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還是個坎兒。沒想到。
這麽些年，我的常任醫師沒變過。我一年見她一次，每年體檢都正常。今年四月，她用聽診器發現了新情況，“不要緊的，給你做個心電圖。”我心律失常。“不要擔心，可能是運動員心髒，”她寬慰我，“改天再給你做個應力超聲心動圖看看。”
我回家了，但還是擔心。以前爬坡沒有問題，但近來開始氣喘，中間必須歇氣，每次都這樣。已經開始加強鍛煉，但是表現不如從前。胸部略有不適，不知道是心髒的問題，還是外部肌肉勞損。為保險起見，第二天一早還是給醫師打了個電話。常任醫師不在，護士要求我馬上看應急醫師。
看了剛做的心電圖，應急醫師神色嚴峻，“你的心電圖很糟糕，我們馬上喊救護車送你去醫院急救室。”護士將我轉移到隔壁房間，讓我嚼了幾片阿司匹林，完全平躺不動。“你的心電圖很糟糕，跟瀕死的心梗病人的一樣，”醫師來看過一次，“不過也可能沒事兒。”本來隻是胸部略有不適，現在一下成了瀕危病人，心情立時沉重起來。
在初春的寒風中，我被抬進救護車。我躺在那裏，身體一動不動，心裏可是思緒萬千。快到中午了，孩子兩點半放學，沒人去接，怎麽辦？！縱有萬千心事，已是無可奈何。撒手人寰，也不過如此了。人之將死，一切都隻能撒手，顧不了許多。救護員不時問我問題，一方麵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另一方麵也是一種安撫。我還不想死，但死亡好像離我很近。眼淚不由自主地，靜靜從臉頰流下。救護員看在眼裏，繼續提問，沒有停下。
不到一刻鍾，就到了醫院。要是平時自己開車，起碼要大半個鍾頭。正如救護員事先告知的，一進到急救室，沒有任何等待，圍上來一撥醫護人員。負責的醫師簡明問清情況，馬上又換上另一撥醫護人員。又是心電圖，又是超聲波，明顯是負責心血管急診的。我被迅速帶到做心導管插入術的地方，陳醫師講明如果心梗得到證實，將即時安裝血管支架。護士妮可從旁協助，麻利精幹。
但是艾克斯光成像並沒有看到心梗的跡象。“對不起，讓您受罪了，”放射科醫師對我說。“他們沒有看到心梗，”在等待心血管科病房的地方，那裏的護士告訴我。護士聯係了州社會服務部，確保家裏孩子有人看護。
至少沒有即時的生命危險，我開始給兒子好友的媽媽發短信，讓他們臨時照看一下兒子。征得同意後，才給兒子發短信，告訴他怎麽辦。
我躺在病床上，在轉移到心血管科病房的路上，又遇到了護士妮可。她的笑容像明媚的春光一樣燦爛，“祝你好運！”
跟我同一個病房的，是一位八十三歲的黎巴嫩移民老頭。他二十年前在這兒做過開胸手術。整晚上他都在遭罪。護士為了檢查他神智是否清晰，不停要他數數，數完又要他倒數；然後數月份，數完又倒數。一晚上好幾回。也許這是醫學常規，我不是太理解。老人犯低血糖，“給我一杯橙汁兒，給我一杯橙汁兒！”護士剛給他一杯，“我要糖，更多的糖，更多的糖！”消停不多久，護士發現他血氧濃度過低，喊來了醫師。又反複折騰幾次。這樣的環境，我怎麽睡得著？
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優先級不高，分派的護士素質參差不齊，有很好的，有一般的，也有不好的。一開始護士問我要不要安眠藥，我拒絕了，我從沒吃過安眠藥。到下半夜護士再次問我，我接受了，這樣才睡著。
一覺醒來，發現黎巴嫩老頭不見了，也不見他妻女前來探望。我大驚，問護士他怎麽樣了，才知道他還活著，被轉移去了另外的病房。
我心律失常、爬坡氣喘的症結，到第二天上午做超聲心動圖時才發現，是肥厚型心肌病。庫醫師說一般是先天的——我的確有這方麵的家族病史。也就是說，天生的毛病，五十年後才知道。換句話說，毛病原來就有，隻不過過去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住院醫給我解釋一番，又寬慰一番，說我可以出院了，以後跟心血管專科醫師隨診。
一直拖到下午晚些時候才出院。打車回家，到了家找不著手機，一定是落在車上了。不光是手機，駕照、銀行卡、信用卡也都在手機套裏。連忙用電腦通過優步聯係司機，總算聯係上了。我請求司機盡快返回，我加倍賠償他誤工的損失。
找回手機之後，開車去接兒子。我緊緊抱住他，“這兩天，爸最擔心的就是你了！”“哎呀爸爸，”他裝作若無其事，“我已經不是小娃娃了。”這麽些年，我們爺兒倆相依為命，我從沒有丟下他不管過。
兒子告訴我，社會服務部的人確實聯係過他，確保他得到適當照顧。
柳在第一時間乘最早的航班，在我到家的當天深夜趕回來了。她長期的工作夥伴跟我差不多年紀、有嚴重的心髒病史，所以她還算有點經驗。
一直到十年級開學，英語老師要求寫對自己震動最大的一件事，兒子才告訴我，他寫的是我突然被救護車拉走的事。我心裏難受，但沒有作聲。人生難免有意外，人生有很多無奈。
過去不知道還好，現在知道了就知道擔心了。別人再怎麽寬慰也沒用。我躺在床上，一閉眼就覺得天旋地轉，感到肚子餓、心發慌，卻怎麽也吃不飽。柳一邊說“真是心理素質不好，”一邊叫救護車。
同樣一班人馬，同樣的病人，同一輛車，去了同一家醫院。
這一次醫院有我全套的檢查數據，讓我幹等了幾個小時。年輕的醫師告訴我，“你的心電圖確實很嚇人，但是你一切狀況穩定，沒有生命危險。接下來跟心血管專科醫師隨診就可以了。”我又被打發回家了。
此後大概有半年的功夫，我才逐漸走出自我否認的心理，接受生活的新常態。想一想，實際上什麽都沒有發生，隻不過發現了過去所不知道的隱疾。這是好事，不是壞事。
這次隻是受了一些驚嚇，並沒有真正的生命危險。人真正瀕臨死亡的時候，往往相反會很輕鬆。二十五年以前，我有過那麽一次經曆。在武漢的城鄉結合部，晚上我橫穿馬路走向對麵的公共汽車站。路上車輛稀少，最近的汽車也有上百米。但是當我走到路中央時，驚恐地發現右邊一輛卡車死命朝我衝來。我立即轉身往回狂奔。這輛本應右行的卡車，現在卻跨過中線，進入反向車道。我被拋向空中，象羽毛一樣飛起，落在路邊，沒有疼痛，也沒有驚恐，非常輕鬆。我站起來了，發現卡車也停下來。司機還很凶悍，要動手打人。我記下車牌號，跑開了。第二天，警方抓到司機，跟我聯係。見到司機後，我說他是酒駕，他沒有否認。我給警察看了我當時背的公文包，被撞亂了。這個公文包是前不久去上海參加國際會議時領來的，沒想到救了我的命。那個專業我學了三年，這是最大的收獲。
我自己開車還算穩當，以前隻出過小差錯，沒有發生大事故。到了年終，還有一個星期就要出遠門，卻遭遇了車禍。
我開車帶著柳準備先去垃圾回收站扔垃圾，然後去購物。到了一個交叉路口，路麵情況有些複雜，減速行駛。已經注意到右邊停車場出口處有一輛卡車在等待左拐，我沒有理由停車，繼續前行。下一秒鍾，是安全氣囊在眼前晃動，車遭到了撞擊。我將車停下，關掉引擎，煙霧已經進入車內。柳還沒有會過神來，我讓她趕快打開車門，逃出去。車內全部的安全氣囊都打開了，充滿了煙霧。車的左前方被撞爛了，汽油流到地麵。肇事的正是右邊那輛要左行的卡車。警察在三十秒內就趕到了，不久救護車也趕來了。我沒有受傷。柳坐在右邊，承受了較大的衝擊，感到胸悶，被救護車帶到了醫院。
這是我們經曆過的最危險的車禍。人可以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死亡，活著已是萬幸。
五十之年，再受一驚。這一年，有些不順，所幸無大礙。我們在出門之前，辦理了保險索賠，同時租車過渡、選購新車。舊車整車報廢。生活還得繼續。
我們在聖誕期間，已從文學城隱約得知武漢在流傳一種神秘疾病，隻是不敢告訴中國的親友。而當我們在歲末回到家中之後，已經顧不得太多，隻得對他們直言相告，懇求他們嚴加防範。而瘟疫由武漢擴散到歐美，也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上一次說起人瘟，還是在童年。父母說起人瘟，語調肅穆，不由得在小孩子心目中激起莫名的恐懼，讓一屋子人陷入一片死寂。不曾想在五十之後，人瘟先後在故鄉、在身邊真切地發生，讓人無可逃遁，不得不麵對。
三月下旬，兒子跟隨八年的鋼琴老師全家都染上了新冠，其父不治。我連夜驅車給他送去一包口罩，用塑料袋包好，放在他家郵箱中。雨冷夜黑，人絕車稀。
直到今年（2022）七月，我們才撤銷防範。在那之前，我們注射了全套疫苗。很快兒子測出是陽性。我讓他對著我的臉打噴嚏。我們早就計劃好了，要感染就全家一起。
我們終於重獲自由。
我一直在等待，讓這篇文章有一個恰當的結尾。我曾經寫下一大段話，但現在隻想說：
不經過黑夜，怎會迎來光明？
2020-2
人到中年之後，養身成為一個任務。請大家注意健康，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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