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還鄉 (中)
等他回來時,沈賀再不複方才的嚴父模樣,嗬嗬笑道:“潮生真知道維護為父的麵子。”
沈默哭笑不得道:“今天好些了麽?”
沈賀點頭道:“身上有勁多了,估計要不了幾天,就能下地行走了。”
“不急,養好了再說。”沈默一邊從屋裏收拾些滋補品,一邊輕聲道:“我去看看長子。”
“多拿點吧。”沈賀笑道:“那次從濟仁堂開回來的還沒吃完,沈老爺又給送過來好多。”說著一指自己臉盤道:“昨天七姑娘說我臉上紅光煥發,你說是不是補過了?”
沈默點頭道:“我也覺著過猶不及。”便將各式各樣的補品裝了滿滿一布袋,拎在手裏道:“好生歇著吧,我走了。”
“什麽時候回來,等不等你吃飯?”
“後晌吧,等的著就等,等不著就不等。”丟下不負責任的一句,沈默閃身出了門。
“毛毛躁躁的臭小子!”沈賀笑罵道。
~~~~~~~~~~~~~~~~~~~~~~~~~~~~~~~~~~~~~~~~~~~~~~~~~~~~
院子裏的人群並未散去,又費了好一番功夫,沈默才得以脫身。他不明白這些人都杵在這兒幹嗎,為什麽既不上去又不離去,仿佛在等什麽似的。後來他才知道,今天沈老爺開流水席慶賀勝利,這些三姑六婆都是來排隊蹭飯的。他們之所以在自己院子裏候著……也許是覺著在這裏站站,待會吃得會更理直氣壯些吧。
出了永昌坊,繼續往東走,便漸漸離了繁華地帶。黛瓦粉牆、整齊精致的二三層樓房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個低矮破舊的平房……江浙一帶氣候潮濕,平房住起來十分遭罪。一個漫長的梅雨季節,便會連人帶東西,一起長出美麗的綠毛。
是以整個江浙民居都以小樓為主,人們住在樓上,以免又潮又濕。但對蓋不起樓的中下人家來說,卻隻能先忍著……然後攢錢蓋樓,或者一直忍下去。
但他們絕不是最慘的,還有些赤貧的窮人,連平房都建不起,隻能在更偏僻的河邊‘結廬而居’。這四個字看起來很美,但落到實處卻隻剩下無奈……所謂結廬便是搭建草舍……屋頂是曬幹的稻草編成草爿,如魚鱗般鑲嵌而成;橫梁是粗大的毛竹;支撐屋頂的立柱呢,便是更加粗大的毛竹;至於房屋四壁,則是用北方人叫做幹打壘的土坯牆糊弄。
這樣的草棚也隻能勉強算作容身之處,連遮風擋雨都不合格,一陣台風便能將其卷到琉球去。但是一個月前,沈默和沈賀便居住在這樣的草棚裏,而姚長子一家,現在仍然住在這裏。
循著記憶在這片貨真價實的棚戶區穿行,沈默看到了原先住的小草棚,佇足望之,裏麵已經有了新的主人。他便打消了進去一觀的念頭,輕輕的走開,沒有再回頭。
不一會兒便到了長子家。讓沈默十分鬱悶的是,這裏也如趕集一般熱鬧。站在大門口,往四敞大亮的正屋裏一看——謔!左鄰右舍的老婆漢子齊聚一堂,正在興致勃勃的詢問長子,在山陰的日子裏受過什麽虐待,住宿條件如何,吃的飯裏是米多還是石子多?事無巨細都要反複追問,仿佛十分羨慕長子能被黑社會抓去一般。
看到長子爹娘在裏麵端茶倒水,沈默心中不禁湧起陣陣愧疚,若不是長子去探望自己,若不是自己去城隍廟找老頭,他也不會與虎頭會發生衝突,更不會被逮去,讓爹娘飽受驚嚇。
但走到門口了總不能再回去吧?大不了讓他爹娘打幾下出出氣就是了。沈默隻好硬著頭皮進去。
聽見有人進來,屋裏眾人齊刷刷轉過頭來,老鄰居們眼神十分好使,稍一錯愕便認出了沈默,登時興奮的不能自持。呼啦一聲圍了上來,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方才還炙手可熱的姚長子,一下子被棄之如敝屣,那失落的表情,讓飽受冷落的沈京嘿嘿直笑,暗叫痛快。
這些老鄰居可比沈家大院裏那些光說不練的親戚實在多了,他們一邊圍著沈默‘潮生長、潮生短’的叫著,一邊讓女人回家,把好吃的統統搬來。那股親熱勁兒,讓他十分的熨帖。
長子的爹娘也無比熱情的支桌子,架椅子,壓根就沒半分埋怨他的意思。這讓沈默更加不好意思了,向眾人告個罪,勾勾手把沈京招到身邊,輕聲道:“身上有銀子嗎?”
沈京警惕的往後退一步,滿臉憤慨道:“又想打我荷包的主意?”
“哈哈……”沈默幹笑一聲道:“先周轉一下吧,等著兌出賭金來,從我那份裏麵扣給你就是。”
沈京這才鬆口氣,伸手在懷裏掏摸一陣道:“要多少?”
“先不說這個,”沈默搖頭道:“你帶人去買些熟食回來,還有黃酒也買它一缸,我要請這些街坊吃飯。”
沈京點點頭道:“行,叫人跟我走吧。”這些天下來,他都習慣了被沈默指使著跑動跑西,當然他也願意東跑西顛的。
誰知沈默一開口,老鄰居們卻不同意,都道:“潮生你這相當於回老家做客,我們應該盡地主之誼,怎能讓你破費呢?”
“不妨事。”沈默搖頭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該我請諸位長輩的。”雙方又反複拉鋸幾次,最後還是沈京不耐煩,揚長而去道:“管你們吃不吃,我先去買了再說。”
見沈默一定要破費,老鄰居們頗不好意思,唯恐自家婆娘舍不得,便紛紛親自回家,將最好的吃食拿來,請沈默品嚐。
第十九章 小還鄉 (下)
沈默又問大夫看過沒有,長子他爹笑道:“看過了。不缺胳膊不少腿,什麽毛病都沒有。”長子還在屋裏轉兩圈,向沈默展示自己無礙,完事撓頭笑道:“沈京給買了十個包子,我一氣吃了八個。”
“看來是真沒事兒了。”一屋子人大聲笑道。又把注意力轉回沈默身上,問他‘沈相公如何了?’‘你們爺倆現在住哪?’‘沈家對你們怎麽樣’之類的問題,沈默耐著性子一一回答,心中企盼沈京快點回來。
沈京辦事幾位麻利,小半個時辰便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兩個褐衣夥計,各推著輛手推車。
“擱這吧。”到了長子家門前,沈京從懷裏掏出兩塊碎銀,丟給倆夥計一人一塊道:“多了的權作押金,你們先回去吧,等回頭一道算清。”
那倆夥計心裏本來一陣陣發毛……這位官人麵生的緊,看起來又不大像好人。倆夥計唯恐他把自己帶到江邊無人處,突然回過頭來,邪邪一笑,問一句要吃板刀麵還是餛飩麵?!
現在銀兩入手,一試,皆有二兩沉。倆夥計登時放了心,一邊笑道:“您老慢用……”一邊足不沾塵的跑掉了。
沈京莫名其妙的撓撓腮,對院裏喊一嗓子道:“出來幾個幫忙的!”
左鄰右舍歡天喜地,搬來七八張方桌,在院子裏排成一排,又在屋裏給女人和孩子開一席,把沈京買回來的十雙酒糟雞,四十斤糟青魚幹,二十斤醬牛肉、十斤豬下水、十斤羊雜貨,還有自家煮的毛豆花生擺了個滿滿當當。
看到這麽夢裏才會出現的美食,孩子們登時忘記了頑皮,老老實實的坐在屋裏,直勾勾的看著桌上的肥美雞肉,隻聽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但在屋外大人沒有開動之前,卻沒有一個敢動手的。
屋外的大人們用水瓢從大酒桶中取酒,將金黃的酒液倒入白瓷碗中,嘖嘖道:“這才是酒嘛,東頭王老九買的那些,還不知摻了多少水呢。”有嘴貧的哈哈笑道:“你該問他們摻了多少酒才是!”頓時引來一片哄笑,坊間王老九向來水酒各半兌著賣,大夥都是心知肚明的。可誰讓人家的酒比大店裏賤一半呢?
長子他爹端一碗色如琥珀、鮮豔澄清的黃酒,恭敬擱在沈京麵前,拘謹笑道:“小官人太破費了,您是好人,俺們潮生有福氣啊。”周圍鄉親們也紛紛附和道:“請小官人多多照顧潮生。”
沈京起初有些糊塗,轉念才弄明白……他們以為沈默寄居在自己家裏,就要仰自己的鼻息過活了,因此都想替他說幾句好話,讓他少受些欺負。沈京不由暗暗苦笑,心說:‘還不知誰照顧誰呢……’但能被人認為比沈默厲害,他還是很高興的,轉過頭去想要調笑幾句,卻見沈默微低著頭,眼圈還隱隱發紅。
沈京心道:‘哎呦,動感情了?’知道這時胡說八道沒有好下場,便趕緊改口解釋道:“諸位長輩誤會了,我們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堂兄弟。”說著使勁攬住沈默的肩膀道:“我們是有衣同穿,有飯同吃,就連睡覺都在一張床上……哎呦……”卻是被沈默暗地裏搗一錘。
看到他倆如此親熱,眾人這才放了心,高興道:“那就好,那就好。小官人早晚就知道了,潮生將來是有大出息的!”長子他爹也給沈默端一碗馥鬱芬芳的黃酒,嗬嗬笑道:“橫豎沈相公不在這,你也喝一碗吧。”
沈默嘿嘿一笑道:“謝謝姚叔,我早就想嚐嚐了,隻是我爹一直不許。”
看到長子在邊上直舔舌頭,他爹也給他一碗,瞪眼道:“你也跟著小官人和潮生沾光了!”長子憨憨笑道:“我也早就想嚐嚐了……”又引得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待所有男人麵前都擺上一碗,大家夥便齊齊望著沈京,想讓他講兩句開場白。
沈京一看又是自己,登時樂不可支的小聲對沈默道:“我發現我愛上這裏了。”
沈默哼一聲,低聲笑罵道:“快說吧,別給我丟人就行。”
沈京端起酒碗,嘿嘿笑著起身,先表示了自己的激動之情,再感謝了大家的奉承,還對這次‘拯救大個長子’行動進行了總結,尤其重點強調了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一番長篇大論久久不能結尾,大夥早就饑腸轆轆,卻還得耐著性子聽著……直到一個奶聲奶氣的童聲從屋裏傳來:“娘,小囡都睡一覺了,他咋還沒說完呢?”
沈京頓時老臉通紅,訕訕道:“這杯酒慶祝長子平安歸來吧。”立刻引來一片叫好聲,十幾隻大碗立刻碰在一起,金黃的酒液飛濺出來,大夥齊聲道:“幹!”
飲盡這一碗,長子他爹便不許沈默和長子飲酒了,對他道:“再讓你飲下去,沈相公會埋怨的。”
沈默苦笑道:“還未曾盡興哩。”
長子他爹嗬嗬笑道:“多吃些菜,一樣過癮的。”
看看在那豪飲不止的沈京,沈默十分嫉妒的小聲道:“喝喝喝!喝歪了看你怎麽辦!”
沈京果然很快喝高了……這家夥十分豪爽、十分沒數,別人向他敬酒,他便來者不拒。盡管長子他爹每次都給他倒一半,可一圈下來,十幾碗黃酒下了肚,整個人登時就飄了……
這家夥喝醉酒也不哭也不鬧,就是坐在那裏嘿嘿直笑。起初大家覺著著實有趣,可聽久了也覺著瘮得慌。沈默隻好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把他送回去吧,晚了就進不去門了。”
眾人知道大戶人家規矩多,也不好挽留,趕緊跟著起來,將他倆一直送出老遠去。
幾位大叔又自告奮勇,要幫著把沈京扛回去。
沈默搖頭笑道:“這家夥還能走,你們隻管回去吃酒。”
姚老爹還是不放心,便讓長子跟著,將他倆送到沈家門口再回來。
第二十章 收成 (上)
夕陽西下,紅霞滿天。
正是工場收工、商鋪關門的時候,南來北往的工人夥計們行色匆匆,著急回家歇一歇。
一個嘿嘿直笑的年輕人,如螃蟹一般走在大路中央,還向來來往往的行人熱情打著招呼。偶爾有人向他偷瞄,他便會報以熱情的微笑,若是雙方視線相交,他還會害羞的拖長音道:“討厭……”
雖然急著回家吃飯,無暇駐足圍觀,但人們還會留下一句句諸如“這人傻了吧?”“我看是喝醉了。”“這麽早就醉成這樣,真是個敗家兒呀!”之類的評論,讓跟在他身後的沈默和長子簡直無地自容。
等他更進一步,開始調戲道旁擺攤的大嫂時,沈默無力呻吟道:“沈家的百年英明毀於一旦了。”長子悶聲道:“我把他扛回去!”
沈默點點頭,上前一拍沈京的肩膀道:“快看,殷小姐來了!”
沈京登時回過身來,兩眼直冒綠光道:“在哪裏?在哪裏……”話音未落,便被長子攔腰背了起來,扛麻袋一樣往街尾跑去。
沈默一邊在後麵扶著,一邊大喊道:“都讓讓,都讓讓,要生了!要生了!”
街上人以為有孕婦臨盆呢,呼啦一聲讓開,唯恐擋著路,弄出人命來。
沈默和長子順利的跑過擁擠的大街,到了一座石橋下,把沈京往河邊的青石板上一擱,兩人呼哧呼哧的大口喘著粗氣。
“潮生,什麽要生了?”一回過氣來,長子很認真的問道。
“可能是誰家老母豬吧。”沈默胡扯一句,拍拍呼呼大睡的沈京道:“不能讓他這樣回去,沈老爺會把他吊起來打的。”
“給他醒醒酒吧。”長子說完解下腰帶,在冰涼的河水中浸泡一下,然後移到沈京頭頂抖一抖。
“嘿嘿,下雨了……”沈京緩緩睜開眼睛,嘻嘻笑道:“我不怕,因為我是一顆小雨滴。”
長子又給他澆了幾滴,還是沒反應。沈默看不下去了,一把奪過那水淋淋的棉布腰帶,雙手用力一擰,嘩啦啦的水流像瀑布似的淋到沈京頭上。長子能清晰看到,沈默是直衝著沈京的大鼻孔擰的,立刻不寒而栗。
被淋了個劈頭蓋臉的沈四少一屁股做起來,咳嗽連連道:“嗆死我了!”
沈默又掏出個青橘,剝開給他吃了,酸得沈京涕淚橫流,大喊道:“酸死我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到河裏咕嘟咕嘟喝一頓,若不是沈默和長子緊緊拽住他的腿,他就直接掉河裏去了。
待暴飲一頓,沈京翻身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不過好歹算是醒了,吐口水道:“呸呸,哪來的橘子,怎麽這麽酸?”
“橘子是樹上結的,沒熟所以酸。”沈默理所當然道。
長子這才主意到,原來頭頂就是一顆橘子樹,上麵結著些棗子大小的青橘子,不由暗暗咋舌,心說潮生太壞了。
沈京翻著白眼道:“交友不慎啊,我遲早會被你做弄死的。”
“下次不管你了,讓你爹打死你。”沈默撇嘴笑道:“我說沈京,沒事喝那麽多酒幹什麽?你不知道你爹最討厭醉漢了?”
“我高興啊,”沈京嘿嘿笑道:“你看,我們贏了虎頭會,長子也回來了,咱們還大賺了一筆,這可是三喜臨門呀,我能不高興嗎?”
“對了,咱們賺了多少?”沈默輕聲問道。
一聽他們說錢的事兒,長子識趣的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卻被沈默一把拉住道:“別走啊,也有你的份兒。”
“跟我有什麽關係?”長子搖頭道。
“聽我的,先坐下。”沈默一瞪眼,長子便乖乖坐下了。他又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跟長子說清楚,這才讓沈京開始算賬。
一說到錢,沈京登時來了精神,盤腿坐起來道:“我給你算算啊。”說著便從懷裏掏出幾張賭票,扳起指頭數算道:“五兩銀子一賠九,就是四十五兩;四十兩銀子一賠四,就是一百六十兩,不過要分一半給田七……咱們剩下……”
“一百二十五兩。”沈默輕聲道:“你我各要三十兩,剩下的給長子了。”
“那也很不錯了。”沈京雖然覺著有點可惜,但轉念一想,橫豎是平白賺來的,少乎哉?不少也。
哪知長子堅決搖頭道:“我又沒有出一個銅板,怎麽能拿你們的錢呢?”
沈默搖頭笑道:“這是我們商量好的。沒有你就沒有這些錢,再說你吃苦受驚最多,理應拿大頭。”
沈京也笑著勸說道:“你就拿著吧,不然他就要睡不著覺了。”
長子仍然拒絕道:“若知道我拿了別人的錢,俺爹會打死我的。”說著打個哆嗦道:“那簡直是一定的。”
沈京看一眼長子,笑道:“你咋這麽實在呢?不會不告訴他麽?”
長子苦著臉道:“我不會撒謊,又啥事兒我爹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沈默知道這家夥比自己還強,說不要那是一定不會要的,揉著下巴琢磨一陣子,輕聲道:“不如這樣吧,正好我過兩天準備租個店麵,你把這個錢算作本金投進來,咱倆合股開個營生,總強過你整天土裏刨食。”
長子果然頗為意動,也不問做什麽營生,便歡喜道:“我給你當夥計吧,管飯就行了,不用給工錢的。”
“那怎麽行呢?你是二老板啊!”沈默哈哈笑道:“賠了就賠了,賺了咱倆分,好不好?”
長子終於訕訕道:“到時候再說吧。”也算是變相同意了。
見他倆說的火熱,沈京也忍不住道:“你想幹什麽買賣,算我一份成不?”
第二十章 收成 (中)
沈默卻不負責任道:“看看吧,什麽賺錢幹什麽。”
“長子,咱們還是別摻和了。”沈京搖頭晃腦道:“有這些錢足夠我吃喝玩樂一年了。”
“我相信潮生!”長子很堅定,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而且我也想幹一番事情。”
“幹什麽事情?”沈京大驚小怪道。
“我也沒想好。”長子羞愧道:“這幾天在黑屋子裏想的,還沒想清楚呢。”
此時太陽下山,天完全黑下來了,三人隻好打住話頭,約好改日再敘,便分頭散了。
從後門溜進沈家大院,沈默也和沈京分了手,哼著誰也聽不懂的小曲進了聞濤院。
剛進了月門洞,便聽到身後一聲低喝道:“站住!”聲音粗魯,又充滿怨氣。
沈默一激靈,立刻舉手投降。他身上隻有三文錢,不值得反抗。
“你是沈公子嗎?”那人問道。
沈默一聽,登時放鬆下來……如果是打劫,不會這麽禮貌。他回頭一看,嗬,還是熟人,不由警惕問道:“王二虎,你放出來了?”竟然是那王大官人老虎的弟弟,帶人打傷自己老爹的家夥。
接著微弱的燈光,沈默看到王二虎的麵色青一陣紫一陣,心中又是一陣緊張。
誰知那王二虎竟然撲通一聲給他跪下道:“沈公子,我是王二虎,請原諒我吧。”說著便眼巴巴的望著他。
沈默看看天,月亮還是從東邊出來的,不由哂笑道:“你還在意我個窮書生原不原諒?”
‘我管你去死。’王二虎暗罵一聲,麵上卻十分乖巧道:“我真知道錯了,我對不起你爹,對不起您老,我豬狗不如,您老就原諒我這一回吧。”
沈默奇怪的看一眼四下,見大樹後似乎有人影在動,心中便有些明白了。眉頭一皺,沉下臉道:“我父親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什麽事兒等他老人家好了再說,你還是請回吧。”
“您要是不原諒,我就跪死在這了。”王二虎這下真急了,砰砰磕頭道:“我叫你祖宗了,祖宗哎,您就原諒孫子吧。”
沈默這下更明了了,這家夥顯然是被乃兄逼著前來,命他必須求得自己的原諒。見這家夥不惜使出無賴手段,沈默還真拿他沒辦法,畢竟好不容易和王老虎緩和些,若是不給他這個麵子,雙方必然重新交惡,實在是沒什麽意思。
但也不能就這樣算了,稍一尋思,沈默輕聲道:“要我原諒你也不是不可以。”
“謝謝、謝謝,謝謝祖宗。”王二虎喜出望外道。
“別急,我還沒說完。”沈默一擺手道:“你需答應我的條件才行。”
“您說您說。”王二虎點頭如搗蒜道:“我一定做到。”吹牛反正不上稅,不吹白不吹。
“其實不難,那天動手打人的兩個,還有那幾個雇你們搗亂的寫字先生,”沈默淡淡道:“是不是應該倒點血黴?”
“您說的沒錯,就是那幾個冬烘找的我們。”王二虎點頭道,又雙手扶著腦袋尋思了半天,這才一咬牙道:“這樣吧,我那兩個手下一人卸三根指頭賠罪,至於那幾個寫字先生,就一人一隻胳膊吧!”
他說的麵不改色,沈默卻聽得汗毛直豎,瞪眼道:“我又不是賣人肉包子的,要那些東西作甚?”
“那怎麽辦?”王二虎愁眉苦臉道。
“我是讀書人,對打打殺殺不在行。”沈默麵色平淡道:“你讓他們也不用上門賠罪,免得影響我們父子的食欲,還是拿錢謝罪吧。二十兩銀子徹底原諒,十五兩銀子基本原諒,十兩原諒一半,五兩原諒一小半,再少了就不原諒了。”
“這樣也行?”王二虎瞠目結舌道。
“第二個條件,參照我方才說的,你是他們的頭頭,理應多賠點,就翻一番吧。”沈默眼皮不眨一下道:“四十兩銀子不多吧?”
“不算特別多……”王二虎滿頭大汗道:“您寬限幾日,我盡快給您送來。”
“二十兩一次付清。”沈默搖頭道:“剩下的一半可以給你緩半個月,怎樣?”
“哎,好。”人在屋簷下,哪有不低頭?王二虎隻好委委屈屈的應下。從背後取下個褡褳,雙手奉給沈默道:“這是四錠五兩的銀子。”上門賠罪哪有不帶銀子的,他正好帶了二十兩。
沈默接過褡褳,伸手進去一摸,果然是足銀足兩的一斤四兩雪花銀,便拎在手上道:“行了回去吧,等把另外二十兩帶來,就全原諒你了。”
估計差不多能交差了,王二虎這才起身道:“這幾日便送過來。”說完就跑掉了,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王二虎走了,沈默卻站在院門口一動也不動,緊緊盯著牆角那棵大樹道:“出來吧朋友。”
樹後果然閃出來個人,沈默還沒看清他的長相,那人便已經滿臉堆笑道:“沈公子別誤會,小的是我們王大官人派來的。一是為了監視二爺有沒有真心道歉,二是給您送謝儀來了。”
“監視他幹什麽?”沈默明知故問道。
“沈相公幫我們碼頭除了樹,等於救了跑船人的命。”來人恭聲笑道:“大官人十分感激,也很欽佩您的人品。所以對引起雙方誤會的二爺十分生氣,命他來給您磕頭道歉,還說您若是不原諒,就不讓二爺進家門了。”
“這樣啊。”其實沈默早已經猜到事情的因由,所以才做出一副愛財的樣子,要王二虎用錢來解決。其實他是做給王老虎看的,他要讓他以為,自己是用錢可以擺平的。
否則難保王老虎擔心他沈默一朝發達清算自己,會先下手為強……不用要命,隻消將自己打瘸了腿,就可以讓自己徹底告別科舉,永無出頭之日。
如果一個人連現階段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都分不清,那他就離死不遠了。
第二十章 收成 (下)
當感覺沈默無害之後,那男子麵上的神情果然放鬆不少,從腰間取出一個絲絨袋子,雙手奉上道:“公子幫了咱們虎頭會和山陰縣的大忙,這是大官人一點謝意,請務必收下。”
幾次推辭之後,沈默笑納了這一袋不算太沉的謝禮……有了之前的鋪墊,這錢倒是拿得分外順手。
目送著那人快速離去,沈默顛一顛左右手中的兩個布袋,竟然是那王二虎的沉重許多,不免腹誹幾句王大官人小氣之類……
沈默不打算讓老爹知道這些錢,老頭雖然不甚迂腐,但是決計不會收黑道的錢的。但沈默的看法卻恰恰相反,他覺著拿老百姓的錢不算本事,讓黑道心甘情願給錢才算本事呢!
將那小綢袋擱到褡褳裏,再把褡褳纏在腰上,將衣衫弄得鬆緩些,他這才慢悠悠的上了樓。
推門進屋,屋裏僅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相當昏暗。沈默眯眼一看,老爹竟然從床上起來了,正坐在書箱前,在翻找著什麽。
他趕緊快步走過去,一邊扶住老爹,一邊責怪道:“大夫不是讓您靜養嗎?”
“再躺下去就要僵直了。”沈賀也不回頭,嗬嗬笑道:“明*****就去族學裏讀書了,我給你準備準備。”
“還不知道先生講到哪了呢。”趁著老爹不注意,沈默將褡褳藏在自己床下,一邊若無其事道:“明天去聽聽再說吧。”
“胡說!”沈賀極難得的發作道:“不知道講什麽就都拿上!就憑你這個態度,先生也能打你一頓板子。”
沈默把老爹扶回床上,笑道:“您歇著,我自己來弄。”便書箱中揀出一套四書五經,整齊碼放在書包底層,又把一套文房四寶擱在上麵,再將書包捆綁妥帖,便將其往地上一擱,拍拍手道:“好了。”
沈賀卻微微搖頭,沈默問他有什麽不妥,他起先不說,後來被追問不過,才輕歎一聲道:“你對書本不夠虔誠了……”
沈默心裏這個汗啊,一邊打個哈哈,一邊除下長衫,小心的掛在衣架上。又端起銅盆舀一瓢涼水,再兌一些熱水,試試水溫正合適,便端到沈賀床前,蹲下給他洗腳。
這一切沈默做得十分自然,就像他在病中時,沈賀給自己洗腳擦身一樣,現在給他洗腳是理所當然的。
低頭看看給自己洗腳的兒子,沈賀頓時老懷甚慰,輕聲道:“爹爹方才隻是發一下感慨,你不要往心裏去。”
“父親教訓的是。”沈默輕輕搖頭道:“孩兒以後注意就是了。”
“對了。”沈賀突然想起一事道:“今天後晌時分,山陰縣來了位姓侯的縣丞。”
“哦,”沈默抬起頭,輕聲問道:“他來幹什麽?”
“送了一封銀子。”沈賀在枕頭底下摸索出個紙袋道:“說是你為山陰除了一害,聊表一下謝意。”說著遞給沈默道:“足有五兩紋銀呢,你收著吧。”他們家是父親不管,兒子操心。
‘可真小氣啊。’沈默腹誹一句,卻不接那銀子,笑道:“過兩天父親就是公門中人了,免不了要上下打點一番,還是留在身邊花用吧。”
“那也用不了這麽多。”沈賀搖頭道。
“有備無患吧。”沈默輕聲道:“總比用的時候沒有強。”
沈賀這才不再說話。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雞叫頭遍,沈賀便把沈默從美夢中喚起,催促著他洗漱更衣,快快吃飯。
看看窗外天色未明,沈默嘟囔幾句‘這麽早’,又引來沈賀一陣教訓道:“從前因你身子將好,這才讓你睡到幾時是幾時。從今天開始,你又是學生了,應以讀書為事,須要聞雞起舞!”
沈默翻翻白眼,心說‘原來有爹也很煩啊。’隻好耐著性子一邊聽老爹絮叨,一邊用開水泡一泡昨夜的冷飯,草草扒幾口便擦擦嘴起身道:“我去上學了。”
“要尊敬先生,不要跟同學吵架……”他都下了樓,還能聽到老爹的諄諄教誨之聲。
出了聞濤院,沈默才想起自己並不知族學在什麽地方,隻好往前院尋沈京,讓他領著上學。
沈京的住處緊挨著沈老爺住的正房,是一座二層小樓。夏天天熱,門窗大敞著,沈默暢行無阻的上了樓,便看到一具一絲不掛的男體,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正在呼呼大睡。
‘出門見鳥,真是晦氣!’沈默暗罵一聲,便從地上撿起被子,扔到他身上道:“快起床了,太陽曬到屁股了。”
沈京睜眼看是沈默,又閉上眼嘟囔道:“幫我跟先生請個假,就說我高燒不退,臥床不起了。”
“我都不知道學堂在哪。”沈默上前一摸他的額頭,冰涼冰涼,不由笑罵道:“別裝了,快起來吧。”
沈京還是賴著不起,沈默卻不是好脾氣,揪著耳朵就把他拎起來。痛的沈京哇哇大叫,從床上彈跳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哀歎道:“我怎麽就交了你這麽個朋友呢?”
一肚子不痛快,沈京也沒心情吃飯,去小廚房拿幾塊點心,塞到書包裏,便領著沈默往大院東側廂房行去。
路上沈京突然站住,輕聲道:“族學裏有我幾個對頭在,他們一定會找你麻煩的。”
沈默無所謂的問道:“都是些什麽人?”
“我三哥和他三個幫閑的。”沈京咬牙道:“因為他是嫡出,我是庶生,後來又出了些是非,他便常常欺負於我!”
沈默低聲道:“看你不是那麽好欺負的。”
“我當然不是好欺負的。”沈京恨啐一口道:“隻是別人看他嫡出的金貴,我庶生的草賤,便一味幫著他對付我……”
‘怪不得不願上學呢。’沈默端詳他片刻,突然輕笑一聲道:““可憐的娃。”
“喂,老兄,還是不是兄弟啊。”沈京氣壞了。
“放心吧,原先那是因為沒有我。”沈默哈哈一笑,輕拍他的膀頭道:“有我在,你就隻有欺負別人的份兒!”
第二十一章 傳說中的沈氏族學 (上)
跟著沈京一路往東,穿過幾個小院,便到了掩映在花樹叢中的一個極為僻靜的院子外,確實是個讀書的好地方。
走到門前,沈默見那隱門上方懸掛著一塊‘文魁’匾,進得門去,便見一個種滿墨竹的小天井。天井中有一方石桌一圈石凳,正對著北邊廂房。那廂房是個三長間的大花廳,正中房門上方懸掛著‘明心見性’的匾額。
走進窗明幾淨的書屋,隻見一張大案對著數排整整齊齊的書桌,桌上的書本文具也是整整齊齊,顯然先生要求的極為嚴格。沈默兩個進來時,書屋裏已經有十幾個大小孩子,在背著手大聲的溫書。
這些少年有大有小,大的看起來比沈京還要年長,小的卻隻有五六歲的樣子,背的書也不一樣,有背《三字經》、《千字文》的,也有背《論語》、《尚書》的,但聽起來卻一點不亂,隻讓人覺著書聲琅琅,十分的悅耳。
看到先生還沒來,沈京鬆了口氣,帶著沈默躡手躡腳到了最後一排,指著一張空書桌小聲道:“就這一張沒人的桌子。”便在鄰座坐下來道:“先坐下等先生吧。”
沈默點點頭,坐在沈京邊上,準備打開書包,找本書出來裝裝樣子……好吧,他不得不承認,昨晚老爹的感覺沒錯,時隔**年回到課堂,自己很難靜下心來好生讀書……
他也知道這樣很危險,因為自己的前程出路,全壓在這幾本薄薄的書冊之上,若不好生用功,恐怕真要‘老大徒傷悲’了。
隨手展開一本,沈默反複心中默念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準備以此強化自己的信念。
~~~~~~~~~~~~~~~~~~~~~~~~~~~~~~~~~~~~
正在努力發功,沈默突然感到身邊一陣腳步騷動,便聽沈京怒道:“你敢?!”緊接著就有一股勁風朝自己襲來,沈默下意識的往後一躲,將將避過了一個大耳刮子。
摸一摸被掃到的鼻尖,沈默又驚又怒的站起身,便看到一個大胖子站在自己麵前,仍然保持著扇巴掌的姿勢。
沈默的臉登時陰下來,緊攥著雙拳質問道:“你想幹什麽?”
“開個玩笑嘛,緊張什麽。”那胖子比他高半頭,更是粗了整整一套,滿臉挑釁的笑道:“小子,讓開一下,爺們拿點東西。”說著便回手撥拉沈默,想要將他拉開。
除了挑釁這還能是什麽?沈默一抬手,想要拍開那胖子的髒手,但他的力氣比人家差遠了,反被那胖子一把攥住,貓戲耗子似的望著他笑道:“嘿嘿還想反抗,給你點顏色瞧瞧。”說著便抬起另一手,便要扇他一耳光。
沈京怒吼著想要上前幫忙,卻被另兩個青年死死攔住,怎麽都掙脫不開,隻能不忍的閉上眼,便聽到‘砰’得一聲悶響,然後是一聲殺豬般的哀嚎。
不像是扇耳光啊?沈京趕緊睜開眼,隻見那胖子像個蝦米似的蜷在地上,有進氣沒出氣的蠕動著。
而沈默則仍然保持著踢人的動作……原來在胖子伸手之前,沈默便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襠部,登時結束了戰鬥。
滿屋子學童也不讀書了,像看怪物一樣盯著沈默,心說這位新來的可真狠啊。
“好啊,小子。”一個長臉青年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指著沈默陰陽怪氣的笑道:“你打人,你打人了。”說著一把揪住邊上個小學童的頭發道:“在學堂打人會怎樣?”
“會被開除,嗚……”那孩子癟著嘴回答完了,便低聲飲泣起來,實在是被揪得太痛了。
長臉青年這才放開手,一臉幸災樂禍道:“恭喜你啊,還沒開學就要被開除了。”
沈默輕輕揉著被捏痛的手腕,麵無表情道:“是他先打我的。”
“先打你的,我怎麽沒看見?”長臉嘿嘿笑道。
“你方才背身呢。”沈默平靜道。
“呃……”長臉被噎了一下,指著那兩個架著沈京的青年道:“他們倆可沒背身吧?”
那倆青年一個瘦小,一個麻臉,登時點頭如啄米道:“我們看到了,確實是這小子先動的手。”
“嘿嘿,這下還有什麽話說?”長臉得意道。
“你們四個是一夥的。”沈默不溫不火道:“當然要串供了。”
“你……好一張伶牙俐齒啊!”長臉氣成了馬臉:“既然說他先動的手,你的傷處呢?把你的烏青端出來給大夥看看呀?”
“內傷。”沈默惜字如金,卻把長臉青年氣得身子一晃,險些一頭栽倒。心中登時升起一絲明悟,跟這家夥動嘴皮子是贏不了的……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長臉青年準備拿胖子的傷勢做做文章。
他剛要開口發難,便見那地上的胖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竟然自個做起來了。
“誰讓你起來的!”長臉青年氣急敗壞的踢他兩腳道:“豬頭豬腦的家夥!”
“哦哦。”也不知是被踢得叫痛,還是在出聲回應,胖子‘哦哦’叫兩聲,竟然又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重新躺下了。
“起來就起來吧,”長臉青年暴怒道:“你又躺下幹什麽?”說著‘砰砰’又是兩腳,狠狠踢在胖子的背上,痛得他一下子做起來,無限委屈的嚷嚷道:“起也不是,躺也不是,你可真不好伺候啊!”頓時引得屋裏一片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就連一肚子氣的沈默和沈京,都不禁笑了起來。
長臉青年麵上一陣紅一陣白,氣惱的大吼一聲道:“都別笑了!”書屋裏登時鴉雀無聲。
“小子,你別笑,馬上就有你哭的時候。”他又指著沈默冷笑道:“知道他為什麽要讓你起來嗎?”
第二十一章 傳說中的沈氏族學 (中)
經長臉這麽一說,那胖子也登時來了精神,指著沈默身後道:“我的貓跑到那底下去了,我要找我的貓。”
這時沈京開腔了,他朝著那長臉瞪眼道:“我說老三,你不要無理取鬧了!就算座位底下真有貓,經過方才這陣吵鬧,也早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不看怎麽知道?”長臉青年冷笑道:“要是問心無愧,還怕看嗎?”
話音未落,那坐在地上的胖子突然大驚小怪的叫嚷道:“哎呀,不得了啦!你怎麽把我的神貓給壓死啦,這怎麽得了啊!”
沈默早猜到這種可能,他把椅子抬起,果然看到了一隻死透的大黑貓,不由冷笑連連,心說:‘這就要訛上了!’
沈京看一看外麵的天色,擔心先生來了沈默沒好果子吃,趕緊插言道:“不就是一隻貓嗎?賠給你就是!說吧,多少錢?”
長臉見他倆好容易進了圈套,自然抓住不放,嘿嘿陰笑道:“賠?可不是個小價錢呢,這貓可不是凡物,是大羅上仙所養,下凡到本縣青雲觀,被我們恭請來除妖辟邪的!你要賠錢也可以,雪花官銀五百五,外加十隻大蟈蟈!”
“老三,你衝我來啊,欺負個新來的算什麽本事?”沈京一聽急了:“就是把全紹興的貓加起來,也不值這個錢!你這是訛詐!”
書屋裏也是一片嘩然,一個年紀最大的溫厚書生過來道:“沈莊,不要欺負新同窗了。”
那長臉沈莊回頭一看,原來是先生的公子、他的堂兄沈襄,一時不好發作,便臭著臉道:“沈京已經說了要賠錢,堂哥你就不要管了。”說著轉過去,惡狠狠的盯著沈默道:“小子,要麽還錢,要麽見官,你選哪一樣吧!”
這種不入流的訛詐沈默見多了,哪會被他唬住,便慢悠悠道:“賠錢就賠錢。”
“哈哈,那就拿來吧!”胖子從地上爬起來,一臉垂涎道:“若是你賠上錢,我就不計較你踢我的那一腳了。”
沈默兩手一攤道:“不過現在沒有,改天給你們吧。”
“你想使緩兵之計嗎!”沈莊一拍桌子道:“三十六計別人也讀過的。”
“我身上確實沒錢。”沈默依舊笑道:“誰上學也不會帶二三十斤銀子。”書屋裏的學生們十分佩服,心說:‘這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你打個借條吧!”沈莊想了一會兒,雙手盤在胸前道:“簽字畫押之後,我們便寬限你幾天。”心說:‘隻要你小子敢寫下借據,這輩子就算栽到我手裏,看不把你的骨髓榨幹!’
沈京氣瘋了,想要上前跟沈莊廝打,卻被那兩個幫閑的死死按住,沈襄也在一邊氣道:“這樣做太過分了。”
沈莊卻不理他們,兩眼隻盯著沈默道:“你寫不寫?”
“寫。”沈默無所謂的笑笑道,說著便從書包裏拿出蔡倫紙,小心鋪在桌上,還用一方鎮紙壓住;再拿出硯台打開,倒上幾滴清水,便拿起一塊小小的鬆煙墨,慢條斯理的研磨起來。
看得沈襄不由讚歎道:“果真做到了‘研墨如病夫’!”
可把那沈莊急壞了,心說:‘這小子慢條斯理,八成是想等先生到,把這事兒拖過去……不行,我得先把借據拿到手!’便走上前去,冷笑道:“我幫你寫!”說著便提起沈默的羊毫筆,準備蘸墨寫字……
卻聽沈默十分緊張道:“我隻有這一支筆,你小心點莫弄壞它!”
沈莊哈哈一笑說:“一支筆值幾個錢,先把我的神貓賠上再說吧!”
沈默好似終於忍無可忍,悶聲道:“什麽神貓仙貓的,你叫大羅金仙下來作證!”
沈莊一聽登時火了,氣得將那毛筆扳成兩段。扔在地上,吹胡子瞪眼道:“小子,想賴賬怎麽著?”
沈默卻一指地上的毛筆,冷笑道:“若要我陪你的貓,你也得賠我的筆。”
沈莊悶聲道:“賠就賠,一支筆才幾個錢?”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塊碎銀,扔到沈默身上到:“去買十支!”
沈默卻冷笑道:“這點錢連根筆毛都買不起!”
“你就吹吧!”胖子插言道:“什麽筆能這麽金貴?”
“你聽好了。”沈默淡淡一笑道:“此筆也不是凡間之物,乃是文曲星君夢中所賜,用這筆寫字一定能中進士、點翰林,你說金貴不金貴?”
“那得多少錢啊?”沈京嘿嘿笑著問道。
“最少四個二百五。”沈默也笑道:“我說的是金子。”
沈莊一聽,這小子不僅‘以彼之道,還彼之身’,還捎帶著把他們四個給罵上了。他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便要當場發作……
卻聽得一聲低喝道:“你們在幹什麽?”
聽到這威嚴的聲音,本來還氣勢洶洶的沈莊,登時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哧溜一聲縮回座位上,如害羞大姑娘一般低著頭,與方才那囂張模樣,簡直是天壤之別!
再看另外三個,也都乖乖回到座位上,噤若寒蟬的不敢抬頭。
沈京趕緊拉著沈默坐下,輕聲道:“先生眼裏揉不得沙子,你千萬別惹他。”沈默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抬眼偷偷往門口望去,果然是那位有著黝黑國字臉,表情無比嚴肅的二老爺,青霞先生沈煉。
沈煉走到大案後端坐下來,指著身後牆上的八個字,聲如洪鍾道:“念!”
“淡泊明誌,寧靜致遠。”學生們背著手,齊聲念道。那是他們的學訓。
“你們做到了嗎?”沈煉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屋,每個學生都覺著他在盯著自己看,隻聽先生沉聲道:“我還以為自己進了菜市場了呢!每人抄寫一百遍!”
第六十三節 傳說中的沈氏族學 (下)
聽說人人有份,學生們麵色愁苦,卻沒有一個敢出聲的,都乖乖鋪紙研磨,準備寫字。
卻又聽沈煉沉聲道:“方才誰沒有在座位上坐著,現在都站起來!”
沈襄沈莊幾個老老實實站起來,沈京也拉一把沈默,兩人一道站起來。
“很好,又是你們幾個。”沈煉麵無表情道:“還多了一位新麵孔……既然不願意坐,今天就站著聽課吧。”說完便將目光放在書本上,不再看他們一眼。
無奈的站在最後一排,看著低頭抄書的學子們,沈默心中湧起一股荒誕的感覺:‘***,我竟然又被罰站了。’
八個字抄一百遍,還得一絲不苟,若是苟了就得重寫。這實在是件費時費力的苦差事,足足用了半個時辰,一名年級較大的學生才恭恭敬敬的呈給先生。雖然手臂酸麻不堪,卻不敢有紋絲亂動。
沈先生將每一張字都看了,這才擱在一邊,正襟危坐道:“接著背書吧。”
那學生趕緊恭聲應下,回到座位上取了書,卻是一本《大學》。他又一臉忐忑的走上台。恭敬的把書本放在先生案上,輕聲道:“先生……昨天剛學了‘經’一章。”
“背。”沈先生微微頷首道。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那學生便背著手,搖頭晃腦的拉長音大聲背誦起來。起初幾句背得十分流利,但到了‘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就開始磕磕絆絆,等背完‘國治而後天下平。’便徹底歇菜,如長蟲吃雞蛋一般,吭吭哧哧背不出來。
“自己看還有幾句。”沈先生把書往他麵前一推,那學生打眼一看,登時懊喪的‘哎呦’一聲,然後苦著臉道:“還有三言八句。”說著便畏畏縮縮的伸出左手,閉上眼睛顫聲道:“請先生重重處罰……”
沈先生拿起戒尺,毫不客氣的高高舉起,重重打在那學生的手心上。
那‘啪’地一聲脆響,讓書屋裏所有的學生都哆嗦一下,連沈默都感到後脊梁一陣冷風颼颼。
學生的手一下子被打落,痛得他五官都擠到一起了,卻不敢躲閃,也不敢出聲,反而用右手托著左手,又咬牙吃了先生七下,那支左手便眼見著腫了起來。他的淚珠子劈裏啪啦落下,仍咬牙一聲不吭。
‘我靠,’看得沈默滿頭大汗,小聲問道:“你有沒有被打過?”
沈京點點頭,又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讓他不要多嘴。
沈默隻好住口,再看那學生被打了還不能下去,而是侍立在桌邊,一邊抹淚,一邊恭聽先生講讀……正是從他磕磕絆絆的‘物格而後知至’開始。
隻聽那沈先生圈點口哼,先將這段‘經’講完,又講了‘傳’之一篇的第一段,從‘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一直到‘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結束。
講完之後,又命學生持書複述。待其複述完畢,終於放他回到座位上去朗讀,等到明天再檢查。
那個下去了,又一個年級小一些的學生將字呈上,先生檢查完畢,也讓他背書。這學生也把書拿上來擱在先生案前,自己背手而立,小聲道:“先生,昨天學的是‘吊民伐罪’四十句。”原來他讀的是《千字文》。
這個合轍押韻,朗朗順口,倒也好背的很,這學生很快的背下來,隻是有兩個字的小錯誤,卻仍然被打了兩板子。
後麵的學生依次上來,有被《三字經》的小孩,也有背《孟子》的青年,雖然內容各不相同,但背錯了是都要挨板子的……沈先生治學極嚴,忘句、錯句不說,就是聲調錯了,多個‘哼哈’之類的語氣詞,也一樣照打不誤!
一個上午看下來,沈默還沒看到一個幸免於難的,不由瞥沈京一眼,意思是:‘終於知道你為啥不願上學了。’
沈京做出個‘你竟然不知道’的表情,便繼續兩眼發直的站著。
沈默確實不知道。他家裏窮,交不起學堂的束脩,幹脆在家裏自己學,反正老爹的學識還要強於一般的塾師……當初跟李縣令說‘幾歲進學’之類,不過是一種愛麵子的說辭。索性李縣令沒興趣追問下去,否則沈默就隻有說是‘家裏蹲學堂’了……
沈賀的性子溫厚,又極疼他,自然舍不得打他一下。以至於小潮生的記憶中,竟然沒有背不上書來打板子這一說。
~~~~~~~~~~~~~~~~~~~~~~~~~~~~~~~~~~~~~~~~
看天色已經午牌時分,沈默突然聞到一陣飯菜的香味,眼神不由自主的飄向窗外,便見那據說是小食堂的西廂房,已經擺好了飯菜……他登時感到饑腸轆轆,心裏火燒火燎的盼著放學。
卻還有幾個學生沒背完,先生也沒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到小半個時辰後,給最末一個學生講解完,這才揮揮手道:“散開吧。”
學生們也不敢一哄而散,而是一起起立鞠躬道:“謝先生,先生先請。”
沈先生站起身來,瞥了幾個罰站的一眼,便邁步離去了。
學生們這才爭先恐後的跑出學堂,去小食堂吃飯。
沈默也要跟著跑出去,卻又被沈京拉住道:“你要去哪?”
“沒看他們都跑了嗎?”沈默著急道:“再不去連菜湯都搶不著了!”
沈京哭笑不得道:“先生沒讓走,哪個敢走嗎?”
沈默歎口氣,便感到雙腿一陣陣酸麻腫脹,有心要坐下,卻見旁人都老老實實站著,隻好將背靠在牆上,硬捱著站立,小聲道:‘這可怎麽熬啊……’
沈京輕聲道:‘明天咱們逃學吧。’原來這沈先生有一怪,那就是絕不點名,學生想不來就不來,他也不會追究,隻是有一點,進了這個門,就得嚴守規矩,一絲一毫也不能走樣。
參照書友建議,我準備把章節序號改一下,(20章的上中下改成60章)好顯得章節數多一些。不改題目,不影響大家閱讀哈……
第六十四節 較量 (上)
學生們吃完飯,有的到書屋後麵的小園子裏嬉戲玩耍,有的回到書屋趴在桌子上午休。
一直到下午開課前,那沈先生才重新出現,站在門口沉聲道:“你們幾個,出來。”
餓得前心貼後心的老幾位,趕緊晃晃悠悠出去,麵向沈先生,挨著南牆根站成一排。
目光在幾人臉上巡梭,沈先生黑著臉道:“吃飯去吧……”眾人如蒙大赦,皆以為這樣就算了,便往小食堂跑去。
誰知沈煉又道:“沈襄,吃完飯去我那裏一趟,還有那個叫沈默的,你留下。”
在沈京‘兄弟保重’的眼神下,沈默一百個不樂意的回過身來,低頭道:“先生還有何吩咐?”
“這個稱呼不敢當。”沈煉冷聲道:“我還沒受你的拜師禮呢。”
‘想找碴啊……’沈默心中咯噔一聲,這世上什麽最大——‘天地君親師’,老師便是其中之一,他雖然敢跟縣令耍花腔,卻不敢在沈煉麵前造次,隻得放低姿態道:“學生這就拜……”
“不必了。”沈煉聲音依舊冷淡道:“實話實說吧,其實我是一點不願讓你這個機巧之徒,進這個學堂的,省得帶壞了其它學生……最後是大兄拿家主的身份壓我,才不得已答應讓你來旁聽三個月的。”
沈默麵上火燒火燎——前生今世,他走到哪裏都被人高看一眼,怎麽就這麽不入這位青霞先生的法眼呢?
沈煉根本不看他的臉色,繼續道:“這三個月內,你不必拜師,但必須嚴格按我的要求來,若有一點沒有做到,請你自動離開,出去也不要說曾是我沈煉的學生。”
沈默的嘴唇緊緊抿著,顯然在強抑著反唇相譏的話語——如果有可能他一定會轉身就走。可他的誌向在功名,那就必須遵守這一套遊戲規則……如果今日負氣離去,明日他被青霞先生驅逐的事情,便會傳遍紹興城。一個‘叛逆’的大帽子就算是戴上了。
試問哪個學堂還會容留?哪位先生還能收他?恐怕就連視他為香餑餑的李縣令,也會立即視之如糞土,棄之如敝屣的!
所以他不能走!沈默默默的吞下這個苦果,朝先生長鞠一躬道:“我一定會讓先生滿意的……學生告退。”
一直看著他昂首走進教室,沈煉才麵無表情的轉身離去。
當飽餐一頓的沈京拍著肚皮衝進學堂,便見沈默麵如萬載寒冰的坐在那裏,正在凝神翻閱著什麽。
“看什麽呢?”挨著沈默坐下,他探頭探腦道:“《沈氏學規》啊。”
沈默微微點頭,輕聲道:“我看看。”
“別看了,”沈京小聲道:“看我給你帶什麽了。”說著鬼鬼祟祟的從懷裏掏出一張金黃的油餅道:“快吃吧。”
沈默卻搖搖頭,將正在看的一頁一抖道:“第八條,學堂師道尊嚴之所,不得飲食便溺。”
“那也不能餓著吧。”沈京苦著臉道:“我會內疚死的。”
沈默卻不為所動,一直到沈煉重新出現在學堂中,都沒有看那油餅一眼。
沈京以為他生自己氣了,隻好將油餅往位洞裏一扔,一時情緒有些低落。
“跟你沒關係。”沈默輕聲安慰一句,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再也不說一個字。
按照慣例,下午是先生大講的時候,不同於上午的個別授課,而是由全班一起聽……講課的內容固定在四書五經之內,每隔幾個月,便會反複一遍。對於剛入蒙識字的學童來說,這是一個正式學習前的熏陶。對於已經背過這些書的學生來說,這是一個求甚解的過程,能聽懂多少微言大義,全看個人的悟性根骨了。
沈煉端坐回大案後,沉聲道:“今天該講《詩經》了。”
因為先生並不是逐字逐句的講解,所以學生們並不拿出書來,隻是背手坐在那聽,聽懂多少算多少,記住多少算多少……
隻聽沈先生語調舒緩道:“論《六經》,《詩經》最葩。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夫子認為人隻有經‘詩教’的人,才會‘溫柔敦厚’,才能‘遠之事君,邇之事父’,才有登上朝堂,代表一國進行內政外交的資格。總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沈默聚精會神的聆聽著,原先那些浮躁和不適應,已經統統消失不見,他心裏隻剩下一個信念,那就是“做!到!最!好!”讓這老匹夫心服口服!
但他邊上那位沈四少,吃飽喝足了便開始打盹,硬撐著聽了一會兒什麽‘思無邪’,便終於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瞪瞪睡過去了。
那沈先生眼觀六路,立刻看到了睡覺的小子,輕咳一聲道:“沈京。”
“啊……”沈京悚然驚醒,一邊擦口水,一邊趕緊站起來道:“學生在。”
“給同窗們背一首《詩》。”沈先生沉聲道。
“哦……”別說,沈京還真會,隻聽他搖頭晃腦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後便歇菜了,他也就會背這麽一句。
同窗們便開始偷偷笑他,尤數沈莊和那三個幫閑的笑得最為誇張。
“沈莊,你起來!”卻聽沈先生沉聲道:“給大家講解一下沈京背的前兩句。”
沈莊一下子傻了眼……他和沈京算是給沈家改了門庭,讀書都是極差的。到現在連四書都背不過,就更別提知其意義了。
但沈先生偏要為難他一下,非讓沈莊解釋解釋,他也隻好硬著頭皮道:“大概是這麽回事兒……有一個關著斑鳩的鳥籠子,掛在一個姓何的知州家……”
第六十五節 較量 (中)
書屋裏登時哄堂大笑,臊得那沈莊滿臉通紅,心中不禁埋怨起先生來:‘你從來不提問我,怎麽偏偏今天問了呢?’那邊的沈京也作同樣想法。
要知道這個年代的私塾,奉行精英教育,一切以科舉高中為目的。這也不難理解……能在一層層嚴苛淘汰中生存下來,最後高中舉人,乃至進士的,畢竟有如鳳毛麟角,屈指可數,一個學堂也不一定能攤上一個。
所以先生的絕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對尖子學生的培養上,指望著他們能榜上有名,也算是一番心血沒有白費。對於普通的學生,先生隻是做泛泛指點,能識字寫字就好了,畢竟沒幾個能靠筆杆子吃飯的,像沈煉這樣悉心教導的著實罕見。
但即使是沈先生,也隻能做到,你願意學我就認真教,你若是不願意學,我也不會耳提麵命,連拉帶拽。所以對後排坐著的幾個,他向來是順其自然,隻要不影響別人學習就行。
沈先生也確實從不提問他們,但不包括他想發難的時候……他從沈襄那裏,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與他所料想的不差,果然是沈莊那夥人胡作非為,拿一隻死貓作弄新來的沈默。
這讓沈先生終於無法容忍了,在他看來學問好壞無傷大雅,但人品好賴卻是天地大事……所以在對沈默的人品有看法之後,他才會那般的不近人情。
而現在沈莊幾人的行為,已經超過了沈煉的底線,他又怎會若無其事呢?
之所以沒有在外麵發作,是因為他縣官出身,信奉正大光明,絕不在暗室判決。
見沈先生板著麵孔,學生們很快停下笑。隻聽他聲音冰冷道:“沈京且不說,他還在讀千字文……”沈京臉上這個臊啊,他都十七了,還跟小孩一個年級。
便聽先生矛頭指向沈莊道:“你可是已經背過《四書》的,文言精義我也給你講過數遍了,怎就一竅不通,狗屁不通呢?”說著‘砰’的一拍桌子道:“你都學了些什麽?”
沈默心中一動,老匹夫把沈京輕輕放下,卻將沈莊重重提起,顯然不隻是為了詩文這點事,多半是要借題發揮了,看來他也不是那麽不分青紅皂白啊。
沈莊苦著臉道:“先生,學生愚笨……”
“愚笨?你可不愚笨!”沈煉冷笑連連道:“連大羅上仙的神貓都能想出來,你怎麽能稱得上是愚笨呢?”他終於道出了真實原因。
沈莊登時麵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
“還不把你的神貓拿出去!”沈煉兩眼一瞪,十分厭惡道。沈莊趕緊跑到沈默座位底下,將那隻死貓拎出去,不知扔到什麽地方。等他再回來時,發現自己的三個死黨也被揪了起來。
隻聽沈煉麵無表情道:“原先我容忍你們,隻以為是少年人愛胡鬧,等年紀大些便好了。”說著悶哼一聲道:“但現在看來,你們已經不是胡鬧了!而是誣陷!嫁禍!欺淩!訛詐!你們是大大的心術不正!不配為聖人門徒!”
沈莊驚呆了,他本以為這次又是打板子呢,誰知二叔竟有決絕之意!
四人趕緊給先生跪下,苦苦哀求起來,說什麽學生初犯,下次絕對不敢之類。要是就這麽被攆走了,還不被老爹給揍死啊!
沈煉卻看都不看他們道:“聖人學堂容不得半點玷汙,你們出去吧。”但終究還是自家子弟,他也不忍太過絕情,最後又加一句道:“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什麽時候改過自新了再說……”這下揍個半死既可。
將四個哭哭啼啼的家夥攆出學堂,沈先生又把目光投向沈京道:“今天這事情你雖然沒有錯,但你的學問是在太差了……”
沈京嚇得一哆嗦,趕緊磕頭道:“先生饒命……”一著急,連‘饒命’都出來了。
“我不會要你命的。”沈先生沉聲道:“但不會再容忍你曠課了,我沈煉的學生連個‘關雎’都背下來,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這不還是要我命嗎?’沈京低下頭,暗暗叫苦道。
“你可以選擇像他們一樣回家玩耍。”沈先生端坐回大案後,不疾不徐道。
“學生不敢。”沈京哀聲道:“我以後都乖乖上課。”
“好,我姑且信你這一次。”沈煉沉聲道““若是你再曠課一日,就永遠不要再進這個門了!”
沈京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應下。
“回去坐好,繼續上課。”沈先生沉聲道。
學堂中便重新恢複了平靜,仿佛從來未曾起過漣漪,隻有那四個空出來的座位,提醒著所有學生,不要行差踏錯。
沈先生又講了一個時辰的《詩經》,便到了申牌末刻,終於收起書來,宣布下學。
卻又把沈默和沈京兩個留下了。
沈先生交給他們每人一張紙,淡淡道:“你們兩個明日的作業。”說完又‘哦’一聲道:“別忘了再抄寫《學規》一百遍。”
沈默兩個無可奈何,乖乖的行禮退下。
兩人出了書屋,走出老遠後,沈京一屁股坐在個水池邊,兩眼發直道:“我的好日子到頭了。”
沈默也坐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該學點東西了,不學無術總是不好的。”
所有人都沒看到沈先生痛批沈默的場景,沈京也不例外,所以他不知道沈默才是最慘的那個。沈京丟一塊石頭到水裏,輕聲道:“其實我也知道,不學無術走到哪都讓人瞧不起。但是我娘死得早,父親又在京城做官,他將大哥二哥帶在身邊,我和沈莊則留在家裏跟著大娘……大娘極是偏心,根本不送我去蒙學念書。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還覺著是好事呢,便四處去玩,結果玩瘋了,玩野了,等父親去官回來,我已經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了……”
“那沈莊怎麽也是一團漿糊的?”沈默輕聲問道。
“大娘倒是溺愛他,想不讀書就不讀書,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千依百順,便順出這個麽東西。”沈京歎口氣道:“論起肚子裏的墨水來,我們是半斤八兩,一對子二百五。”
第六十六節 較量(下)
兩人又坐了一會,沈默拍拍屁股起身道:“回去吧,說不得要熬個通宵了。”
沈京‘哦’一聲,爬起來唉聲歎氣道:“熬通宵也是寫不完的。”
“把你的功課給我看看。”沈默伸手道。
沈京遞給他一看,原來是將千字文抄寫一遍。沈默再看看自己的,竟然也是同樣的要求,兩人不由苦笑道:“學規一共是七十八個字,一百遍便是七千八百字,再加上這個,今晚要寫八千八百個字。”
沈京便掐指頭算道:“到明天上課還有七個時辰,就算不吃不睡,一個時辰要寫一千二百個字,那是不可能的……”
“寫多少算多少吧。”沈默一咬牙道:“快回去寫了。”兩人便匆匆分開,各自回去寫字了。
沈賀正在扶著床沿在地上慢慢行走,便見沈默從外麵跑進來,叫一聲‘爹’,便從書箱裏拿出一摞宣紙,再挑一根舒適的羊毫筆,就端坐在桌前,小心的磨起墨來。
“先生留作業了?”沈賀小心的問道,唯恐打斷了兒子的節奏。
沈默蘸蘸墨汁,懸筆在紙上,輕聲道:“八千八百字。”說完就打開一本千字文,開始抄寫‘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行工整漂亮的蠅頭小楷便躍然紙上。
他的底子是很好的,起初還因為幾日沒動筆,有些生疏,寫著寫著便越來越快。漸漸的,他的呼吸平順了,眉宇間的焦躁之氣也消失了,每一次落筆提筆都不假思索,彷如流水般緩緩淌出。
沈賀悄無聲息的站在他背後,望著凝神靜氣,奮筆飛書的兒子,這一陣子以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他其實早就察覺,自從沈默從病中醒來,整個人便成熟了許多,為人處事圓滑自如,進退之間拿捏得當,仿佛二世為人一般,讓他這個當爹的自歎弗如。
而且這孩子仿佛一下子開了竅,左一個點子,右一個主意,讓人覺著似乎沒有能難倒他的事情一般。
事實上,巨大的讚譽,士紳的賞識,甚至一些財富也接踵而來,這一切都可以向他佐證,自己的兒子是多麽的優秀!
其實沈賀也深知,兒子天生就是個做官的料,隻要能魚躍龍門,金榜題名,將來呼風喚雨,光宗耀祖,似乎根本不用他擔心。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是擔心。他十分擔心兒子在巨大的讚譽麵前,飄飄然不知所以然,以為憑著自個的聰明才智,不廢吹灰之力,功名利祿便能唾手可得了。
因為不管沈默有多聰明,都必須在‘縣府院、鄉會殿’這六次大考中走一遭,與天下刻苦讀書的士子學生,比一比苦功夫、真學識。而‘學識’這東西,乃是‘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不聚小流無以成江河’的,一絲一毫都由不得鬆懈——可不是天生聰明就能應付的!
‘傷仲永’的故事人人皆知,卻有幾人能自知?
但看到兒子第一天放學,就飯也不吃的撲在書桌上,全神貫注的寫字。他便覺著自己多慮了……‘這孩子太知道好歹了,比我當年可強多了。’沈相公不由暗暗感歎道,如果他知道兒子第一天便被罰了,也不知會做何感想。
看了一會兒,沈賀低聲指點道:“主筆所向,副筆鋪陳,隨從實筆所向,虛筆再承接。一勢接一勢,勢勢相連,自然的拉出走勢。”
沈默飛動的筆觸,自然而然的隨著父親的指點而變化。又聽沈賀繼續道:“有速度才看出調控的功力,這種調控隻能靠心。如果靠眼比量以後,再用手去調整的話就根本寫不快。所謂意在筆先,你要篤定地書寫,寫著一個字已想著下幾個字了,而想的也根本不是形,而是意,形隻是意流露……快不能保證一定心手合一,但隻有達到一定速度,才能忘我,才能心手合一。”
沈默漸漸的忘掉了對字形的關注,隻想著我接下來要寫什麽字,竟然越寫越快,越寫越自如!
“讓速度形成氣脈。呼吸的停頓,加墨的停頓,詞句的停頓,換行的停頓都在加減速中完成。澀出要推,潤處要拉。筆軟要提氣,墨多要加快,墨少要放慢。換行、拉紙就象是穿針引線!所謂真氣鼓宕,都是自速度的轉換中產生出來的!”沈賀的聲音越來越鄭重,父子倆已經完全沉浸在書法之道中。
隻見沈默的筆下墨跡,就像長江之水,從遠處滾滾本來,速度越來越快,氣勢越來越足,這時候他的眼裏隻有字,他的心就是字,他的筆就是字!
速度果然讓心手合一,內容與字合一……
天黑下來,沈賀點上燈,墨沒了,沈賀悄悄磨上。
萬籟俱寂中,隻聽到沙沙的寫字聲,沒有人打擾,沒有人聒噪,沈默沉浸在這白紙黑字之上,絲毫感覺不到枯燥,也絲毫沒有厭煩,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之情,繚繞在他的身周。
時間飛速的流逝,黑夜和白天無聲的轉換,不知不覺中,老爹又換了三次油燈,天色便漸漸亮起來了。
當第一聲雄雞啼鳴時,沈默突然把筆高高的拋起,大喊一聲:“累死我了。”便躺在凳子上呼呼大睡過去。
沈賀無力將他抱到床上,隻能再拉一張凳子過來,墊在兒子的腳下,讓他感覺舒服一些。
沈賀靜靜坐在床邊,怔怔看著疲憊熟睡的兒子,又是心疼又是驕傲,突然輕聲道:‘老天爺啊,我再不罵你了。你對我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