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武記之天龍吟》 第一章 作者: 伍楚麟

來源: 2016-02-17 09:02:01 []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次 (66579 bytes)

第一章 若此相逢豈偶然

  那天本來是不宜出去的。

  外麵不停地飄著陰濕的小雪,是那種細如毫毛,卻又漫天飛舞,可以很快令人滿身濕潤的冬雪。透過小雪形成的朦朧霧氣,一些茅草屋子零星地出現在田野對麵,田野的大部分被白雪覆蓋,幾枝枯瘦的蘆葦在細風冷雨中輕搖著它們的纖細身姿,倒映在旁邊的水中,遠遠看去,似乎是幾個纖細的舞者在舞蹈(或是,如果悲觀點說,在寒風中戰栗)。再遠處,是一道迂緩的、迤邐向著遠方而去的山脈,它的輪廓最終與蒼白的天空融為一體,也不知道會延伸到什麽地方去。在田野的這邊,是一條泥土小路,它們之間隔著一條二尺來深的,流著涓涓細水的溝壑。一隻瘦長的土狗翹著耳朵,警覺或好奇地看著細流中一片載著積雪的葉子,那葉子因為被一條破布掛住,左搖右晃,卻是再也流不動。

  小路西去不遠,有一家小酒店,兩間破舊空蕩,由黃泥巴夯成的房間,前麵略大點的算是餐廳,後麵小一點的算是廚房,外麵由低矮的籬笆圍出丈許範圍的空地,幾隻母雞在空地上,啄著或翻動著雪泥。籬笆前麵有一根掛著破白布的竹竿,可能以前是酒旗。右邊是齊膝高的枯草,一個深約二尺的黃土溝,沒有水,而且似乎很久沒有水,裏麵是一些雜草,一些垃圾。再右邊就是雜草叢生的荒蕪野地。籬笆左側有一個不大的小院,三間土房。

  那時將近中午,本來人就少,加上透骨涼的風雪,路上更看不見人。當聽見有人在小路上喊著“王老板”時,左側小院中有人好奇地打開門,向外張望,小路上有五名穿著蓑衣的騎士,佩刀跨劍。

  “請問一下,王老板在麽?”。

  “不知道。”那人的頭又縮了回去。

  騎士們可能跑了不少路,蓑衣上都積著一層雪。馬們張著嘴,白霧似的氣呼哧呼哧地噴出來。

  “運氣真不好,本來想喝點酒的,王老板,王老板。”

  “這天氣本來就沒有生意,王老板隻怕還在家中睡覺呢……”

  “我的嘴巴都要幹裂了,師父,咱們可有兩天多沒好好吃東西了。”

  騎士們都望向中間那名四十多歲,壯實而高的漢子。漢子打量一下那兩間土房:“阿峰,你下去瞧瞧裏麵有沒有酒,如果有,就拿兩壺來,估摸著給點錢就是了。”

  一名騎士應了一聲,跳下馬,進了籬笆,幾隻雞嚇得咯咯叫著向草叢裏鑽,有騎士瞧見,笑:“沒有酒,有雞也行。大師兄,你抓兩隻雞來,也估摸著給點錢,我們……”

  “大師兄的叫化雞做的不賴。可惜這幾隻雞瘦了點,半大不大……”

  “多抓幾隻不成了……”

  阿峰出來,攤開雙手,示意沒找到:“師父,要抓兩隻雞麽?”

  “──對了,我記得剛才那邊有隻狗的,正好一起摸來,湊在一齊吧,哈哈。”

  “我覺得要偷雞也成,隻是先要把臉蒙上,不讓人發現就好了。”

  “哪兒是偷了,不是要給錢的麽?”

  “還別說,偷雞也是要有點能耐的……”

  “什麽能耐?難不成是困雞猶鬥,啄你一口,抓你兩爪嗎?”

  “不是說‘偷雞’嗎?偷就是不能讓人知道,晚上還好點,雞睡了,迷迷糊糊也不知被誰抓了。現在嘛,你若偷的不好,雞就會大叫,別人就知道了咱們在偷……不光彩啊不光彩,哈哈。以後大家會怎麽說咱們呢?他們會說,在以前,江西有個大門派叫竹山幫,竹山幫中有一群英雄好漢,向來以偷取天下蒼雞為己任。”

  大家都笑,中年漢子說:“我記得臨川府沒多遠了,我們再趕一段路,到城裏再吃飯休息吧。”

  “師父,到了臨川,我們能不能多休息幾天?”

  “你們忍耐點吧,今次是隨師父出來做事的,難道是玩的麽?”

  阿峰說,他名叫肖群峰,是竹山幫的大弟子。聽見他這樣說,大家隻能不說話。他們的師父,那名中年漢子,是竹山幫幫主,名叫徐宗夫,江湖人稱打虎將。竹山幫是江西靖安府的第一門派,徐宗夫能做到幫主之位,當然能耐不小,算是刀口劍尖,九死一生。與很多從苦難中奮鬥出來的人一樣,徐宗夫信奉嚴師出高徒的說法,不願看到身邊的人,尤其是弟子們,過得太舒服。他不願因為弟子們的嬌慣懶惰,令竹山幫衰落甚至滅亡呢。這次帶領幫中最出色的四名弟子行走江湖,表麵是為了誅殺仇人,實際上卻是想讓這些竹山幫未來的領袖體驗、理解江湖的榮辱:成功了就是榮耀,失敗了就是屈辱;計劃周詳,可以得到榮耀,反之則會屈辱,等等。磨煉意味遠大於事情本身。

  當然,徐宗夫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嚴以律己、嚴以待人的人。實際上,他更願意將事業的艱辛,與生命的享受聯係在一起。他認為生命的享受,是事業艱辛後的報答。事業的艱辛,對弟子的嚴格要求,不是目的,生命的享受才是目的。隻是世界複雜苦難,不經過艱辛歲月,除了出身豪貴的人外,沒人能輕易獲得他需要的一切。這是他想讓弟子們明白的道理。徐宗夫不反對在辛勞之後的享受。他認為,一個人,不但要會吃苦,也要會享受,關鍵隻在於,你的辛勞,能不能配得起、或支付得起你所需要的享受。所以,在最後,打虎將徐宗夫同意帶弟子們到臨川府玩上幾天。這個決定,令弟子們高興又意外,在他們印象中,師父嚴厲而刻板,不要說賭博,便是喝點小酒都不行呢!徐宗夫從弟子們的表情,猜到他們在想什麽,便說:

  “你們是大人了,已經有權去做一些也許不那麽聰明,但卻是好玩的事。以前我對你們嚴厲,隻是想保護你們,讓你們避免那些使很多年輕人墮落,甚至是死亡的惡習。不久以後,你們就將出師,成為一名真正的武士。這意味著你們可以去做任何你們想做的事,無論好壞。我隻是希望我以前對你們的那些關於儉樸、勤勞、正直的教育,能讓你們在麵對江湖的自由時,選擇一條恰當的道路。”

  徐宗夫的語調溫和而隨便,更像是一個朋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師父,這點令弟子們很高興。似乎在這一刻,在這條冬雪彌漫、寒風徹骨的道路上,他們突然成年了,是大人了。期盼已久、但很少奢望真正得到的自由,突然就降臨在他們身上。就好像囚禁於籠中的小鳥,突然麵對遼闊天地時一樣,弟子們在高興之餘,又有些暈眩與茫然,我自由了,我可以做任何事,但……我要做什麽事呢?看起來,這個問題很可笑,但弟子們可不這樣想。人總習慣於生活在某些生活目的與圈子中,如同牛們習慣於肩上的車軛與牛圈。當生活沒有目的,或失去熟悉的生活圈子時,人會感到無所適從,因為失去了判斷標準,做什麽事與不做什麽事,便沒有分別。當然,這些困擾隻是精神層麵的細微波動,與自由本身帶來的快樂相比,微不足道,隻是陽光下的些微陰影罷了。

  臨川府中興路靠北,有一家西門酒樓,據說已有近百年曆史。酒樓有兩層,粗大的門柱,雕琢精美的門窗,寬闊的大廳,很有氣派。走進了,就會發現,門柱雖然粗大,紅漆已剝落不少,露出本來枯黃的底子;門窗雕琢雖然精美,破裂也處處可見;寬闊大廳中的桌椅,大多也式樣陳舊,外觀破損。雖維持著以前的風貌,卻古舊黯淡,有一種繁華落盡後的淒涼感。深褐色木壁上,油漆斑駁,露出灰褐色的底。縫隙不少,用紙暫時糊著,花花白白,黃黃褐褐,如同黏在人臉上的膠布,難看而醜陋。榫卯也鬆了,外麵有馬車過往,或者刮大風的日子,房子就會“吱吱啞啞”地響,仔細看時,還會微微晃動。門匾天天有人擦拭,還算幹淨,不過底子已灰敗,字跡也隻能看個大概。這可能是一件──許多件事中的一件──令人傷感的故事。歲月的流逝,總會帶來這些故事。

  據臨川的老人說,很久以前,這兒曾經是臨川最豪華的去處之一。每當入夜,總有許多漂亮的馬車停在附近。富商大賈,來往如流;俊男靚女,結伴出入,一派的燈紅酒綠、歌舞升平。在那時,西門酒樓就是繁華與華貴的代名詞,很多人甚至把“到西門酒樓享受一番”當成是炫耀的資本。可能是一場大火後吧,酒樓便慢慢衰落下來,到現在,即使是走夫販卒,也不會以到這兒吃飯為榮。現在的西門酒樓,最出名的已不是飯菜或環境,而是一名叫許賢德的說書人。許賢德五尺來高,身材瘦長,外號“小鐵嘴”。在大家吃飯喝酒時,他便在台上說書。許賢德說故事很有技巧,讓你想聽下去,多年下來,便有了一批忠實的聽眾。

  今天許賢德說的是《水滸傳》,是楊誌在大名府比武的事,當說到楊誌與周謹比箭時,楊誌先讓周瑾射三箭,整個酒樓鴉雀無聲。當許賢德用精彩的語言、抑揚頓挫的聲調,說完楊誌閃過周瑾三箭時,大家紛紛鼓掌喝彩。見大家聽得興起,許賢德便暫時停下說書,讓人下來收錢。大家紛紛給錢,有一兩文的,也有七八文的。不一時,盆中就收滿了錢。隨從將錢倒入錢袋中,許賢德站起來,折扇一揮,酒樓中又靜默下來。大家正襟危坐,準備繼續聽時,突然聽見右側有男人在大聲說話:

  “那你告訴我,這不是油婆子是什麽?”

  大家愕然,向說話處看去,隻見一名十六七歲、衣著鮮麗的少年站在那兒,正在罵一名店夥計。店夥計小心地笑著:

  “譚公子,我們的飯菜是幹淨的……”

  譚公子便從腰畔抽出柄牛耳尖刀,“啪”的一聲剁在桌子上:“混蛋,煮些蟲頭蟲腦的,還說幹淨,你看我年紀小,想欺負人麽?”

  他旁邊有七八名少年男女,有人推了一把店夥計:“夥計,您可不要睜眼說瞎話啊,湯裏麵有這種東西,還能說是幹淨麽?”

  “我沒有那樣說,我是說,公子如果……如果不滿意,小店可以給你們換……或者是退錢……”

  “媽的,我都不知喝進去幾隻了,我要你退錢做什麽?”

  “大家來評評這個理,天底下有這麽算的事麽?哦,吃到髒東西就退錢,如果吃進去了,我們還要給錢!這不是欺負我們麽?開個酒店了不起啊!”

  “這個家夥隻是個嘍羅,和他說沒用的。混蛋,把你們的掌櫃叫來!”

  酒樓掌櫃叫吳敏達,聽見有人吵架,早已出來,見少年們拿刀的拿刀,握匕首的握匕首,一幅想殺人流血的樣子,先自三分膽怯,不敢上前。見店夥計望過來,知道躲不過去,隻得過來,人沒到,已是連連抱拳,滿臉堆笑:“什麽事都好商量,什麽事都好商量……”

  “你們這兒的湯中有髒東西,我都不知吃下了幾隻了,惡心得很,而且怕是會得大病,你賠我的醫藥費來!”

  “是是……公子,您想該怎麽辦?”

  “退款……”

  “這個是當然,當然的。”

  “另外,我吃了這麽些惡心的東西,你們也得賠償……”

  “──是是,應該的,應該的。”

  “你們給我三千錢,咱們就算一筆勾銷。”

  吳敏達聽他獅子大張口,僵在那兒,不知要說什麽。徐宗夫皺皺眉頭,低聲說:“阿峰。”

  “弟子在。”

  “你去幫一下掌櫃的忙……”

  “是。”

  “他們都是世俗人,不可傷了他們的性命。”

  “弟子理會的。”

  肖群峰走到吳敏達左側,樓中的人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名身材中等,看起來文弱的書生樣的男子。少年們則警惕地看著肖群峰。肖群峰微笑著,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惟一沒有覺察到肖群峰來到的人,也許隻有吳敏達,思緒混亂中的吳敏達。那是很無奈的境地,在某些時候,人會陷入這種境地:明明知道自己最終會做,總不願做;明明知道拖延無用,還是忍不住拖延,即使因此惹來更大麻煩。“當機立斷”或“小不忍則亂大謀”之類的話,我們早已聽到耳朵起繭,做起來卻不是那樣容易。

  譚公子見吳敏達不說話,便摑了吳敏達一耳光:“我隻要你說一句話,給還是不給!”

  吳敏達似乎被他摑懵了,手不由自主哆嗦地伸向衣內。肖群峰按住他的手:

  “嗯,這兒好像是有隻油婆子啊,真難看啊,嗬嗬。”

  “是啊,惡心的東西,都放在湯中出了,這不是害人麽!哪有這樣開酒店的?”

  “可是……有件事挺奇怪,這個天氣怎麽會有油婆子呢?”

  譚公子凶狠地望向肖群峰,額頭青筋暴出:“你給我滾開點,不要多管閑事!”

  “你個小屁孩不懂事,我可是來幫你的,你卻來罵我麽?”

  “誰叫你幫了?”另一名少年氣勢洶洶,一腳踢向肖群峰。肖群峰隨手一帶,那少年便不由自主橫邁幾步,險些撞到旁邊的桌子上。

  “沒辦法,我這個人喜歡幫人,既然你們不要我幫,我便幫一下這位掌櫃吧……”

  “好,很好。”譚公子大喝一聲,旋即一拳打向肖群峰,去勢凶猛,肖群峰右手上抬,閃電般抓住他的手腕:“小小年紀,隻知惹是生非,難道家中沒有大人管教麽?”

  那少年隻覺手腕如被鐵鉗夾住,絲毫動彈不得,憤怒中,右膝抬起,就要撞肖群峰胸口。肖群峰手上使勁,那少年隻覺手腕劇痛,慘叫聲中,身子不由彎下去,那一腿自然無功。

  “你家中沒有大人麽?”

  “關你王八蛋個屁……”少年準備破口大罵,隻是手腕劇痛,罵也罵不出來。

  少年們都是憤怒,一人翻出尖刀,捅向肖群峰後腰;一人持彎刀,砍向肖群峰腦袋。肖群峰手上用力,隻聽“喀嚓”一聲,那少年肩胛骨應聲脫臼,疼得瘋狂大叫。肖群峰懶得理他,隨手把他扔到一邊。左手運氣上架,擋住劈他腦袋的少年的手臂;右手下抓,竟有如目見般劈中身後突襲者的手腕。他用上六成功力,兩名少年如何禁得住,當時雙刀落地,慘叫聲中,都是踉蹌後退,撞翻身後桌子,一陣“稀裏嘩啦”的亂響,又是一聲慘叫,原來一名少年所撞的桌上有壺熱湯,正好灑在臉上。

  其餘的少年都是吃驚,僵在那兒,不敢動作。

  “還有誰想讓我滾?”

  “──我們隻是在開玩笑……開玩笑的,大俠。”

  眾少年紛紛附和。

  “既然是開玩笑,那我就來說幾句……湯中本來就有油婆子嗎?”

  “沒……沒有……”

  “所以你們是想敲詐店家掌櫃了,是不是?”

  沒人說話。

  “敲詐別人,是對還是錯?”

  少年們仍然不說話。

  “你們留下三千錢來,然後,給我滾出去!”

  少年們不敢違拗,隻得把身上的銅錢拿出來,一並放在桌子上。堆了半桌,看看,也隻有一千錢。

  “這兒不夠!”

  “可……可是大俠,我們……我們隻有這麽多了,我們……我們沒有了……”

  “我隻再說一遍,這兒的錢不夠!”

  “算了,算了,大俠,他們還是孩子,不要太為難他們了……這位大俠隻是在教育你們,不是當真要錢,這些錢,你們拿回去,拿回去,以後不要做這些事了就好了。”

  “──大俠,我們真的沒錢了,您就算殺了我們也沒用的。我們隻有這……”

  “嗚嗚……我叫你們不要做這種事的,嗚嗚──現在好了……”

  “你少裝好人了,你還說得了錢,要買那件衣服呢……”

  “不要吵了!大俠,這件事是我們的不對,我們認錯了,我們真的隻有這些了。”

  “照我說呢,不管你們要做什麽,反正是要湊齊這三千錢的!不過……吳大掌櫃不願計較,我也隻能尊重他。聽見沒有,這些錢,是這位好心的大掌櫃讓你們拿走的。”

  少年們聽說可以不賠錢,都是高興,謝了肖群峰與吳敏達,小心翼翼地把錢拿走。肖群峰見他們老實,便叫那名斷了手臂的少年過來。那少年渾身隻是顫抖,又不敢不過去。肖群峰抓住他折斷的肩膀,那少年以為他要廢了自己的手,忙大叫:“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我以後再也不敢這樣了。”

  “正是這個理,小兄弟。錢是好東西,可是隻有靠努力奮鬥得來的,那才是正道!你最好記住我今天的話!”肖群峰一邊說,一邊看準肩膀關節,一扭一送,少年劇痛中不覺慘叫,連連甩手,他的同伴都是歡喜:“譚大哥,你的手好了也!”

  譚公子這才發現手腕已接上,心中也歡喜,向肖群峰抱拳:“大俠的教誨是好的,咱們兄弟一定記住。”說罷,眾少年又向吳敏達一鞠躬,急匆匆的離開。酒樓中響起熱烈的掌聲,肖群峰站在那兒,微笑著向四周抱拳行禮。他見吳敏達連連彎腰致謝,忙扶住吳敏達的手:“不必多禮,吳掌櫃,江湖人麽,路見不平,當然得拔刀相助了。”

  掌聲中,肖群峰回到座位。徐宗夫沒說什麽,弟子們都讚美他。肖群峰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有那麽好麽,隻是幾個小孩而已,嗬嗬……”

  “還別說,這些家夥雖然年紀不大,卻心狠手辣著呢。大師兄能教訓他們一頓,是極好的事。”

  “大師兄那一招青翠參天,一帶一打的,真是風采照人,大長竹山幫的麵子啊!”

  肖群峰正要說話,忽見吳敏達過來,身後跟著兩名夥計,端著兩大盤菜。肖群峰忙站起來,夥計們將盤中菜肴並四壺酒放在桌上。吳敏達躬身笑著說:“這是本店最好的菜。”他殷勤地打開一壺酒,“這壺酒很不錯,杏花春,十三年的老酒了。”

  肖群峰說:“掌櫃的,您太客氣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們江湖人的本色,應該做的事,就不要……”

  徐宗夫笑:“算了,阿峰,拿來了我們就吃了吧。可是大掌櫃,我們是要給錢的,白吃你的東西,會被人笑話的。”

  “我本來也是想感謝一下你們,不過這些……是那位小姐一定要替恩公們點的,就是那邊那位。”

  吳敏達指了一下東首的一桌客人,那桌上有十來人,其中一名十八九歲的女孩正看著他們,見肖群峰望過來,女孩便微笑。徐宗夫問:“她是誰?”

  “不認識。”

  “不認識不打緊,現在不認識了嗎?可能見了大師兄的英雄氣概,所以……不是說美女愛英雄麽?”

  “你在亂說什麽,小新!這樣沒規矩,不怕被別人笑話嗎?”

  徐宗夫說,小新不敢再說。肖群峰見女孩膚白膩,微圓的臉,單眼皮,鼻梁挺直,頭發黑亮,隨便盤在頭上,有種清純的美。肖群峰確定不認識對方,想她之所以送酒送菜,大體與剛才自己的舉動有關,臉上平淡,心中卻暗自高興。

  大家酒足飯飽,徐宗夫站起來,謝了吳敏達,弟子們也一同站起。徐宗夫帶著弟子來到女孩桌邊,卻在女孩身邊發現一個熟人,他是如此震驚於對方的出現,不由脫口而出:“吳賢弟,您怎麽會在這兒?”原來那女孩對麵坐著三人,開始背對著徐宗夫,沒瞧見什麽樣子,走到近前,才發現最右側一人四十來歲,微胖的臉,稀疏的胡須,一身藍色長衫,腰間紮著根醒目的紅色腰帶,竟是赤帶幫幫主,人稱藍衣神君的吳洪坤。吳洪坤聽見他說話,抬頭笑了笑:“徐幫主好。”

  “吳……幫主,您也真是的!大家天南地北,好容易在這兒相逢,那便是緣分,怎地坐在這兒一聲不吭?忘了老朋友了麽?”

  吳洪坤瞥了一眼少女,見對方正在吃東西,便對徐宗夫連眨幾下眼,又向門外看。徐宗夫莫名其妙:“什麽?”

  女孩說:“大俠便是竹山幫幫主,江湖人稱打虎將的徐宗夫徐幫主麽?”

  徐宗夫沒有說話。

  “既然是徐幫主,這兩位想必不用我引薦,幫主也認識的。”

  徐宗夫看見吳洪坤左側的那兩人,又是一驚。原來那名瘦削微黑的、年近五十的漢子,乃是雙鶴門門主,外號鐵鶴先生的衛明坤;那名四十來歲的婦女,卻是雪梅教教主,人稱仙苑玉史的左芳霞。在江西省,赤帶幫、雙鶴門與雪梅教極有名望,徐宗夫不明白,他們三人怎麽會一齊在這兒出現呢?也沒聽說三大幫主有什麽過人交情啊。徐宗夫與他們打了招呼,準備離開。

  女孩說:“外麵很冷的哦,如果您願意的話,徐幫主,不如多坐一會兒?”

  徐宗夫便坐下:“姑娘說的也是,我們就再坐坐吧,不敢動問姑娘高姓大名?”

  “小女子姓印,名蘭蓉,江湖人送個外號叫飛香女史的,就是我啦。”

  “久仰久仰。”

  “剛才貴幫弟子……就是哥哥您啦,功夫不錯呢,想必是江湖有名的好手吧。”

  “他隻是三腳貓功夫罷了,哪裏算得上好手。”

  “不過對付一般的地痞流氓,也還足夠,是不是?”

  “也隻能是三腳貓功夫了,印小姐有所不知,竹山幫本身不過是七八流幫派,無足稱道的……”

  “衛門主說的是,敝幫原本沒什麽了不起的,嗬嗬。”

  “那是當然,我也隻是實話實說而已!您說呢,吳幫主?”

  “我以為衛門主說的對,江湖上都說徐幫主手中一柄劍,神出鬼沒,厲害非常。實際上都是胡吹大氣罷了。竹山幫現在不比以前囉,人才凋零,弟子們不學無術,沒什麽希望了!”

  “您說的對,吳幫主。阿峰,你們都看見了,他們可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幫主,看不起咱們是自然的事,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們可要記住這點!在下的確是浪得虛名,叫諸位笑話了。赤帶幫人才輩出,那豈是敝幫能比的?”

  “自然是這樣啦,不要說赤帶幫,便是咱們雙鶴門也向來高手如雲,那才是江西的真正大幫。不是竹山幫能比的?”

  “那是那是,你們還有事要做吧,我們不打擾了,再見。”

  “走吧走吧,我看見你們這些胡吹大氣的窩囊廢就討厭,快點走吧!”

  “這可是你們的不是了,我隻一路聽說竹山幫乃本省的著名門派,卻哪裏有那樣不堪?”

  “關於這點,印小姐就不知道了,這位姓徐的幫主嘛,向來喜歡沽名釣譽,真實本事沒有,吹大氣的本事卻不小。我和他是十幾年的朋友,他的底細,我還不清楚麽?”

  “吳幫主與徐幫主的確是十幾年的朋友,他都這樣說,竹山幫顯然好不到哪兒去。印小姐,不是所有的著名門派都能貨真價實,正如不是每個人都能誠實的!”

  “我不知你們為什麽要這樣說,不過我是知道竹山幫名氣的,我不認為是有名無實的門派。衛門主,不誠實的人可以活下來,沒有本事的幫派卻很難生存,那並不是一回事。”

  “多謝您的美言,印小姐。”

  “我不管別人怎樣說,總而言之,我知道貴幫是本省的大門派……所以我對貴幫很有興趣哦。本來晚輩是想登門拜訪幫主的,不料在此地相遇,算是緣分吧。所謂相請不如偶遇,也省得我多跑一趟了,這樣也算不錯吧。”

  “印小姐準備拜訪在下?”

  “嗯哪。”

  “──我認識您麽?”

  印蘭蓉搖頭。

  “那麽,您認識我麽?”

  “現在不就認識了嗎?”

  “印小姐要找在下,究竟是有什麽事?”

  “唔,好吧,我就說了吧。我還年輕,喜歡玩的。也可能不是什麽年不年輕的問題,人不都是這樣的麽,喜歡風風光光的感覺。西楚霸王不是說過麽,富貴了,風光了,就應該回到家鄉去,不然就像穿著漂亮衣服在晚上走,誰都看不見,那就沒意思了。我想幫主也有這樣的感覺吧,所以……大家都喜歡風風光光的感覺。喜歡一種,怎麽說呢……被別人崇拜與羨慕的感覺,我也是一樣。所以,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想當富翁,有人想當大官,有人想嫁給貴族公子。我呢,我就想當幫主,覺得那是很風光的事,因為大家都要聽我的話啊。可惜我的年紀小,一時間也沒辦法創門立派。所以,徐幫主,現在我的問題是,又想當幫主,又沒辦法自創門派,真是很沒意思……”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當幫主的,印小姐!這需要努力與決心,常言說,水到渠成,如果您想當幫主,就需要不斷努力,等到有一天,能力夠了,自然而然可以當上幫主;而現在,您還年輕,就算給你當幫主,隻怕也擔當不來。這就好像古人說的,如果您想要到千裏之外去,就必須一步步認真地走。千裏之行,始於足下。您不走路,永遠也到不了;堅持走下去,總有一天會到的……”

  “也許……要走二十年?”

  “依照小姐的聰明,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唉,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啊?十年後,我的頭發可能都要白了,就算不白,也快要白了。何況還要努力呢,努力就要勞累,勞累就會憔悴,憔翠就會難看。到那時,我可能當幫主了,卻再也沒有年輕了,這樣不好不好,很不好。”

  “──當然,您又年輕又漂亮,不能太辛苦了,這是肯定的,肯定的。誰願意看見美女變老呢,嗬嗬。”

  “我就知道幫主是好人!”

  “謝謝,不過,印小姐,一幫之主,哪怕再小幫派的一幫之主,都不是容易當上的。比如我,從進入竹山幫到今天,已經有三十多年,經過很多磨難,才能有今天的地位。小姐可能很有才華,可惜太年輕了點,如果不拿出點東西來,隻怕是很難當上幫主的……是不是這樣的,吳幫主?”

  “您能拿出什麽東西來呢,徐幫主?快點走吧,隻管在這兒嘰嘰歪歪的算什麽!”

  “敝幫是沒有什麽大本事,比不上少林、武當。不過在本省地麵,敝幫多少也能排上號。如果姑娘願意,在下很樂意幫助您的,印小姐。”

  “嗯,我知道的。在贛北,貴幫可是大大有名的,否則我也不會想到要去拜訪幫主您呢──您真的願意幫助我麽?”

  “當然啦,您是這樣的……美麗可愛,我也很喜歡啊,可不願看見您憔悴呢,嗬嗬。所以,能夠幫一點就一點吧……”

  “嗯嗯,幫主說的是,我不要憔悴,我就是要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如果能一直是這個樣子就好了。謝謝您,您真是個大好人,既然願意幫忙,我就不客氣了。”

  “對的,印小姐不必太客氣的,一回生,二回熟,大家既然有緣相識,就是朋友,幫朋友的忙,理所當然啦,嗬嗬。”

  “小女子深感徐幫主的盛情。古人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一直以為是迂腐誇大的話,今天總算對這句話有新的了解。既然徐幫主認我是朋友,我就實話實說了罷。徐幫主是知道的,我想當幫主,所以我冒昧地問一下,徐幫主您可否讓賢,讓我做竹山幫的幫主呢?”

  “──姑娘說笑了,嗬嗬,說笑了。竹山幫乃是在下的幫派,怎麽能讓給姑娘呢,這是沒道理的事,沒這個道理的。何況就算在下答應,竹山幫的人也不會答應的──不過您可以放心,印小姐,我保證,日後您組建的幫會,不會比敝幫遜色就是了。”

  “沒有其餘幫會了,徐幫主,就是竹山幫,也隻能是竹山幫……至於幫中的人麽,所謂‘師即有命,弟子何敢不從’,隻要做幫主的答應了,幫中的人自然會不答應的,是不是這個道理呢?”

  “你個死丫頭說話小心點!咱們竹山幫可是有名有姓的幫派,就憑你,也想當本幫幫主麽?便不怕折壽麽!”

  “嗯,這位哥哥說的不錯。貴幫幫主之位,當然不是容易得到的。隻是……如果徐幫主願意讓賢呢?”

  小新正要還挖苦印蘭蓉幾句,徐宗夫伸出手,止住他的話。與弟子們一樣,徐宗夫也很惱怒印蘭蓉的蠻橫。但他畢竟不再年輕,較為圓滑與能忍耐。徐宗夫想,他當竹山幫幫主是為了什麽?他辛辛苦苦從普通弟子打拚到如今地位又是為了什麽?為了報效國家,為了江湖和平,還是為了人類幸福?當然都不是,說到底,隻是為了金錢與地位而已。現在他已經有一定地位,所缺的就是錢(大筆的金錢,一般的金錢,他已擁有)。印蘭蓉如果是來自豪富世家的子弟,能給他大筆金錢(這些世家子弟什麽都沒有,就是有錢;正如他們什麽都有,就是沒錢),他真的有必要苦苦堅持幫主的位置麽?是的,印蘭蓉看來就是個不學無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如果當了竹山幫幫主,竹山幫可能就會垮台,但這與他關係不大?一來竹山幫不是他創建的,他對竹山幫沒有那樣深的感情;二來竹山幫不是隻有他一名幫主,還有其餘的元老統領,如果他們任由印蘭蓉胡作非為,以至於讓竹山幫垮台,他的責任也不大。簡言之,人生多難,人隻能顧自己,其餘的東西,還是少管為妙!以後他若發財了,成大富翁了,那時節,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多少輝煌。如果竹山幫真的被印蘭蓉玩垮了,他不是還可以再低價贖回麽。在一番思索後,徐宗夫認為隻要印蘭蓉開出的價格合適,他沒必要堅持幫主的“虛位”──所以,一切的關鍵不是印蘭蓉有沒有資格當幫主,而是她究竟能出多少錢!

  “徐幫主,您是怎樣想的呢?”

  “很簡單,印小姐,大家常說,這是一個金錢的社會。我不是說金錢萬能,我隻是說,在這個世界上,錢可以買來很多東西,甚至是超出一般人夢想的東西。關鍵並不在於您可以買到什麽,而在於您付出的價錢是否合理!”

  “師父,弟子以為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

  肖群峰說,徐宗夫擺擺手。肖群峰隻得不說,印蘭蓉歎口氣:“徐幫主,您是成名好漢,這點我隻能佩服。不過您剛才說的話,我不能讚同。也許這是個錢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錢有莫大威力;但不管怎樣說……在這個社會上,除了錢外,小女子以為還有精神二字。我以為,大家之所以這樣地佩服文天祥,不是因為文天祥喜歡錢或是有錢,而是相反,是他寧可死去,也不願背叛自己的精神。所以……”

  “可是文天祥那樣的人,又有幾個呢?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賺取更多的錢,過上更好的生活,難道不是最現實的事麽,至於精神、理想之類的事,離我們有點遠了,所以……”

  “不是這樣的!我是年輕,沒多少閱曆,不過我畢竟知道,就算在這個社會中,在這個幫主您說的金錢至上的社會中,錢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東西……”

  “您的意思究竟是要如何,印小姐!”

  “江湖人不是常說,強者為尊麽。金錢可以買來很多東西,但能力卻是無法買來的。您給白癡一大筆錢,可以讓他買來官職,買來愛情,買來友情,但他以前是個怎樣的白癡,有錢後,他還是那樣的白癡。所以,我的意思是,我想當貴幫幫主,原因就在於,我的才能,我是說武功,可能比您的武功要強上那麽一些。而強者為尊這四個字,我以為在江湖中無論怎樣表述都不過分。”

  徐宗夫不能置信地看著印蘭蓉。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所有事情的原因:不是激將,不是金錢,而是印蘭蓉想用武力搶奪他的幫主之位!換句話說,如果三大幫主不是她用金錢收買來的,那就隻有一種可能,即印蘭蓉打敗了三大幫主,從而成為三大幫會的幫主!印蘭蓉說的不錯,雖然沒有任何一條盟規,或任何一條門規中,有強者為尊的規定,但這條規定,沒有江湖人能漠視。就好像沒有羊認為被狼吃掉是正義,但也沒有羊能否認這點一樣。靠武力而強占弱小門派,在江湖中幾乎是普遍的行為。這是為什麽江湖競爭如此激烈的原因,也是很多世俗人對江湖世界敬而遠之:世俗算不上美好的世界,但有一點比江湖世界強,即在一般情況下,你不必擔心是不是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我以為,武功並不能決定一切,正如金錢不能決定一切一樣!”

  “嗯,您說的對,不過至少在江湖中,武功大體能決定一切。正如金錢雖不是萬能,但九千九百能還是沒問題的!”

  打虎將徐宗夫沒有說話。

  “幫主是默認了麽?”

  “──姑娘不是敝幫的人,憑什麽當敝幫的幫主呢?”

  “您怎麽知道我不是貴幫的人呢?”

  “在下乃是幫主,敝幫中有什麽人,我還不清楚麽?”

  “竹山幫創建非止一日,徐幫主所知乃今日之幫眾,小女子便不能拜在貴幫前任幫主門下麽?”

  “──您有什麽證據?”

  “幫主要什麽證據?”

  徐宗夫沉吟不語。

  “也許在江湖上,武功的確能決定很多事。而且,也許您也的確與敝幫師祖有交往,但這一切都不重要……”肖群峰說。

  “哦,那我倒要問問,什麽才是重要的呢,哥哥?”

  “您也許武功高明,但如果您的武功不是敝幫的,又憑什麽來領導敝幫,憑什麽服眾?”

  “──嗯,他說的不錯,印姑娘,某個幫派的幫主,一定要是本門武功第一,否則就算武功再高,也是無用!”

  “本門武功?”

  “當然啦,姑娘想想,難道一幫之主,連本門武功也可以不會麽?”

  “──所以,徐幫主,隻要有貴幫第一的本門武功,就可以成為貴幫幫主了?”

  “可以這樣說。其實,姑娘漂亮又可愛,能有姑娘這樣的幫主,也不能算壞事。”

  “──大家都聽見了,無論是誰,隻要竹山幫武功第一,就可以成為竹山幫主的……這是有道理的,豈有身為幫主,連本門武功也不精通的道理?”

  “姑娘說的是,在下還有事要忙,就不多陪你們了,告辭。”

  “如果小女子僥幸用本門武功,我是說用竹山幫的武功打敗了您,那又如何呢,徐幫主?”

  徐宗夫不由有些惱火,他才不相信印蘭蓉掌握多少竹山幫武功呢。簡單極了,他自幼便在竹山幫學武,江湖上有人比他更熟悉竹山幫的武功才怪!是的,印蘭蓉一定武功高強,非常強,否則三大幫主不會投降。但說到本門武功,就不見得了。徐宗夫微微一笑:“隻要姑娘能用純正的竹山幫武功戰勝在下。幫主之位,自然便是姑娘的!”

  “既然如此,小女子便恭敬……”

  “不,這件事不能這樣做!”

  “為什麽不能這樣做,哥哥?你家幫主都同意了。”

  “但家師有一點沒有說明白……”

  “嗯。”

  “姑娘如果贏了家師,便是本幫幫主,這是家師已答應的。我現在想問,如果姑娘輸了呢?”

  聽見肖群峰的話,徐宗夫點頭。

  “嗯,有道理!我贏了,便是幫主;輸了,卻沒有責罰,不能算公平。那麽徐幫主,您說說看,如果我輸了,卻要接受什麽責罰?”

  “──這樣吧,如果在下輸了,姑娘就是敝幫幫主;如果姑娘輸了,在下也不怎樣為難姑娘,隻要姑娘拜在敝幫門下,一生一世都是敝幫弟子也就是了,哈哈。”

  “嗯,這個條件好像不過分的。那就依您說的吧,徐幫主,如果我贏了,便是竹山幫幫主;如果我輸了,那便一生一世拜在您的門下。”

  “一定要使用本幫的武功哦!”

  印蘭蓉點頭。

  “要永遠是敝幫弟子!並且沒有家師許可,你便不得離開本幫一步!你要絕對服從家師的命令,無論是什麽命令!”

  “無……無論什麽命令?”

  “嗯,到了那時候,家師要你做什麽,你就要做什麽……”

  “這還真是放肆啊,大俠不覺得這些條件太過份了麽?”印蘭蓉右側的女郎說。

  “是啊,哥哥,沒必要這樣苛刻吧?”

  “如果姑娘認為苛刻,也可以不答應,沒有人強迫你的!”

  “好吧好吧,所謂賭博,有搏才有賭,那我就搏一下吧……”

  “如果輸了,一切都聽家師的?”

  “是啦是啦,先贏了我再說吧!……好啦,你們也別光愣在那兒了,把這兒清理一下,弄出個地方來。吳大掌櫃,我們要在這兒處理點事,不會虧待您就是。”

  吳敏達便大聲說:“現在本店有些事,要暫時關門,大家先回去吧。”

  印蘭蓉手下的人(主要是三大幫會的弟子),開始移桌搬椅,有店夥計去關門,吳敏達在一邊指揮,很快清理出約兩丈方圓的空地。印蘭蓉說:“大掌櫃,您也稍微站遠些,不用擔心的,如果打碎打爛了這兒的東西,我們會賠償您的。”

  吳敏達連連稱是,果然退到一邊。夥計們圍在他身邊,很高興的樣子。客人們,如果怕事的,便結賬離開,剩下的人則坐得遠遠,準備看熱鬧!大家都聽到肖群峰定下的那個條件:”絕對地服從家師的命令“。這個條件的隱含意思,非常清楚:印蘭蓉又好看又年輕,徐宗夫還能讓她做什麽呢,嘿嘿?所以有人懷疑,印蘭蓉是不是看上了肖群峰,所以這樣做?畢竟剛才肖群峰為吳敏達掌櫃解圍時的動作,的確瀟灑而漂亮著呢。

  當酒店客人都認為印蘭蓉自討苦吃,竹山幫弟子認為師父必勝無疑時,徐宗夫卻神色凝重。江湖女人,不是好欺負,就是難抵敵。女人個性偏於謹慎(或膽小),沒有大把握時,不會、也不敢放肆(否則就真的會自討苦吃)。所以俗諺說:“江湖三忌細聽聞,道士僧家與女人”,那不是說女人武功有多厲害,而是說要當心敢和你戰鬥的女人。印蘭蓉既然敢拿未來,與一生幸福下賭,天知道她有多少把握!三大幫主不都是失敗了麽……唯一可以令徐宗夫寬慰的理由是,不管印蘭蓉的武功如何高明,她應該不會精通竹山幫的獨門武功。在當今江湖,他才是竹山幫武功的最強者,印蘭蓉怎可能在這點上強過自己!

  因為關係到一世名聲,也關係到幫派未來,徐宗夫壓力不小。當然,徐宗夫認為印蘭蓉的壓力也不會小,這場戰鬥,可關係到她一生前途呢。徐宗夫一邊調整心情,運轉內力,一邊想:“這個鬼丫頭還真是難纏,即使賭上一生的幸福,也要與我打!欺人欺到家了,可惡!”

  飛香女史印蘭蓉看不出有多大壓力,至少表麵看不出來。她搖晃一下腦袋,活動一下肩膀,然後左掌豎於胸前,右手劍尖下垂,垂目低頭,做了個禮敬如來的起手式。徐宗夫見她客氣,便也回了一禮。

  原來,當時江湖崛起,武學昌盛,但竹山幫這樣的小型門派,仍無法自創武功。他們需要購買名門大派的武功,加以修訂完善,才能形成本幫的獨門武功。竹山幫的獨門武功名叫蒼竹劍法,源於江西諸派之首,鳳尾幫的五大絕技之一的落英神劍。不過,落英神劍既然號稱絕技,不可能完全“賣”給某個門派。當時江湖的情況是:門派通過削弱威力,將要出售的絕技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等級(有些大型門派還有“終級”版本,即最高級別、最完善級別)。售價從丁級的十兩銀子,到甲級的千兩銀子不等(有些會賣到上萬兩,甚至是數萬兩銀子)。這是名門大派賺錢的手段之一,且不說。甲級武功都昂貴非常,竹山幫這樣的小型門派最多隻能買起一套(至於更小的門派,或有誌於武學的個人,則隻能買削減更多的版本),然後加以完善與修訂,蒼竹劍法就是這樣誕生的。從實際運作來看,很多門派並不是購買武功,而是購買武功的使用權。如竹山幫的祖師,江湖人稱菡萏居士的徐複雄大俠,本是鳳尾幫弟子。當他離開鳳尾幫,自創竹山幫,並日漸實力雄厚後,感到竹山幫需要一套自己的武功,這才便向鳳尾幫購買。開始購買的是乙級的落英神劍,後來,徐複雄感到這個級別的落英神劍威力不強,才又購買了甲級(價格方麵會扣除以前購買的費用)。順便說一句,也有人或門派心存僥幸,不想購買昂貴的使用權,如果不被發現,也便無事,但如果被發現,後果會很嚴重,江湖把這種使用的行為,定性為欺師滅祖(購買某派武功的人,一般是某派的弟子出身),作為武林七大戒之一,欺師滅祖的人當然不會有好下場。

  經過近幾代幫主的整理,蒼竹劍法才成為如今的樣子。這個過程,我是說,這個修訂過程是必要的(有時候,門派會花重金請有名高手幫忙修訂)。作為一個略具規模的門派,如果沒有獨特武功,會被別人恥笑。江湖有句俗諺,說是“上者創功,中者修訂,下者使用”,意思是,上乘武士,能夠創造一門武功,成為一代宗師;中乘武士,雖不能創造武功,卻能通過修訂,讓武功更加完善;至於一般武士,能夠按部就班地使用,掌握武功的一定精義,就算不錯。鳳尾幫是江西最大的門派,落英神劍又是鳳尾幫五大絕技中最著名者,江西的很多門派,都購買了落英神劍作為本門武功的基礎(對於本省的門派或人,鳳尾幫的價格會有一定優惠),因此不少門派的武功有類似之處。當然,是“形似而神不似”或“神似而形不似”,作為江西有一定聲望的門派,竹山幫也有一些不錯的高手,縱使無法自創武功,進一步加強、改善武功,還是有可能的。隨著歲月流逝,原始的落英神劍,已分化成很多版本,在外人看來,這些版本的落英神劍,如竹山幫的蒼竹劍法,與雙鶴門的仙鶴劍法,是如此的不同,根本無法想像它們本自於同一套武功。就好像隨著歲月流逝,兩個親兄弟的後人會越來越不相同,越來越陌生,到最後,會完全不認識一樣。

  雙方客套已過,徐宗夫邁前一步,劍刃略斜,“唰”地削向印蘭蓉右腿。印蘭蓉翻手一劍,格開徐宗夫的劍,斜斜在空中劃個圓弧,疾刺對方肩頭。徐宗夫側步閃過,長劍一引,削向印蘭蓉右腹。他來的快,印蘭蓉也不慢,劍才刺出半尺,已被印蘭蓉格開,並順勢前刺。兩人鬥了三四合,速度越來越快,鬥場上不斷傳出劍刃相碰的聲音。徐宗夫一邊打,一邊留神著印蘭蓉的招式,隻要施展的不合蒼竹劍法的心法,便要中斷比賽:你其餘武功再強,那也算不了數,這可是竹山幫幫主之爭呢!可惜印蘭蓉的出手姿態,力道方位,無一不遵循蒼竹劍法之心法,竟好像浸淫二三十年那樣的嫻熟,徐宗夫暗自吃驚:她究竟是誰,怎麽能將本幫秘不外傳的武功掌握的如此之好?

  徐宗夫打起精神,他身為竹山幫之主,如果連個晚輩都比不過──先不說輸贏,隻說氣度神韻──又如何領袖竹山幫呢?竹山幫的基業絕不能毀在自己手中,他必須要贏,這點是肯定的。隻是命運不會依人的意誌而轉移(就算想依人類意誌轉移,又要如何轉移呢?你希望你贏,我希望我勝,命運究竟要如何做才是?或者要看禮物的多少?),並不是你輸不起,就不會輸。命運隻是混沌地展開,從不關心當事人的感受。

  鬥到快二十合,印蘭蓉左邁一步,格開徐宗夫的劍,嬌叱一聲,長劍於空中劃出圓弧,“唰唰唰”三劍,刺向徐宗夫左腰,這一劍來勢迅捷,居然激得周圍空氣都響起來。徐宗夫長劍上挑,迎上印蘭蓉的劍,這時雙方武功都已進入全盛時期,刹那間,雙劍互碰七八下,每次都發出刺耳的金戈相擊聲。徐宗夫手臂一陣酸麻,後退兩步,印蘭蓉卻恍如無事,邁前一步,長劍泛出四道光華,扭曲著、迅捷地,幾乎不分先後地向徐宗夫身上刺下,正是蒼竹劍法中最為迅猛的萬竹搖風。隻要聽到她長劍在空中激發的獵獵風聲,已可想見此招的威力。徐宗夫吃驚之下,顧不得手上酸麻,長劍也爆發出四五道光華。劍刃又密集地碰撞在一起,“劈哩啪啦”一陣亂響,尖銳刺耳,令站得稍微近點的人都忍不住向後退。

  這場戰鬥以來最強烈的對抗很快分出結果,徐宗夫退了三步,印蘭蓉隻退了一步。印蘭蓉不由輕歎一聲,剛才她的機會不錯,萬竹搖風又極有威力,居然沒能擊敗對方,可見打虎將徐宗夫之名不是僥幸得來。難怪他會成為幫主。隻看他走劍時氣度沉凝,遇險時沉著應戰,確實有一幫之主的風度。可惜蒼竹劍法很平常,徐宗夫就算再有才華,也難以取得進一步的發展。一邊想,印蘭蓉一邊連出蒼竹劍法中的妙招。隻見她身子飄逸如風,靈捷如猴,看起來動作似乎隨意而為,但每次動作,無論是出劍,還是側身,或是邁腿,都恰到好處,或者攔住徐宗夫疾速的進攻,或者給予徐宗夫精準的打擊。酒店夥計與客人見兩人的身法精彩而令人眼花繚亂,不斷響起的狂烈的劍刃相碰聲,更足以證明戰鬥的激烈,都大為震驚。他們可想不到印蘭蓉柔弱的身體會有這樣強大的爆發力,能與壯實的徐宗夫鬥得個平分秋色呢!他們本來認為徐宗夫必勝無疑,現在卻有些搖擺不定起來。

  打到這時,徐宗夫正是漸入佳境,不由把那些患得患失的心理拋諸腦後,隻單純地想打好眼前的戰鬥。顯然,這場高水準的戰鬥激發起他對武學的原始熱愛,就好像小孩看到心愛的玩具,年輕人看到美麗的異性,酒鬼看到美酒時那樣,其中沒有身分地位、金錢或虛榮心的影響,甚至是連勝負的擔憂都沒有,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他不愧為竹山幫的幫主,幫中最強大的武士,印蘭蓉不知施展多少巧妙而猛烈的攻擊,都被他有條不紊地一一化解,並用精妙招式還以顏色。雙方劍去劍來,人進人退,轉眼已鬥到三十多合,印蘭蓉居然連半點上風都占不到!印蘭蓉心中又是焦躁又是讚歎:果然是一幫之主,真不能看輕啊。她雖然在蒼竹劍法下了苦功夫,對方卻是幾十年如一日浸淫其中,對蒼竹劍法的了解,不會在她之下。如果一定要束縛於蒼竹劍法中,這場戰鬥不要說難以結束,甚至會是勝負難料!

  想到這兒,印蘭蓉側轉身,閃過徐宗夫的攻擊,旋即一式夜吹橫笛,自上而下斜劈出四五道光華,攻向徐宗夫的上三路。夜吹橫笛隱含三個變式,徐宗夫非常熟悉,看也未看,劍身顫出七朵劍花,一式青翠參天還以顏色。這本來是蒼竹劍法中見招拆招的正統打法。徐宗夫破解其餘劍法也許有困難,破解蒼竹劍法卻輕鬆自如,想都不用想。哪料印蘭蓉的夜吹橫笛才施展一半,突然左走兩步,長劍由刺化削,居然由夜吹橫笛的正麵進攻,刹那間就變為斜擊泰山的側麵進攻。這兩招單獨來看,都是純正的蒼竹劍法,其中的銜接卻匪夷所思,令人,至少是徐宗夫眼花繚亂。

  這正是“熟能生巧,熟亦生拙”,如果你對一件事太熟悉,一方麵會極大地增強對它的了解,一方麵也會令你看不到它的真相,就好像我們隻有兒時才會對身邊的一切好奇,而長大(熟悉)後則會熟視無睹一樣。如果是其餘戰鬥,不管印蘭蓉施展出多麽巧妙的招式,作為一幫之主,徐宗夫總有隨機應變之能。印蘭蓉施展的卻是蒼竹劍法,他最熟悉的蒼竹劍法。一般來說,武功的攻防退守,總有一定規律。這些規律神秘玄妙,沒人能說清,但武士(武功越高越是這樣)多少能感覺到這種規律,即江湖人說的“武道”。因為幾十年的苦練,蒼竹劍法的規律已深植於徐宗夫心中,他做夢也想不到有人居然能打破這些規律──不是不能打破,而是不知要如何打破。

  要說明徐宗夫遇到的窘境,需要不少文字,當時也就是一刹那功夫:徐宗夫長劍抖出七八道光華,往上斜削,想攔住印蘭蓉的進攻,於是右側空門大露;印蘭蓉一招斜擊泰山便趁機切入。徐宗夫大出意料,隻覺右側滿眼光華,劍氣刺骨冰寒,毫無還手、抵抗之機,不由冷汗都冒出來。印蘭蓉武功也的確驚人,出劍時如雷霆落九天,止劍時如岩石立清流,刹那間逼人劍芒消失,長劍停在徐宗夫棉襖外不過半寸處。這種生死懸於一發的經曆,令老江湖的徐宗夫也臉色慘白,冷汗直流,良久才低頭看見腰畔的劍。

  酒樓夥計與客人見印蘭蓉露出這手好武功,都鼓掌叫好。印蘭蓉便收劍,笑吟吟地四周抱拳,以示感謝。她與徐宗夫戰鬥近兩刻鍾,臉不紅,氣不喘,顯然遊刃有餘。印蘭蓉說:“徐幫主,我贏了麽?。”

  “這個……這個不是蒼竹劍法……”

  “願聞其詳。”印蘭蓉也不著惱,笑吟吟收劍入鞘,“哢嚓”一聲清脆的響,足表她得意的心情。

  “您那招……您那招夜吹橫笛,您不能那樣做。”

  “夜吹橫笛麽,怎麽了,我施展的不對麽?是姿勢,還是走位,或是什麽的不對?”

  “不是的,你後麵用的是斜擊泰山,您不能……不能……”

  “難道我的斜擊泰山也不規範了?好吧,是哪兒不規範了,還請幫主說明。”

  大家不知發生什麽事,交頭接耳。竹山幫的弟子們也是竟相愕然,他們是竹山幫弟子中的最優秀者,對蒼竹劍法有深入的了解,他們能看出,至少能看出印蘭蓉的招式不但標準,而且流暢,師父輸得實在不冤枉。可是好像不能這樣說,因為他們也能感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隻是說不上來。總而言之,如果蒼竹劍法能夠這樣施展,師父一定會知道;之所以沒有防住印蘭蓉的進攻,是因為蒼竹劍法不能這樣施展。他們所明白的就是這個。這個理由顯然可笑,江湖人說“勝為武之先”,那是說,武功乃是以戰勝別人為目的。戰鬥之中,千變萬化,沒人能死硬地規定某套劍法一定要怎樣施展。所以,不管印蘭蓉怎樣施展蒼竹劍法,隻要能戰勝徐宗夫,應該就是勝利。

  “──不,夜吹橫笛沒可能這樣接上斜擊泰山的,沒可能的。沒有這種打法……沒有的……”

  “什麽叫沒有這種打法!武學一道,講究的是靈活自如,幫主管得了我用什麽武功,難道還要管我如何施展這套武功不成?難道非要我一招一招,按照幫主規定的方式施展蒼竹劍法,才能叫蒼竹劍法麽?”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沒可能……您那個……不是蒼竹劍法,您的劍法……”

  “小女子想請教一下,如果我剛才施展的不是蒼竹劍法,那又是什麽武功呢?”

  徐宗夫無話可說,他不能否認印蘭蓉用的是蒼竹劍法。

  “如果小女子施展是蒼竹劍法,那麽這場戰鬥,幫主應該是輸了,是不是?”

  徐宗夫還是沉默,他無話可說。

  “剛才我們已說好了戰鬥輸贏的條件,小女子可是以一生命運來賭博,幫主身分尊崇,不至於反悔吧?”

  徐宗夫心中矛盾,無論承認或服輸與否,他的確輸了,輸了就要履行諾言,他是一幫之主,不能出爾反爾,至少不能當眾出爾反爾,否則便會讓人笑話與看不起。可是就這樣讓出幫主之位,實在心有不甘。猶豫良久,仍不知要說什麽。

  “我不明白這有什麽好想的,我們的約定很清楚,不是麽?小女子如果輸了,便一輩子做貴幫弟子;幫主若輸了,便讓出幫主之位,難道這有什麽模棱兩可、不能清楚的地方麽?”

  “我本來是沒什麽可說的,不過姑娘施展的武功雖是本門武功,但走勢方位,卻並非本門正宗,我輸得不甘心!”

  “什麽叫輸得不甘心啊。江湖人不是常說‘其技也一,其用也千’,同樣的劍法,一千人施展,便會有一千種方式,不是這樣的道理麽!”

  “──本來,某家輸了,便應該遵循約定。不過我剛才輸得實在冤枉,不服氣。如果姑娘認為武功一定強過我,那便再打一場,如果這次還是輸了,便隨姑娘處置便是,不敢再有話說!”他外號打虎將,那是說他劍沉力猛,虎虎生威。剛才因為印蘭蓉出奇的招式輸掉,劍沉力猛的優勢沒有發揮,如何能服氣?徐宗夫想隻要注意點,一定可以搬回一局。

  “再打一場?如果再打一場,你還是不服輸,那怎麽辦?徐幫主,你不是一般人,你是一幫之主,言而有信也做不到,卻如何去統禦幫眾,讓江湖人敬重?”

  “就這一次,沒有下次了,如果這次某家仍然輸了,那就說明我學藝不精,姑娘的確是本幫第一人,在下心服口服,再無話說。”

  “既然徐幫主如此說,小姐不如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這次小姐輸了,也是一勝一負,不必遵守諾言的。”左芳霞說。

  “對,無論這次姑娘是輸是贏,都不必遵守開始約定,這場戰鬥隻針對某家一人!”

  “好吧,我可以與幫主再打一場,希望您這次能言而有信!”

  “嗯,姑娘放心吧。”

  飛香女史印蘭蓉便步入空地中,示意徐宗夫進攻。徐宗夫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蒼竹劍法的變化大體在心中醞釀一遍,一招竹橫淺水,斜取印蘭蓉肩膀。這次他顧不上講究劍法的優美,隻想把最好的武功施展出來。印蘭蓉避開他一招,順手一式青翠參天,劍刃顫出五朵光華,分襲徐宗夫肩膀、胸部。這次,她采取的是蒼竹劍法的正規解法。徐宗夫知道青翠參天後,有七種變化,最穩健的解法是施展萬竹搖風之式,把這七種變化一一封住。隻是剛才他為印蘭蓉莫名其妙擊敗,心中氣悶,懶得采取正規解法,居然一式斜擊泰山,不顧青翠參天的七種變化,強攻而來。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印蘭蓉的七種變式可能刺傷他的肩膀,但他的斜擊泰山也能傷到印蘭蓉的左臂。徐宗夫算準印蘭蓉年輕,又是女孩,不大會以攻對攻,肯定會選擇逃避。隻要一逃避,斜擊泰山後麵的三種淩厲攻勢,便可一氣嗬成。徐宗夫浸淫蒼竹劍法近三十年,於諸種變化了然於心。這次以攻對攻,更顯威風八麵,確有一幫之主的氣勢。

  印蘭蓉果然不願兩敗俱傷,向右閃避。徐宗夫暗喜,因為斜擊泰山後麵的三種變化,可以四麵打擊,但尤以向右進攻最為順手。徐宗夫想:“你也不過如此吧。我說呢,你年紀輕輕,怎能了解本幫武功的一切精微變化?”他雖高興,仍不敢大意,長劍在空中斜劃半圈,“唰唰”四響,如暴風驟雨般刺向印蘭蓉。在徐宗夫看來,這一擊縱使不能將奠定勝局,至少可以令印蘭蓉狼狽逃竄,多少能挽回點麵子。

  可是事情又一次出現令人難以理解的變化,印蘭蓉本來被封在右邊的劍,不知何時居然在中路出現,才出現便劍光暴漲,居然是一招萬竹搖風,四麵八方出擊。隻聽一連串金戈相擊的聲音,徐宗夫進攻雖猛,仍給她輕而易舉地化解開。別人還不覺什麽,徐宗夫卻又一次駭然:對方的的確確在施展蒼竹劍法,但其中的一些變化、銜接,卻絕非蒼竹劍法能夠說明。他苦練劍法這麽多年,從未知道青翠參天之後,可以接上萬竹搖風。要知道,青翠參天是從右上方斜出,而萬竹搖風卻是從中央進攻,其間要如何變化,實在難以想通。

  接下來的打鬥,令徐宗夫真是“大開眼界”,叫苦不迭。他第一次失敗時,還以為是自己太束縛於蒼竹劍法中。現在他已盡可能淡忘劍法的影響,仍然難以防備對方出人意料的進攻。印蘭蓉總是可以把蒼竹劍法中一些沒可能結合起來的招式,銜接的滴水不漏、天衣無縫,似乎本來就是那麽回事。隻有徐宗夫知道不是那麽回事,但沒人可以說──甚至連徐宗夫也不能說──印蘭蓉不是在施展蒼竹劍法,甚至在一些劍法的走位上,印蘭蓉掌握的較徐宗夫更為優秀!徐宗夫實在找不到她劍法中的半點瑕疵!

  也就是二十多招的功夫,印蘭蓉一劍突破徐宗夫編織成的漫天劍網,徐宗夫明明看見印蘭蓉的劍,左遮右擋,居然無法防住。駭然之下,連忙後退,印蘭蓉上前一步,劍光一閃,已架在徐宗夫脖子上。充斥於鬥場的劍光消失,徐宗夫臉色慘白地站在那兒,神情震駭,連脖上傳來的劍刃寒氣都沒有察覺。

  “徐幫主劍法沉穩剛健,不愧為打虎將,可惜的是,有形而無神……算了,我也不說這些了,這次是不是我贏了?”

  “您那個劍法,那個劍法……”

  “難道您想說,我施展的不是蒼竹劍法嗎,徐幫主!”

  “我沒有說姑娘的劍法不是蒼竹劍法……隻是蒼竹劍法不能像姑娘這樣施展的,招式之間的銜接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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