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晝長，閉門樹蔭下，高臥讀閒書，是個消暑的法子。而閉門讀的是禁書，又是一種樂趣。
某些熱愛《紅樓夢》的讀者，人生也許會有那麼一個節點，在仔細一口氣看完《金瓶梅》後 ，掩卷感慨: 原來《金瓶梅》竟比《紅樓夢》更好。某個夏日，我就如此感嘆。
張愛玲說：「何以《紅樓夢》比較通俗得多，隻聽見有熟讀《紅樓夢》的，而不大有熟讀《金瓶梅》的？」
作為一部有爭議的作品，被打上淫穢讀物的印章，普通人連真正的足本都難得一見，更遑論熟讀了。而且，我也必須承認，由於裡麵有露骨的性描寫，《金瓶梅》不適宜作中小學生的普及讀物。
但是，《金瓶梅》的確寫得好。即使從道德層麵出發，認為「決當焚之」的明末董其昌，也曾私下對袁宏道說:"近有一小說，名《金瓶梅》極佳。" 而袁本人更是覺得「金瓶梅...伏枕略觀,雲霞滿紙,勝於枚生『七發』多矣。」
美國漢學家芮效衛評價《金瓶梅》說:「這是中國第一部與神話或武裝起義無關的長篇小說，它關注普通人和日常生活，記錄了衣食、家庭風俗、醫藥、遊戲和葬禮的微小細節，還提供了幾乎所有東西的精確價格，包括各級官員行賄受賄的數額」，「它對一個道德敗壞、貪汙腐敗的社會進行了非常詳細的描述」。
作為一本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金瓶梅》裡麵透露出豐富的社會信息，恐怕比《明史》、《明史記事本末》、《明通鑒》、《明會要》更直觀、更有助於我們了解當時的社會形態。《金瓶梅》幾乎覆蓋了社會的各個層麵，裡麵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就有700個，反映的社會場麵宏大、人物眾多，記載的生活形態更加連續、完整。明史專家吳晗30年代就撰文指出，《金瓶梅》反映了政治、經濟、文化、習俗等等，是一部明末社會史。
不但有史學價值，《金瓶梅》本身也是傑出的文學作品。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寫道：「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同時說部，無以上之」，"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
清人張竹坡在《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中言：“似有一人親曾執筆，在清河縣前，西門家裏。大大小小，前前後後，碟兒碗兒，一一記之，似真有其事，不敢謂操筆伸紙做出來的。”這種對日常生活的細致描摹，在中國小說史上是沒有先例的。
《金瓶梅》長於白描，多直取生活用語，有雅有俗，皆以自然貼切為要，不著修飾盡得風流。書中，上至朝廷，下及奴婢，雅如士林，俗若市井，無不使之眾相畢露；其社會政治之黑暗，經濟之腐敗，人心之險惡，道德之淪喪，—一使人洞若觀火。
《金瓶梅》用上帝視角，對芸芸眾生的營營役役，苟且不堪，進行了無情的描繪。從日常的吃喝玩樂，謀生算計，乃至床幃秘事，一切都如實展現。書中的人類現實世界和人性的幽暗，讀起來簡直令人絕望，悲憫，虛無。
書中的人們，就是我們當中普普通通的人，具有凡人的種種喜怒哀樂，貪嗔癡怨，各個都在盡力生存，沉淪在各種慾望裏，紅塵萬丈。即使最不討喜的角色，也有讓人同情哀憫的地方。裡麵也沒有哪個是道德完人。
作者以無限的耐心和細緻，紀錄著北宋末年一個小地方的繁華和市井生活。他們日常吃的茶，居然可以是鹹味的，裡麵有各色材料，與我們今天如此不同。幾乎每宴必有鵝，燒鵝，水晶鵝，臘鵝等，簡直無鵝不成宴。今日的粵地，似乎還保留著這種吃鵝的傳統: 燒鵝、碌鵝、炊鵝等。豪門吃得好，普通的市井小民，吃喝也不差，魚肉果品應有盡有。
這社會裏，城池樓閣，禮樂衣冠，人間煙火，遠看也是一幅繁華圖卷。細看卻社會如此腐化，男女彷彿動物似地生活繁衍著，令人感到沒有希望。主人公西門慶機關算盡，搜刮來的家產和妻妾，環繞的酒肉朋友，在他死後，都風流雲散，簡直人生瞬息，不過大夢而已。
可是，悲劇寫到這裡還不算。書末，金人南侵，二帝被擄北地，清河縣亦淪陷。兵戈匝地，煙生四野，人民逃竄，妻離子散，十室九空，屍橫遍野，生靈塗炭，往日繁華皆化為烏有，一切都覆滅了。真是巨大的悲劇。掩卷沉思，覺得《金瓶梅》的確是一部哀書(清張潮語)。
看完了《金瓶梅》，《紅樓夢》的作者也走下了心中的神壇。原來《紅》裡麵的生活細節描繪，結構，某些情節，乃至某些人名，《金》裡麵早就有了，並非《紅》的天才獨創。一邊看《金瓶梅》，也時不時在裡麵看到了《紅樓夢》。有些詫異的是，曹雪芹描寫薛寶釵的麵貌，居然也抄了《金瓶梅》對吳月娘的描繪:"麵若銀盆，眼如杏子，持重寡語"。
怪不得毛澤東說:"《金瓶梅》是《紅樓夢》的老祖宗，沒有《金瓶梅》就寫不出《紅樓夢》。" 脂硯齋也說「《石頭記》深得《金瓶梅》壺奧」。俞平伯說"紅樓夢之脫胎於金瓶梅，自無諱言"。
《金瓶梅》沒有《紅樓夢》那麼詩意，寫的東西都很沉重，不像《紅樓夢》那樣容易給人美感。但是，慾望橫流的《金》也描寫了真情。書中六十七回，李瓶兒死後，西門慶夢見她，夢中兩人抱頭而哭，那段描寫很感人，有舊詩的意境: "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看見簾影射入書齋，正當卓午。追思起，由不得心中痛切。"
因語涉淫穢，《金瓶梅》屢遭世人詬病。作為一個成年人，我覺得這些描寫可以平常心看待。覺得金聖嘆說得挺好:"細思此一事，何日無之，何地無之?不成天地中間有此一事，便廢卻天地耶? 細思此身自何而來，便廢卻此身耶?" 張愛玲談《金瓶梅》說: "書中色情文字並不是不必要，不過不是少不了它就站不住。" 實在不願看的人，也可以選擇看潔本。
讀《金瓶梅》，需要機緣和方法。如張竹坡所說: "不可零星看...必盡數日之間，一氣看完"，而且，也如劉曉蕾說的: "《金瓶梅》這樣的書，對讀者其實是有要求的: 要有一定的耐心、閱歷和心智，以及對人性的理解和想像力，否則將無法進入也無力承受《金瓶梅》這樣的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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