糧油菜柴。上大學第一年,時任生產隊長孟憲銀想著三兒從春到秋幹了一年,卻無緣享受勞動成果。大著膽子破了例,也不和人商量,讓會計把每人應分的油料花生也分了三兒一份。那份花生有十幾斤,是按政策分給社員一年的食油定量。孟憲朋高興地把多出的一份領回家,這一年全家可以多吃幾斤花生油。倒是秀芹有心,也不和爹媽商量,把自己那份花生剝了殼,挑那粒大飽滿皮紅的,在鍋裏慢火炒熟放涼了。仔仔細細縫個小布袋,灌滿炒熟的花生米,給在城裏讀書的三兒寄去。國民經濟恢複期,城鄉糧油供應都不好,花生還算是稀罕物。城裏過年時,糧站每人供應半斤帶皮花生,家家都寶貝似地留著,三十晚上帶皮花生用熱沙子燙熟了,大年初一用來招待拜年的人。三兒收到一大包炒熟的花生米,真是喜出望外,把炒花生驕傲地與同學分享。那是他灑過汗水的土地所結果實,也是自己心愛人的濃情蜜意。每年秀芹都按時把自己分得那份花生,剝了殼挑那粒大飽滿皮紅的,在鍋裏慢火炒熟放涼了。仔仔細細縫個小布袋,灌滿炒熟的花生米,給在城裏讀書的三兒寄去。

  秀芹信裏說村裏變化很大,幹啥都不講成分了,地主富農的子女都可以當兵入黨了!!!

  大孟營村的李蘇氏和李宗義仍是地主成分但不再是階級敵人,家庭成分隻是說明一個人或一個家庭土改前的社會經濟地位,不再和現在的社會經濟地位有任何關係。地主成分的李蘇氏母子也和普通莊稼人家一樣,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李蘇氏可以自由的,高高興興的,想什麽時候就什麽時候走出村去。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遞申請,到女兒家去探望自己的外孫女外孫子們,再不怕給女兒一家帶來麻煩了。有了人身自由的李蘇氏,心情無比舒坦暢快,選了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十幾年裏頭一次不請示任何人,無牽無掛無拘無束地去五裏外的大女兒家。土改後頭回出這麽遠的門,在女兒家一住就是三天,大女兒天天陪著媽看這瞧那說東話西,每晚一嘮就說到半夜。說到傷心處,母女二人抱頭痛哭,說得高興時興奮得不困不餓。三天後,李蘇氏不放心大孟營的家,家裏還有兩個至親的人需要她照顧。大女兒做了好吃的讓媽帶上,五裏地的路不遠不近,姥姥隻讓外孫子陪著走回家,也學學村裏那些閨女嫁在外村的老太太們。

  天氣晴明日光朗朗,李蘇氏一路上和外孫子說著話,享受著大好風光。老太太心情太舒暢了,有外孫子挎著籃子攙著胳膊陪著說話一點也不覺著累。李蘇氏走得渾身發熱,臉上紅撲撲的,突然間一個趔趨,倒在了鋪滿陽光的大道上。

  外孫子急忙把姥姥攙起,再大聲地喊“姥姥”,姥姥也沒了回音。李蘇氏的去世讓敬福太老人大受打擊,沒多久也病倒在炕。多虧有李宗義在跟前盡孝,敬福太老人沒受啥罪走了。縣城當小學校長的二姐夫托關係給李宗義找了個保安的工作,手拿警棍為縣公安局看守大門。李蘇氏不用擔心她的兒子沒飯吃了,李宗義可以按時到食堂和那些警察們一起端著盆打飯吃。時代真是變了,一個過去被專政的對象,竟然可以為一個專政機構看大門了。李宗義不會忘了怎麽用高粱秸做響笛,吹奏那好聽的《劉巧兒的故事》吧!那高粱秸做的響笛和那《劉巧兒的故事》曾經給李宗義,給莊稼院的姑娘媳婦們,給村裏老少爺們兒帶來多少暇想和快樂啊!

  公社解體分田到戶後,三兒大哥腦瓜挺靈,買了一輛三碼子卡車搞販運,還真賺了一些錢。後來村裏買卡車的人多了起來,競爭的戶太多,掙錢不如剛開始時那麽容易,大哥就逮著啥活幹啥。秋天時和兒子一起去外縣收苞米,賣苞米的農民一筐筐地數,兒子負責裝車,大哥在一邊劃正字,最後和賣家核實無誤付錢兩清。買的苞米倒手賣給國家糧庫,多出花費的就算掙的,就賺那點車腳錢。有一次碰上個賣家話多,大哥最後對賬時記的數比賣家多了幾筐。大哥長了心眼,以後收苞米時,讓兒子邊幹活邊和賣家說話打擾賣家的思路。大哥則盯著賣家的手,隻要賣家不動筆,大哥的正字也少劃一次,最後雙方核實無誤時,賣家已經虧了。賣的苞米多,吃了虧賣家當時覺不出來,大哥開始賺這昧心錢。兒子年輕嘴上無毛,也沒個是非觀念,就把這套生意經講給小夥伴兒說著玩。這個方法就傳了出去,全村收苞米的人們都學會用這套把戲騙人。這種事多了就沒有個不暴露的,有一次大哥故伎重施時被賣家揭穿。賣家事先找了幾個人藏在一邊,故意少劃許多筆,和大哥對賬時,兩個人劃了一樣多的正字。賣家就和大哥鬧了起來,賣家埋伏好的人把大哥連人帶車扣下,要替所有賣苞米的人討個公道。多虧是法製社會,派出所來人調解衝突,三兒大哥這次是丟了人又被罰了錢。三兒知道後寫信批評自己大哥,占人便宜不會改善生活質量,隻會降低為人的品質。上粱不正下粱歪,當爹的帶著兒子做壞事,讓孩子以後怎麽好?大哥看了三兒的來信心裏嘀咕:“書都讀傻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道理都不懂。” 初級階段的商品社會裏,人們沒了約束丟了傳統,占慣小便宜的人體會不了吃虧做好人的快樂。

  莊稼人不再缺吃少穿,多數人家都過上了小康日子!

  大孟營村北沙坨子地下埋了粗大的水管,老灤河套多年儲存的地下水被源源不斷地抽出,遠距離輸送到秦皇島市區滿足日益增長的用水需求。由於地下水位的下降,村裏南北兩個水坑都幹涸了,一年裏春夏秋冬都幹著的水坑被填平了,上麵蓋了幾間廠房。有兩家開了來料加工廠,雇三五個幫工,村裏日夜聽得到機器轟鳴。吳連馳家二柱子最能耐,在村裏開個飼料加工廠,雇了幾個人,用車按時把飼料給各養殖戶送到家,現在是村裏頭號富戶。吳國棟和溫玉雪在東北承包了大片土地,每年賣給國家十幾萬斤糧食,自己也成了“萬元戶”。吳連馳現在不愁吃穿,想過好日子的夢想在兒子們這一輩實現了,幸福之餘還是懷念從前那熱火火的鬥爭歲月。二柱子大名吳國梁,當年把半盆化肥施給一棵莊稼,被隊長孟慶虎一巴掌打得原地轉圈圈兒。吳國梁比吳連馳強,當年摔碎了他爺爺吳發吃飯的碗時立下的心願實現了。吳國梁現在做事認真,搞飼料可不敢糊弄,壞了名聲就是壞了身家性命。吳國梁有了錢後膽子變小,被人借了錢不還,他不敢去要,怕人家銜恨破壞他家飼料生產。飼料裏被人放點耗子藥,即害了養殖戶,更斷了自己的財源。吳國梁不知從哪裏高價買了一條藏獒,沒事牽著在村裏遛,頗有當年李家老二背著大槍嚇唬村人的意思。他自己怕了人,卻又想讓人怕自己,有點錢真是左右為難。

  吳國梁熱心村裏公益,每年清明時節都要花大錢租台推土機,在村裏的公墳地橫堆直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在村人的熱情圍觀下,一個個小墳頭被堆成一座座大墳山。這墳山高過十五裏外的九龍山,早先村裏抬頭就看得到的九龍山,經多年開采現在已是一片平地。

  窮困時看到的是別人的白眼,有了錢得到的是村裏人的紅眼,要想得到別人的尊重有錢還要有權。過了年村委會換屆,吳國梁加入競選,最後眾人就讓他當上了村長。選前吳國梁下了本錢,根據親疏遠近,實物現金不等。莊稼人眼皮子淺,隻看到那點現貨,卻沒想到是給自己脖子上套了根鏈子。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上麵的所有政策指令最後還不是都由村委會執行?田畝補貼工商稅收計劃生育等影響村民生計的一眾事物,都由吳國梁指手畫腳。欠了吳國梁錢的人家,有那乖覺的看清了利害關係,說著千恩萬謝的話,把錢一分不少地還上。榜樣的力量,大家都有樣學樣,沒誰傻到等村長張嘴催人還債。每個欠債人來了,吳國梁都客客氣氣地說:“不急不急,我不等錢用,再有緊缺的時候,言語一聲。” 下次真的急用錢了,去信用社借錢,不敢為了省那點利息,去占吳國梁的小便宜了。吳國梁現在表現進步要入黨,完成老爹當書記的夢想,書記還是村裏的第一把手,村委換屆書記不換人。

  馬克思認為“雇工……隱藏著剝削的秘密”,改革之初大喇叭也明確規定“不準雇工”。如果吳發們活轉過來,不知道是否想搞個二次土改,把大小柱子們雇工擴大生產而積累的財富給分嘍!敢說真話的孟老先生如果還在世,會不會替老李家田承業們叫一聲撞天屈?都是發家致富,土改時的財主們被分田屋分浮財,財富使他們家破人亡;“初級階段”有錢的老板們“剝削有理”,財富讓他們盡享人間春色!

當年領導窮人剝奪富人財產的革命者及後代們用手中的公權力及其相應的人脈關係迅速地先富了起來。財富來得那麽容易那麽快,批個條子打個電話就可以財源滾滾,誰還看得上當年那些土財主們從牙縫裏摳出的那點東西!大貴又先富起來的人們一擲千金,“奔馳寶馬”橫衝直撞,別墅會館日夜笙歌。山珍海味、玉液瓊漿、“小蜜小三”、“九五至尊”,還得看“格老子”有沒有那胃口。“天上人間”、五湖四海,真個是“海闊縱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人在水中,看不全一條大河,革命的功與過,留給後人去評說!

  (注:改革開放初期生產資料價格雙軌製,可以靠關係把計劃內的低價物質以市場價轉手而獲得巨大收益。這個過程經過幾次倒手,上家一個批條或電話給下家,隻有現金流而貨品不需移動。“奔馳寶馬”都是豪華車,“小蜜小三”是老板們的婚外情人,“九五至尊”是昂貴的香煙,“天上人間”是高級夜總會。

 

 

 

  三兒上了大學後的頭一年,放寒假時回家過年。離家不是很遠,學生票優待半價,車票還買得起。到家見過了爹媽和家人,趕緊跑去秀芹家。秀芹從三兒的信裏知道他回來的日子,隻是不知道時間沒法去接他,在家裏正等得著急。三兒進了秀芹家,和秀芹媽沒說上兩句話,找個借口去秀芹家的西正房屋,兩個人摟在一起親熱。熱吻中秀芹感到了三兒的真情,嘴一空閑顧不上舒口氣,看著三兒的雙眼,說他“還沒變心”。三兒急切地說:“怎麽會呢,這幾個月都想死你了。” 這是真話,三兒剛到城裏,穿戴土裏土氣,說話侉聲侉調。農村來的孩子,手裏沒什麽錢,食堂裏吃飯時,多吃主食少吃甚至不買菜。有全額助學金二十二元人民幣,也不用交學費和房租;可省下一毛錢,那就是青黃不接時家裏能救命的半斤多白薯幹。三兒計算錢時都是拿白薯幹做單位,秋收時二十二元錢可以買一百五十斤白薯幹。這樣算計起來,買牙膏要二斤白薯幹,一個月洗四次澡又要一斤白薯幹,買本字典要五斤白薯幹,寄封信都要半斤白薯幹。各項日常花銷總要三十斤白薯幹,他每月吃飯也要一百二十斤白薯幹。三兒算完嚇了一跳,青黃不接時一百二十斤白薯幹摻和點瓜和菜夠全家人活一個月,他也太能造了!不算學費房租,一年要兩個壯勞力供他在大學吃喝洗漱,錢還是要省著點花。三兒強迫自己每月隻能吃一百斤白薯幹,每月省下的二十斤白薯幹放假回家時好給爹媽和秀芹買點禮物。食堂飯菜不貴,一碗粥二分錢,鹹菜二分錢,煮雞蛋一毛錢,二兩一個的饅頭或者二兩米飯四分錢,一份素菜八分錢,一份葷菜二毛多錢。三兒早上一個饅頭一碗稀飯加點鹹菜偶爾買個蛋,中午和晚上都是兩饅頭半份熬白菜或者半份燉蘿卜,有時也買個肉菜。炊事員挺好,學生可以買半份菜。周日六天,三兒平均每天吃掉三斤白薯幹。三兒也學城裏人,周末改善生活,周末食堂兩頓飯,三兒每頓買個肉菜外加三個饅頭或者六兩米飯。周末一天,三兒吃掉五斤白薯幹,比周日多吃了二斤白薯幹,周末三兒不敢想家,浪費太多對不起爹媽。三兒和家在城市的同學沒法比,自慚行穢難與人言,把親人愛人都藏在心裏。

  三兒在大學裏能吃能睡,有時晚上睡覺會做些惡夢。所夢大同小異,多是一片黑霧從四麵騰騰升起,瞬間前後左右一片黑暗,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有狗叫和一陣陣追殺聲從後麵傳來。黑暗遮蔽了他逃跑的方向,卻不能幫助隱藏自己,狗吠人沸聲越來越近了……。突然一道白光淩空而下,“啊”地一聲叫,黑霧驟然散去,狗吠人沸變成同室同學的酣聲。三兒睜開眼,暗自慶幸自己逃出生天。

  學校裏風氣好,解決問題的能力決定一個學生在班裏的位置。學習好的三兒很快嶄露頭角,成為一個自信滿滿的“天之轎子”。三兒慢慢失去了農村勞動鍛煉出的胸肌和胳膊腿上的腱子肉,饑渴地求學消蝕著他以前健壯的體力,用“形銷骨立”形容三兒正合適。中國人太多而大學生太少,有幸進入大學校園的人,都自我感覺良好。左胸別著一枚大學校徽,走到哪兒都受人尊敬,名牌大學的學生,眼睛都長到頭頂上了。三兒上了大學,校園裏接觸的都是紅男綠女,眼界自然高了。在同學的鼓動下,三兒麵對現實與承諾的巨大鴻溝,有了與秀芹退親的心,可又怕處理不好弄丟了自己的學籍,這樣的事村裏就發生過。正式訂過婚,地位變了就悔婚,三兒怕村裏人說他是忘恩負義的“陳世美”。有了這個心事,第三年放暑假和寒假都沒有回家,給秀芹和家裏寫信說要準備功課考研究生。秀芹沒讀過很多書,卻是個心裏明白的姑娘,三兒上了大學,兩人就有了差距。她知道三兒要考研究生,為了不耽誤他的前程,快刀斬亂麻,給三兒寫了封信主動退親。三兒也沒裝腔作勢,順水推舟就同意了,麵子上是秀芹不要三兒了。雖是主動退親,這事對秀芹心裏打擊挺大,兩人畢竟好了那麽多年。秀芹傷心過後,嫁給一個家在田各莊,吃商品糧的國家糧庫保管員。秀芹對他那麽好,三兒想起來心裏有愧,他要是不虧心,完全可以延續這段姻緣。可沒辦法,城鄉差別太大了,他沒有能力把秀芹辦成城市戶口,將來養的孩子隨母親,後代還要當農民。三兒沒有當麵埋怨過爹,心裏卻想過,爹當年不從沈陽回老家務農,自己也會是個城裏人。三兒大學畢業時,秀芹結婚一年都有了孩子,三兒很想見秀芹一麵,可見了麵說啥好呢?三兒畢業後分配到研究所,娶個城裏姑娘成了家,媳婦給他生了個吃商品糧的兒子。

  三兒上學時,吃副食少肚裏缺油水,糧食定量也不夠吃。學業越來越重,三兒更加瘦了,少了營養腦子都不好用,餓著肚子堅持不下去。城裏同學可以從家裏要錢要糧票,三兒知道農村隻能把口糧賣給國家糧庫才能換取全國糧票。後來實在不夠吃,沒錢吃副食,主食就吃得更多,隻好給家裏寫信。這事被爹的盧龍老友安庚知道,大伯每年就給三兒寄來上百斤糧票。每次三兒收到安庚大伯寄來的糧票,他都會寫封感謝信,並信誓旦旦地表示有機會要回去看望大伯。一直到三兒畢業工作,掙了錢吃得起肉菜,定量已經吃不完,才寫信告訴安庚大伯不用寄糧票了。三兒總是忙,盧龍縣緊鄰昌黎縣,三兒忙戀愛忙結婚,和媳婦忙著生孩子;為長工資忙,為提職稱忙,忙得沒時間去看望以前年年給他寄糧票的安庚大伯。

  再後來改革開放,戶口製度還在但吃糧不再要票,大批莊稼人進城當農民工。三兒想到秀芹,心裏總是內疚,如果晚生幾年就不必為戶口原因和秀芹分手。三兒回家探親和秀芹在村裏見過,也許不止一次,不知二人見麵說些啥?三兒的大名叫孟慶明,他的小名隻有村裏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