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早年移民美國,趕上章靜寧讀初中。她父親生來不是做生意的料,成天想發財,做什麽虧什麽,家裏的積蓄急速縮水。最後一搏是洗衣店,開在北加州的南灣,頭兩年湊合,第三年,流浪漢們相中,半夜砸玻璃門闖入,說唱吃喝一通,鋪床睡覺,弄得一片狼藉。
店裏的監控拍個正著。章父大怒,攜鐵證放給警察看。一警官當著他的麵連打哈欠,說,我們隻能警告驅趕,不能逮捕。章父吃驚得結巴,說,美國是堂堂法製國家,他們犯罪,物證俱在,你們不逮捕法辦?警官說,舊金山愛護流浪者,你盡可以提告,等著法官給你上一堂普法課。
警察倒是警告驅趕了幾次,頭天趕,次日又來。章父氣不過,打算站在門口阻攔,章母死勸,說,萬萬使不得,人一去,砸破的怕不是幾塊玻璃。
那時,章靜寧還在東部讀大學。她的專業是西洋聲樂,大陸叫美聲唱法,高雅吧,在美國可是最難找飯碗的超冷門。她自小一副好嗓子,小學被選入某區少年宮合唱隊,擔任獨唱。一次國慶獻禮,兒歌《讓我們蕩起雙槳》中領唱到一半,電路出故障,麥克風失聲,她硬是提高一個八度,嘹亮的歌聲響徹首都的秋空。移民來美國,每逢中學組織文藝表演,她的歌聲是亮點之一,很讓父母驕傲了一陣子。
進入選擇大學,選擇專業的關鍵時刻,她告訴父母,她想學聲樂。章父兩眼冒火星,問,搞半天,你當真了?她說,這是我的興趣我的特長,為什麽不?音樂老師說我不是一般的有天賦。章父罵那位中學老師,什麽東西!害人不能這麽害法呀。
臨近她大學畢業,父母做出重大決定:賣掉洗衣店,放棄綠卡,回北京老家。他們保留了家裏的房子,父親利用老關係,又在創業方麵浮想聯翩。對父母的離開,她難免失落。同時,覺得清除了一個大的心理負擔。她每次回北加州,見不得父親三天兩頭的白眼,吵過幾架。母親從中調解,說讀大學花那麽多錢,你爸脾氣大,又被洗衣店的事鬧心,你多諒解。
畢業後,她在東部留守兩年,一直找不著對口工作,夢想中的百老匯比火星還遙遠。她轉到南加州試運氣,娛樂圈那麽大,總該有她的一份小天地。母親給她賬號打了 三萬五千美金,說盡管花,花完了就完了,後麵全靠自己。她十分羞愧,錢的數目不小,父母得來不易,真切感到她人生似乎走錯了一大步,後果非常嚴重。
到了洛杉磯,她通過同學校友,上竄下跳,數得著有報償的藝術工作,一共給她帶來350塊的收入。一次,她從洛杉磯以北波班克的一家電視台播音室出來,錄完一段為車行廣告配的小合唱,兩位萍水相逢的男女已經黏在一起,一上麵包車就當眾親熱。她分到75塊。早上九點鍾錄到下午四點,一個頭發染黃,戴一副廉價淡黃色鏡框的小導演一直搖頭,一百個不滿意,一百次重來。
經介紹,她給一位鋼琴老師幫忙。老師除了在家教琴,為幾所教會訓練唱詩班,需要加強聲部的時候,從社會上招閑散的專業人員。章靜寧唱了幾次,領到的報酬微薄。第二次,鋼琴老師請她幫忙接送一下她的小兒子,她滿口答應。沒想到,老師連著要她接送,隻字不提報酬,她覺得實在過分,第五次托辭推掉。不出所料,她的零時工作告一段落。
她硬下心,到一家美式快餐店應征。試工那天,她手忙腳亂,摔碎了兩隻盤子,倒錯了三次飲料,被胖胖的女經理訓斥了五次。即便如此,經理表示歡迎她加盟,因為實在缺人手。她回到空調又罷工的公寓,懶得開燈,心裏的黑過屋內的黑。媽媽給的三萬五千,剩下兩萬出頭,快餐店她不適合。下麵,她該怎麽辦?
兩老請她回家探親,她正好處在尷尬時期,滿口答應,沒料想親耳聆聽到老媽的通牒。
二
回到美國,她的時差反應強烈。頭天勉強睡到幾小時,第二天開始,失眠反複折騰人。她試過各種自我催眠術,沒一種管用。
她穿上衣服,幹脆在小小的房間健一健身。大學她修過體型課,一直沒斷過健身,最喜歡的是Barre (芭樂) 舞,初時練得肌肉顫抖,經過一段時間,練出平腹翹臀,腿線條流暢,腳尖輕鬆挺立十好幾秒鍾。 媽媽說她後麵像美國人,在中國不一定吃香。
為省錢,健身房她不再繳費,換成在家練。這時,她放起輕柔的音樂,拿椅子當把杆熱身,然後躺在瑜伽墊子上踢腿跳躍,出好幾身汗。躺在墊子上,她閉目養神,身子仿佛在薄霧中飄舞。腦海裏的念頭如過江之鯽,媽媽的通牒來回穿插。煩!
洗好澡,她下樓,準備到7-11 便利店買幾樣吃的,對付著熬一夜。走幾步,發現馬路對過有一家小酒吧,門前燈是藍色的,光線微弱卻不失召喚力。她住這兒已有幾個月,沒注意到那家酒吧。她一天到晚六神無主,哪有心境泡吧?
酒吧門麵小,一座吧台,兩排桌椅,桌子隻夠兩人對坐。看來,這是服務情侶的酒吧。她站在門口,有些猶豫。酒保高喊一句,進來吧,美麗的姑娘。
在中國,女的都被稱作美女。美國男人愛恭維會恭維,自有限度。她腳步生風,穩穩地坐在吧台前,把單肩包橫放在膝上。沒等她張口,身邊一位男子用帶磁性的聲音對酒保說,湯尼,這位女士的酒錢記在我帳下。
章靜寧細加打量。中年白人,碩大的腦袋僅剩一半頭發,眼睛凸出。磁性的聲音從來都是她喜歡的一種。麵對這位的尊容,好感起不來。她說,謝謝你,我自己付賬。
酒保湯尼不以為然,眼睛望著那位先生,說,請這位女士喝什麽呢?
先生問她,你隨便點。
她點了“血紅瑪麗”,極不情願地啄了一口,仿佛酒是那位先生的身體延伸。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