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文H

滌蕩襟懷須是酒,優遊情思莫如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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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學生的文革造反經曆(十四)外出旅行

(2020-07-25 07:28:20) 下一個

十四  外出旅行

作者  黃澤文

按照中央發布的“紅十條”的意圖,“兵團八二六派”和“紅成派”應該能夠實現“大聯合”,從而促使成都乃至四川的文革穩定發展,快步進入文革“鬥批改”的改革階段。因為這個處理四川問題的決定,打倒了以李井泉為首的“走資派”;改組了成都軍區的領導班子;對被打成“反革命”的革命組織進行了平反;更重要的是,由中央任命,組成了四川省革命委員會籌備小組。障礙已經掃清,道路已經鋪平,隻需要大家照著布置好的路線圖行進。

可是,偉大領袖的戰略部署再一次被忠誠擁護他的造反派們給擾亂了。1967的仲夏,一當產業軍等保守的群眾組織瓦解後,成都的造反派立即不知疲倦地開始了互鬥。中國的文化基因中,從來就沒有容讓和妥協的雙贏思維。互鬥的表麵是爭“正統造反派”的地位,而關鍵是爭以自己這一派為核心來實現“革命大聯合”,並進一步在組建的“三結合”班子中占據有利位置。也就是說,表麵是爭寵,骨子裏是爭權。

這種爭鬥很快就再次發展為你死我活的武鬥,而且,很快進入到熱兵器的對抗。進入8月後,成都市各個角落都響起了槍聲。中學也未能幸免,一些膽大妄為的中學生,四處搶槍,也玩起了短槍、長槍、衝鋒槍、甚至機關槍。樓房變成堡壘,學校成了據點,劃地割據,還時不時地攜槍出擊。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這些文章寫手,便很有點無所適從。我既無舍身忘死的膽量,亦無衝鋒陷陣的勇氣,甚至缺乏好勇鬥狠的性格,隻有手中一枝禿筆。這個時候,我開始明白,“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的確不虛。我開始討厭這種隻需蠻勇,無需思考的生活。而且在這段時間,進出學校變得困難,大門封鎖,樓道塞閉,進出均需在障礙物中俯身穿行,極不方便。終於,縱隊歇了下來,戰士們不再來學校,我也決定在家休息。這是我在揭竿而起,忙碌了多半年之後的第一次逍遙。

但久靜思動,想出去旅行一次。我找了幾個同伴商量,最後決定,一起去北京。去年年底大串聯時,我在北京僅僅呆了不足30小時,心中一直耿耿於懷。9月2日,我們出發,開始了我們的旅行。

我們沒有打算買火車票。來到火車北站,看見車站外麵人頭攢動,局麵混亂,許多人衣衫襤褸,情緒激動,均帶重慶口音。一打聽,才知道他們是重慶的反倒底派,被對立的八一五派打了出來,流落到成都,省革(籌)委會今天安排專車送他們返回重慶。

重慶的造反派也是兩派(當年文革中,造反派分裂對打似乎是全國的普遍現象,當時稱為“全麵內戰”):一派以重慶大學為核心,叫八一五派;還有一派就是反倒底派。反倒底派和成都的兵團八二六命運相似,二月鎮反時,頭目們被抓進了監獄,因此是一個觀點的戰友。但反倒底派似乎不如兵團八二六那麽強勢,在重慶敵不過人多勢眾的八一五,被打出了山城。他們到成都,相當於落難後投親靠友。

據說,重慶的武鬥極為慘烈,雙方出動了坦克,炮艇等水陸重型武器對抗,常打野戰,火炮攻擊,機槍掩護,步兵衝鋒。一次武鬥下來,死傷上百。與孔武尚鬥的重慶人相比,成都人的武鬥,隔著牆壁埋頭打槍,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那真是小巫見大巫。

我們趁亂混入,走在月台上尋找去北京的快車,但大失所望。聽工作人員講,這兩天都沒有進京的快車,隻有一趟北去綿陽的306次慢車。無可奈何,隻能先走綿陽,下一步再相機行事。在我們剛登車坐定時,突然聽見不遠處的一聲爆炸,震耳欲聾,我們嚇得馬上臥倒在車廂中。好一陣後,才抬頭看外邊,看見相鄰火車的一個車廂裏,抬出一個大腿血肉模糊的青年,那小夥子邊流血還邊罵。一打聽,才知道是為了搶占座位,一個家夥拉響了手榴彈。這就是我初次見到的重慶人,一言不合,血肉相拚,這立刻讓我“肅然起驚”。

火車在黃昏時開動了,無人查票,在晚上十點多,我們一行順利到達一百多公裏外的綿陽。正當我們慶幸運氣好的時候,卻突然發現綿陽車站戒備森嚴,拿著鋼釺的糾察隊員在吆喝著,清查混車的人。見勢不好,大家決定,跟著混亂的人群混出去,這裏是終點站,整車的人都要出去,擁擠可以掩護我們。走在前麵的同伴們安然無恙地出去了,唯有我被扣了下來,無奈之下,老老實實補票一元八角,這是當年成都至綿陽慢車的標準票價。

中學生出來混,一切從簡。晚上,旅館無錢住,候車室不讓進,我們幾個就在火車站外露宿。我們五個人,擠在站旁的一個街沿上,下墊一塊塑料布,身上搭著衣服,躺在水泥地麵上睡,有點像行軍中的戰士。初秋的晚上,涼意侵人,夜半猶甚,好在年青,居然睡得很熟。夜半被吵醒,起坐看天,隻見夜空中寒星點點,寂寞寥落,頓生遠行異地的漂泊感。糊塗中又沉沉睡去,直到黎明時分,我突然被同伴吵醒,原來是飄雨了。我們連忙爬起來轉移,想找一個可以躲雨的地方,但再也沒有一塊避雨地。不知什麽原因,在火車站周圍露宿的人很多,人們東倒西歪,填滿了所有有遮攔的角落。

我們望著已經發白的天空,決定進城去,下午才有北上的火車。冒著細雨,步行約六七裏,走到綿陽城內。

進城後,走進一家早餐店,每人排出一角二分大錢,要了豆漿油條,豆漿2分錢一鬥碗,油條5分錢一根。黃豆是成都平原上的土生黃豆,豆漿是今早鮮磨的漿汁,喝一口下去,暖流直下肚腑,滿口清香,渾身通泰。油條是現下油鍋炸就的,撈上來就端上桌,酥黃鬆脆,散發著香氣,咬一口,滿嘴油氣。喝了,吃了,飽了,一身也熱乎了。

於是,五人行於大街,東看看,西瞄瞄,覺得一切都新鮮。綿陽地處綿山之南,依照“山南水北”為“陽”的古義,故名之為綿陽。綿陽古稱涪城,後稱綿州,三國時期就是成都的門戶,川北重鎮。熟悉三國演義的人應該知道,當年劉璋邀請劉備入川共抗張魯時,曾與劉備聚會於此,最終導致權落人去的下場。

綿陽現在是中國的科技城,位居全川老二的位勢,規模僅次於成都。但上世紀六十年代,我們眼中的綿陽城並不大。街道狹窄,市麵蕭條,兩旁多是四川特色的低矮瓦房。不多一會兒,我居然走穿了南北東西,全無現在綿陽的宏大氣派。

中午飯卻簡單,一人一碗冒碗頭的米飯,一份小菜,一碗骨頭老湯。米飯要半斤糧票、一毛錢,小菜是現炒的時令蔬菜,5分錢一份,骨頭老湯免費供應。四川的街邊食店,無論在成都還是在縣鎮,均會在堂口支一口大鍋,裏麵燉著豬的棒子骨,扇子骨等,多日熬就,湯色白,味道香,熱氣騰騰。大師傅用來烹製菜肴,而食客可以隨意取用,用來送飯。

北去的火車是下午3點發車。鑒於車站戒備森嚴,我們決定在站外爬車,跟學鐵道遊擊隊的伎倆,而剛出站的火車車速不快,可以攀爬。等候中,周圍聚集了不少人,看來,想爬火車的好漢還不少。一聲長鳴,火車從遠處的山角處彎了出來,車頂上也有人。迎著緩緩駛來的火車,我們立即蜂擁上前,但人多目標大,被路旁的糾察們發現,他們嗬斥著,飛奔前來阻止。望著發怒的糾察,我們不得不停了下來,放棄爬車,一個老工人還狠狠地把我們幾個訓斥了一頓。

我們折回車站,看見另外一輛北行客車,20次直快,停在站台,旅客正在檢票進站,四周戒備森嚴。站內無機可趁,隻能站外尋找。我們幾個在車站周圍來回梭巡,終於發現一處斷牆,於是跳了進去,快步穿過一窄道,轉過一磚房,就到了月台,居然毫無阻礙。我們迅速鑽入那些下車買食品的人群中,如水滴匯入大海。看來,戒備最森嚴的地方也是最有漏洞的地方。

可是,新的問題出來了。火車早已超載,人滿為患,車門緊閉,裏麵的人不放任何人進去。我們前後奔跑,均無人伸以援手,空望門窗而不得入。失望之餘,發現車頂上有人,於是五人有樣學樣,也爬上車頂,尋一車廂交接處,擠坐在一起。我坐之處,是車廂盡頭處的一個鐵箱,箱麵平,長約尺餘,寬僅半尺,勉強可以坐下。坐穩後,我用手挽住附近的鐵梯,左腳懸空,右腳抵住對麵車廂的壁板,感覺還算穩當,隻要我不麻痹大意,應該不至於滾落車底。

此時,先前在車站外訓斥我們的那位老工人又發現了我們,他非常認真地嚇唬我們,要我們下來。此時,火車已經緩慢啟動,我們向老工人揮手道再見,那滿是風霜的臉忽然笑了,無可奈何地說:“坐穩當啊,千萬小心!”就這樣,我和我的同伴開始了此生最危險也最有意思的一次火車旅行。

從綿陽向北,漸出四川盆地,地勢緩緩上升。火車開足馬力,穿行於淺山丘陵之間,發出喀隆喀隆單調的聲響。坐火車卻坐於車廂之外,此乃平生唯一一次。雖然驚心動魄,但360度全景風光,盡收眼底,見平生之所未見,亦屬快事。從火車頭噴出的蒸汽,拖長了乳白色的尾巴,像一大團一大團雪白的棉花,輕盈地覆蓋在黑色的巨龍上,慢慢地飄灑在田野裏,舒展開去,如輕紗曳地。兩旁的電線杆、莊稼、農舍、河流,以不同的速度,一個勁兒地向後跑去。遠處,雄山逶迤,峭峰壁立,直插雲天;近處,野田蒼蒼,林木青青,竹舍環合,構成了一幅天然畫圖。

但是,以身犯險,心情卻緊張,不敢縱情賞景,忘乎所以。火車飛馳,帶著煤屑的冷風,呼呼刮來,直往脖子裏鑽,煤屑打在臉上,像無數鈍針,把臉刺得生痛。一會兒,頭發上,臉上,耳朵裏,鼻孔裏,沾滿了黑黑的煤屑。眼睛也開始進屑發癢。我以毅力忍受著,受折磨之時,得更加注意安全,身坐正,手抓牢,腳抵緊,思想高度集中。同伴中有人比我放鬆,有說有笑,但我卻無心搭理,害怕萬一不小心,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突然,我想起今天是9月3日,是我滿十八歲的生日。十八歲,是一個人成年的標誌。我笑了一下,這個生日過得真是別有味道,將終生難忘。

在農舍冒起炊煙的時候,火車到了江油,列車奇怪地停在了站外。消息傳來,前麵有人臥軌,攔截火車。我們伸長腦袋,看見密密麻麻的人流,爭先恐後地向火車湧來。原來,這個川北小城也陷於兩派武鬥的漩渦之中,勢力較弱的一派被迫離開,有的人要進京告狀,有的人卻想回家躲避武鬥。

這些人進不了車廂,也跟著爬上車頂,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極為熱鬧。由於人多,整個列車的車頂都爬滿了人,或坐或躺。此種場麵,文革獨有,後來在電視中的印度鐵軌上看見過,極為獨特,也極為壯觀。

20次直快列車緩慢進入江油車站後,就長時間停在站內。車頭前方幾百米處,依然有很多人躺臥在軌道上,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發。文革之中,阻攔火車實在是一種普遍現象,國法被棄如敝履,上海新貴王洪文一手製造的上海安亭事件開創了一個惡劣的先例。1967年初秋,全國均陷入兩派武鬥的浪潮中,江油隻是其中的一個縮影。

所有在車頂上的人,包括我們,隻好下車。此時饑腸轆轆,我們五人就在車站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再回到車站,觀察動靜。和綿陽車站相反,江油車站戒備鬆弛,任何人都可以隨進隨出。我們百無聊賴,在車站外的涪江橋上徘徊,在車站內的燈光下遊走,不知該如何辦。

江油雖小,但曆史頗悠久。其名沿襲於三國時代蜀漢政權設置的“江由戍”。“江由”乃“江水所由”之意,此處有涪江由此經過,流向四川盆地。而“由”與“油”相通,故稱江油。涪江水流湍急,算得上是一條大河,但在多水的四川,卻排不上前六名。

天愈來愈黑,四周山坡開始還能看見輪廓,後來隱於夜幕之中。隻有車站處燈火通明,遠處的鐵軌,映著燈光,閃閃發亮。僵持的局麵使人百無聊賴,我開始懷疑我們這種走一段,混一段,停一次的出行策略。由於身上帶的錢糧有限,耽擱日久,到北京就成了問題。此外,去年底大串聯的時候,我曾坐火車經過寶成線,知道再往北行,火車將穿越秦嶺,隧道一個接一個,有的長達十多公裏。坐於車廂之外,那將是既難受又十分危險的。

思來想去,我頓起返回之念。恰巧在此時,從北方駛來一輛回成都的客車,停於站內。於是,我決定放棄北京之夢,返家。我搖醒了幾個同伴,告訴他們我的決定,也勸他們回去,但他們似乎比我堅定。於是,我一人買票,踏上了回成都的火車。午夜,我睡在了家中溫暖的被窩中。後來得知,幾個同伴也同車返回。

這就是我在十八歲之際,兩天北上的冒險之旅。一路坎坷,曆經風險,依然留著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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