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吃相》 by梁實秋

來源: 野狼嚎 2011-11-16 12:11:03 []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次 (4972 by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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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梁實秋談吃的幾篇散文。尤其是這篇。野狼第一次看這文章是在四川。記得是個周日,和俺同住的幾個人都不在,隻剩下俺一人和幾本雜誌幾本書為伴。等俺看到此文最後那兩段狂吃情景時,立刻胃口大開。下午3點多鍾就跑到住所邊上的一個小餐館。無比豪邁地對店裏老板娘高喊:“兩斤牛肉,一斤豬耳朵。酒先上兩碗。”酒是當地的高度燒酒,一碗大約4兩。野狼那頓吃呀,現在都難忘記。。。。嗬嗬:))


《吃相》 by 梁實秋

  一位外國朋友告訴我,他旅遊西南某地的時候,偶於餐館進食,忽聞壁板砰砰作響,其聲清脆,密集如聯珠炮,向人打聽才知道是鄰座食客正在大啖其糖醋排骨。這一道菜是餐館的拿手菜,顧客欣賞這個美味之餘,順嘴把骨頭往旁邊噴吐,你也吐,我也吐,所以把壁板打得叮叮當當響。不但顧客為之快意,店主人聽了也覺得臉上光彩,認為這是大家為他捧場。這位外國朋友問我這是不是國內各地普遍的風俗,我告訴他我走過十幾省還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場麵,而且當場若無壁板設備,或是顧客嘴部筋肉不夠發達,此種盛況即不易發生。可是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樣的事恐怕亦不無發生的可能。

  禮記有“毋齧骨”之戒,大概包括啃骨頭的舉動在內。糖醋排骨的肉與骨是比較容易脫離的,大塊的骨頭上所聯帶著的肉若是用牙齒咬斷下來,那齜牙咧嘴的樣子便覺不大雅觀。所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食”都是對於在桌麵上進膳的人而言,齧骨應該是桌底下另外一種動物所做的事。不要以為我們一部分人把排骨吐得劈拍響便斷定我們的吃相不佳。各地有各地的風俗習慣。世界上至今還有不少地方是用手抓食的。聽說他們是用右手取食,左手則專供做另一種肮髒的事,不可混用,可見也還注重清潔。我不知道像咖哩雞飯一類黏糊糊兒的東西如何用手指往嘴裏送。用手取食,原是古已有之的老法。羅馬皇帝尼祿大宴群臣,他從一隻碩大無比的烤鵝身上扯下一條大腿,手舉著鼓槌,歪著脖子啃而食之,那副貪婪無厭的饕餮相我們可於想象中得之。羅馬的光榮不過爾爾,等而下之不必論了。歐洲中古時代,餐桌上的刀叉是奢侈品,從十一世紀到十五世紀不曾被普遍使用,有些人自備刀叉隨身攜帶,這種作風一直延至十八世紀還偶爾可見。據說在酷嗜通心粉的國度裏,市廛道旁隨處都有販賣通心粉(與不通心粉)的攤子,食客都是伸出右手像是五股鋼叉一般把粉條一卷就送到口裏,幹淨俐落。

  不要恥笑西方風俗鄙陋,我們泱泱大國自古以來也是雙手萬能。禮記:“共飯不澤手。”呂氏注曰:“不澤手者,古之飯者以手,與人共飯,摩手而有汗澤,人將惡之而難言。”飯前把手洗洗揩揩也就是了。樊噲把一塊生豬肘子放在鐵盾上拔劍而啖之,那是鴻門宴上的精彩節目,可是那個吃相也就很可觀了。我們不願意在餐桌上揮刀舞叉,我們的吃飯工具主要的是筷子,筷子即箸,古稱飯桅(注)。細細的兩根竹筷,搦在手上,運動自如,能戳、能挾、能撮、能扒,神乎其技。不過我們至今也還有用手進食的地方,像從蘭州到新疆,“抓飯”“抓肉”都是很馳名的。我們即使運用筷子,也不能不有相當的約束,若是頻頻挾取如金雞亂點頭,或挑肥撿瘦的在盤碗裏翻翻弄弄如撥草尋蛇,就不雅觀。

  餐桌禮儀,中西都有一套。外國的餐前祈禱,蘭姆的描寫可謂淋漓盡致。家長在那裏低頭閉眼口中念念有詞,孩子們很少不在那裏做鬼臉的。我們幸而極少宗教觀念,小時候不敢在碗裏留下飯粒,是怕長大了娶麻子媳婦,不敢把飯粒落在地上,是怕天打雷劈。喝湯而不準吮吸出聲是外國規矩,我想這規矩不算太苛,因為外國的湯盆很淺,好像都是狐狸請鷺鷥吃飯時所使用的器皿,一盆湯端到桌上不可能是燙嘴熱的,慢一點灌進嘴裏去就可以不至於出聲。若是喝一口我們的所謂“天下第一菜”口蘑鍋巴湯而不出一點聲音,豈不強人所難?從前我在北方家居,鄰戶是一個治安機關,隔著一堵牆,牆那邊常有幾十口子在院子裏進膳,我可以清晰的聽到“呼嚕,呼嚕,呼——嚕”的聲響,然後是“哢嚓!”一聲。他們是在吃炸醬麵,於猛吸麵條之後咬一口生蒜瓣。

  餐桌的禮儀要重視,不要太重視。外國人吃飯不但要席正,而且挺直腰板,把食物送到嘴邊。我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要維持那種姿式便不容易。我見過一位女士,她的嘴並不比一般人小多少,但是她喝湯的時候真能把上下唇撮成一顆櫻桃那樣大,然後以匙尖觸到口邊徐徐吮飲之。這和把整個調羹送到嘴裏麵去的人比較起來,又近於矯枉過正了。人生貴適意,在環境許可的時候不妨稍為放肆一點。吃飯而能充分享受,沒有什麽太多禮法的約束,細嚼爛咽,或風卷殘雲,均無不可,吃的時候怡然自得,吃完之後抹抹嘴鼓腹而遊,像這樣的樂事並不常見。我看見過兩次真正痛快淋漓的吃,印象至今猶新。

一次在北京的“灶溫”,那是一爿道地的北京小吃館。棉簾啟處,進來了一位趕車的,即是趕轎車的車夫,辮子盤在額上,衣襟掀起塞在褡布底下,大搖大擺,手裏托著菜葉裹著的生豬肉一塊,提著一根馬蘭係著的一撮韭黃,把食物往櫃台上一拍:“掌櫃的,烙一斤餅!再來一碗燉肉!”等一下,肉絲炒韭黃端上來了,兩張家常餅一碗燉肉也端上來了。他把菜肴分為兩份,一份倒在一張餅上,把餅一卷,比拳頭要粗,兩手扶著矗立在盤子上,張開血盆巨口,左一口,右一口,中間一口!不大的功夫,一張餅下肚,又一張也不見了,直吃得他青筋暴露滿臉大汗,挺起腰身連打兩個大飽嗝。

又一次,我在青島寓所的後山坡上看見一群石匠在鑿山造房,晌午歇工,有人送飯,打開籠屜熱氣騰騰,裏麵是半尺來長的發麵蒸餃,工人蜂擁而上,每人拍拍手掌便抓起餃子來咬,餃子裏麵露出綠韭菜餡。又有人挑來一桶開水,上麵漂著一個瓢,一個個紅光滿麵圍著桶舀水吃。這時候又有挑著大蔥的小販趕來兜售那像甘蔗一般粗細的大蔥,登時又人手一截,像是飯後進水果一般。上麵這兩個景象,我久久不能忘,他們都是自食其力的人,心裏坦蕩蕩的,饑來吃飯,取其充腹,管什麽吃相!

 

所有跟帖: 

好文! -子正- 給 子正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2:18:57

梁實秋當初不知怎麽得罪魯迅了:))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29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06:02

是啊,這一點我特別討厭魯迅,好像天底下就他才是正義,就他才是鬥士,並且,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177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2:02

我喜歡看魯迅那些不是很雜文的散文 -托寶貓- 給 托寶貓 發送悄悄話 托寶貓 的博客首頁 (95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7:44

但是我覺得那些散文可真算不上是大師了,很多網友寫的也有這水平呢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9:59

其實我覺得魯迅對現代中國文學的貢獻,主要在於 -托寶貓- 給 托寶貓 發送悄悄話 托寶貓 的博客首頁 (553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35:50

有道理,但單從翻譯說,我更喜歡意譯,比如摩先生曾經譯過的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55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41:57

嗬嗬,關於那些錯字的事情,也不能都怪到魯迅身上:))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405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3:01

捂嘴笑ing~~~~~ -舞女- 給 舞女 發送悄悄話 舞女 的博客首頁 (31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8:32

沒錯,在於誰有精力堅持到最後一刻,羞愧地說,我年輕的時候為此浪費了不少時間。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9:58

是啊,錯個字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承認了就完了。講個粗話叫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59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8:53

嗬嗬,要知道,當初誰敢反魯迅,那就是反革命了。周揚田漢他們四條漢子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255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34:34

直到今天都很難理解那個瘋狂的年代。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45:38

野狼同學,我覺得 -托寶貓- 給 托寶貓 發送悄悄話 托寶貓 的博客首頁 (181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2:41:27

還有"滿漢全席."...... -舞女- 給 舞女 發送悄悄話 舞女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01:24

對,表現中華美食的,滿漢全席最好看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317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5:28

謝謝小黑推薦日本的。我對彥次朗的故事裏麵他很仔細地吃幹淨一條魚。有印象。。。 -舞女- 給 舞女 發送悄悄話 舞女 的博客首頁 (258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4:47

nod nod 美輪美奐得食物看著就餓,還不如5塊拉麵 -evil- 給 evil 發送悄悄話 evi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9:57

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麵,準備試製刀削麵了,拉麵家裏做的話條件不靈。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33:00

你厲害,能買的起的,俺決不做 -evil- 給 evil 發送悄悄話 evi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41:27

你以後吃買來的刀削麵都不好意思跟俺打招呼|-) -從良小黑- 給 從良小黑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43:03

其實,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137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08:36

老狼你要多保重啊。最好遵醫生的建議。這樣自己減肥.............. -舞女- 給 舞女 發送悄悄話 舞女 的博客首頁 (35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3:25

嗬嗬,沒事的,俺身上這些膘,不吃不喝也能管好幾天。何況,我每天還吃些東西:))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4:45

其實,野狼 -Bluebell- 給 Bluebell 發送悄悄話 Bluebell 的博客首頁 (148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1:43

糊塗了,那邊是左,那邊是右?照片的左右,和觀眾的左右不同呀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77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27:44

好文,禮儀要重視,不要太重視。吃的盡興才爽 -evil- 給 evil 發送悄悄話 evi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2:46:51

就是,禮儀都是那些沒食欲的人搞出來的:)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09:22

哈哈哈,nod nod,自己不想吃還不讓別人吃 -evil- 給 evil 發送悄悄話 evil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1:37

哈哈哈,真形象! -Bluebell- 給 Bluebell 發送悄悄話 Bluebell 的博客首頁 (116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18:27

嗬嗬,你那朋友有點太極端了:) -野狼嚎- 給 野狼嚎 發送悄悄話 野狼嚎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3:46:06

他的文章適合心裏沒事的時候看 -紅袖添香老板娘- 給 紅袖添香老板娘 發送悄悄話 紅袖添香老板娘 的博客首頁 (29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4:46:34

明白了, -貧論員- 給 貧論員 發送悄悄話 (25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6:08:32

Thanks for your sharing~ -小-青- 給 小-青 發送悄悄話 小-青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18:56:28

想起評書裏的爺們一進飯館就嚷:'來一筷子烙餅...' -三十沒立- 給 三十沒立 發送悄悄話 三十沒立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11/16/2011 postreply 20: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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