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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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13事件: 一個疑點和一個瞎猜

(2011-10-26 12:04:31) 下一個

前些天一直在看舒雲寫的《林彪事件完整調查》(原書掃描後的PDF版)。書中對913事件眾多當事人的采訪很詳實,是一本到目前為止我看到過的,有關這一事件最全麵詳細的記述。對913當夜發生的事情,作者掌握了相當數量的資料,但稍有遺憾的是,作者對這些材料的處理和組織稍顯雜亂了一些,書中並沒有提供一張913當夜重要事件發生的前後順序時間表,讓象我這樣喜歡鑽點牛角尖,弄清來龍去脈的人不得不自己動手整理出一張時間表來。這項工作多少費了些時間。比如為了查對一個電話的具間,我不得不來回來去地翻看這份電子版文件,盡量找全有關內容。

好在功夫沒白費,一個大概的時間表總算整理出來了。照著這份時間表上的時間順序前後對比,我發現了一個疑點。這個疑點不是關於書本身的內容,而是關於913當夜的一個重要事實。以此疑點為根據,一些其他事情也變得越發充滿玄機(至少在我看來)。舒雲在書裏沒有直接講這個疑點,但是或多或少講到了與該疑點密切相關的其它幾件事,本文後麵會提到。雖然我到目前為止尚未看到其它書、材料或者貼子談到這一疑點,但我相信應該有其他曆史研究者或愛好者也發現了它,隻是由於本人閱讀範圍不夠沒注意到而已。無論如何,把它寫在這裏,隻是為了引起有同樣興趣的朋友們的關注和討論。

必須事先聲明,本文的出發點完全出自一個曆史愛好者的好奇,不含任何政治傾向性。歡迎大家就事論事,但與政治有關的話題還是免了罷。

9/12到9/13那個晚上,出場的人物眾多,來往電話頻繁,在本文開列出一張完整的重要事件時間表,第一太長,沒必要;第二可能會分散讀者對那個疑點的注意,因此本人隻列出一張簡短的時間表,隻包括與那一疑點有關的幾個事件。

9/12晚8:15,林立果乘坐三叉戟飛機降落在山海關機場。下飛機後他告訴機組(機長兼第一駕駛員是潘景寅),明天(9/13)林副主席要坐這架飛機,但他沒告訴機組人員目的地是哪裏(舒雲書698頁)。書中這一頁裏沒有提起飛時間,但後麵的內容裏提到,林立果原定的9/13那天的起飛時間是早上7點30。

9/12晚8點多(是在林立果離開機場後,具體時間不明),潘景寅通知機組人員,明早(9/13)6點起床,6點半吃飯,早點到機場準備飛機。之後其它機組人員回去休息,潘景寅一夜未睡,他來到調度室和調度室主任李海彬聊天,一直待到9/13日淩晨12點左右。

9/12日晚10:30(這個時間在書中幾個地方出現,但彼此有矛盾,有的說是9點多),林豆豆告訴劉吉純(北戴河林彪住處警衛科長),林立果和葉群準備“劫持”(究竟是否是劫持不在本文討論範圍內,本文用引號隻是為了與原書一致。下同)林彪去廣州或香港。之後直到紅旗車開出林彪住處,期間林豆豆幾次找過劉吉純、李文普(林彪秘書)、張宏(中央警衛團,即8341部隊副團長,負責北戴河地區領導人安全)等人,要求他們設法阻止林彪離開。

9/12晚10:40(汪東興的回憶說是9:40,與其他人的回憶都不同,這裏采用多數人的回憶),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主持會議的周恩來被秘書叫出來接了張耀祠打來的電話,張匯報了林豆豆報告的情況,並告訴周山海關機場已經有一架專機於當晚8點降落。周打了幾個電話確認消息並做布置後,立刻趕到中南海毛的住處向毛報告,並著手將毛轉移至人民大會堂。整個過程汪東興也有參與,但是汪對兩個重要過程和時間的回憶與大多數人不同,這一點很令人起疑,後麵會講。(參考舒雲書518-520頁)

9/12晚11:15,李文普打電話給張宏,告訴他林彪準備走。張宏隨後給北京打了電話。

9/12晚11:30,周恩來給葉群打電話,告訴葉最好不要晚上飛行,不安全,有必要的話他會來北戴河見林彪。

9/12晚11:30後,林立果給周宇馳打電話。

9/12晚11:40,林彪等人乘坐紅旗車開出北戴河住處,直奔山海關機場。

9/13淩晨12點前後,潘景寅接到北京保密電話,李海彬隻聽到他連聲說好的好的,最後說明白了。放下電話,潘景寅立刻去叫醒了三名機械師,但沒叫其他機組成員,潘並且要李海彬準備加油車給飛機加油。

9/13淩晨12點多(具體時間不明,應該在12點30以前),潘景寅又接到北京保密電話。接完後告訴李海彬:誰要問這架飛機來幹什麽,就說是訓練。問什麽時候回北京,就說有故障。(參考舒雲書699頁)。注意,這兩個神秘的北京電話就是我說的那個重要疑點,後麵會詳細說。

9/13淩晨12:32前後,搭載著林彪父子和葉群的三叉戟起飛。除潘景寅和三位機械師外,其餘機組人員都沒上飛機,包括副駕駛和領航員等重要崗位的人員。

時間表就是這樣。現在來說說那個疑點,也就是那兩個打給潘景寅的來自北京的神秘電話。之所以說它們神秘,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沒人清楚(包括舒雲)究竟是誰打來的這兩個電話。

山海關機場調度室裏有兩部保密電話,一部直通北京,一部直通北戴河。潘景寅接的那兩通神秘電話都是那部直通北京的電話打來的。一般來說,電話響起來後,第一個拿起電話的應該是李海彬,因為他是調度室主任,職責所在。之所以到現在也無法知道打電話者的身份,要麽是李海彬自己也不知道;要麽是他知道,但一直不公開。

先看看潘景寅接到第一個電話前後的行為。時間表顯示,9/12晚8點多,林立果離開山海關機場後,潘通知機組人員9/13 早上6點起床。顯然,他的這番安排是按照原定的起飛時間---即9/13號7點半--作出的。之後潘就一直待在調度室裏。淩晨12點前後他接到第一個北京電話,然後他就立刻去叫醒了三名機械師,準備給飛機加油。由此不難作出猜測,給他打電話的人知道紅旗車很快就要到機場,讓潘立刻準備飛機,而且讓潘知道,他將獨自駕駛飛機。我作出後麵這個猜測的根據,是潘根本沒去叫醒副駕駛和領航員。如果神秘電話沒有這樣的明確指示的話,無法理解潘為什麽要這樣做。當然,神秘電話也讓潘認為,自己獨自駕駛不會有太大風險,因此他接受任務時沒有猶豫。這點後麵會說。

那麽打電話的會是誰?

既然是那部直通北京的電話,那麽打電話的人當然隻可能在北京。因此,林彪父子、葉群(這三人當時都在趕往機場的途中)和北戴河林彪住處的其他工作人員都可以排除在外。

當天晚上,在北京掌握紅旗車已經開出林彪住處這樣詳細情況的有幾個人?隻有四個:毛、周、張耀祠、汪東興。其他毛身邊的個別工作人員比如理發師周福明,也知道林“逃跑了”(周恩來來見毛時告訴了周福明),但不知道具體行蹤。另外,周宇馳雖然不知道紅旗車具體開出的大致時間,但他知道林立果當晚要逃走。根據時間表,林立果在動身前大約10分鍾,也就是11點半左右給周宇馳打過電話,告訴他南撤廣州的事已經暴露,不可能實施,讓周宇馳立刻“北上”。從周宇馳後來乘直升機朝蒙古方向飛的行動看,他是明白“北上”的意思的。他當然知道林立果給他打完電話不久很快也會“北上”,所以周宇馳也應該算當晚的一個知情者。因此,隻有可能是毛、周恩來、張耀祠、汪東興、周宇馳這五個人中的一個,直接(親自打)或間接(通過別人打)撥打了電話給山海關機場調度室,對潘景寅作了一番如此這般的布置。

好了,根據資料能作出的判斷猜測隻能是這些,再往下走隻能瞎猜了。瞎猜就瞎猜,本人來試試瞎猜一把。各位不妨權當是演義,不必當真。

最有可能打這個電話的是周宇馳。他在時間上有這個可能,在職務上也有這個權力。但是從潘景寅有意拋下領航員這一點看,我認為不可能是周宇馳讓他這麽幹的。身為空軍司令部辦公室副主任的周宇馳不會不知道在沒有領航員的情況下在夜裏朝境外飛,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走山路還要危險幾十倍。退一步講,就算是周宇馳情急之下慌張,在電話裏讓潘準備獨自駕機飛蘇聯,那麽潘聽到這樣的命令不會隻說‘好的好的明白了’而沒有任何疑問。因此我認為,周宇馳不是那個給潘打電話的人。

那麽打電話的會是周恩來嗎?我個人認為不是。周恩來在當天晚上的全部行蹤言談都有不止一個旁人在場,他當晚的行蹤幾乎可以精確到分鍾,在時間上沒有可能。而且,周在軍界沒有職務,即使他想打這個電話,也隻能通過其他軍方的人來打。另外,本文最後還會談到另一件事,從一個側麵證明打電話的不是周。

那麽張耀祠呢?他在職務上沒有給隸屬於空軍的潘景寅下命令的權力,級別也不夠。他打電話給潘,潘不可能隻說好的好的。潘在接電話時的說話方式,我個人認為電話另一方的那個人,首先不令潘感到陌生和意外;第二擁有令潘絕對服從的權威。第二點很重要,因為除了那兩個神秘電話,潘當天晚上還接到過其他幾個人打來的電話,這幾個人在職務上都有對他下命令的權力,這幾個電話在書中都有記錄。

李作鵬在11:35和12:06分別給山海關機場打過電話,當時的空軍司令吳法憲和專機師政委胡萍也給潘本人打過電話。這些電話內容全都一樣:命令三叉戟飛機立刻飛回北京。而對這些電話,潘景寅通通以飛機出了故障無法飛行搪塞了過去。

這就有意思了。所有這些潘景寅的上級都指揮不動潘景寅,一個北京電話卻讓潘景寅立刻照辦執行,毫不遲疑。在我看來,北京電話另一邊的人才是潘景寅真正的幕後指揮者。

我認為,打電話的很可能是汪東興。

不妨再來看看與這個疑點相關的其它兩件事,它們或許能夠證明我的這個猜測。

第一件事。前麵提到過,9/12晚林豆豆曾找過張宏幾次。第一次是在大約9點20,當時在場的還有劉吉純等人。林豆豆請張宏設法阻止林立果和葉群對林彪的“挾持”,保證林彪的安全。張宏當時答應得很痛快,態度也十分鮮明,說會盡力保護林副主席,必要的時候會采取武力製服林立果和葉群。(參照舒雲書第641-643頁。)之後張宏向北京打電話請示。第一次請示是向張耀祠,張耀祠讓張宏直接找林彪通報情況。張宏在與薑作壽(8341部隊大隊長)商量後沒去,但他在與薑作壽的交談中流露出的態度仍然沒變,說必要時“帶兩個人把林立果和葉群抓起來”。之後,林豆豆得知林彪等人已經準備動身,再次來找張宏,而此時張宏的態度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模糊起來,無論林豆豆怎麽請求,他要麽隻是答應,卻即不下令也不行動,隻在屋子裏轉;要麽幹脆一句話不說。不久,紅旗車開出,張宏再次向北京請示,不知道是向誰,書裏沒提。這次請示完以後,他態度大變,不僅沒下令去追攔紅旗車,還對林豆豆說“中央指示你們一起上飛機,跟著走”。

不知道大家怎麽看,反正在我看來,張宏明顯得到了這樣的指示或者暗示:不要阻攔紅旗車,也不要阻攔飛機起飛,而且最好要讓林豆豆跟著一起上飛機。

張宏從誰那裏得到這樣的指示?在職務關係上,他會請示張耀祠,而張耀祠會請示汪東興(另外再報告其他人比如周),因為汪是8341部隊的大總管。

另外一件事,就是汪東興的回憶。他對兩個重要時間段的回憶,與大多數當事人都不同。一個時間是周恩來得到報告的時間,汪回憶的時間甚至報告人都與其他人的回憶不同(舒雲書第518頁);第二個時間段是向毛匯報的時間和經過,汪的回憶與張耀祠、周福明、吳連登等人的回憶都不一樣(舒雲書第519-520頁)。

這些人裏肯定有一方記錯了,會是誰?

我看過一本《汪東興日記》,寫於他當年跟隨毛轉戰陝北的幾年。日記裏,除了在行軍途中或者在戰鬥中的時候無法記錄,其餘時間都堅持得很好,而且記錄得比較詳細。如果當天有會議,必記錄著議程、經過和重要發言;如果是出去執行任務,必記錄什麽時間到了什麽地方、見到什麽人、談了什麽話。艱苦時期尚且如此,到了和平時期,他當然不會放棄這個保持了幾十年的習慣。實際上,汪東興建國以後每天都記日記,這一點有不少人的回憶能證明。我現在非常想看到他建國後寫的那些日記。如果將來有一天,這些日記能夠不被修改或刪除地重見天日,雖然不能保證9/13那夜的很多事情會真相大白,但至少能看看日記的主人是否比其他人記得更準,還是相反。

當然,那一天能不能來,隻有天知道。

既然是演義,不妨讓我再繼續演義一番,猜測一下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個人相信在事件的過程中,在飛機從山海關機場起飛之前,毛、周恩來、汪等人包括潘景寅,都不知道飛機的目的地其實是蘇聯,事先知道的人隻有林立果、葉群和周宇馳。

9/12晚上,周和毛在得知林豆豆的報告後,憑直覺認為林企圖南飛廣州另立中央,弄不好已經開始部署刺殺毛的行動。因此周立刻轉移了毛的住處,並且對外嚴格保密。(舒雲書第521-522頁)

毛周一開始的想法是試圖勸阻林彪留在北戴河住處,由於種種原因沒成功。在得知紅旗車已經開出林彪住處後,三叉戟飛機飛上天似乎已經無可避免,毛意識到這是一次可以利用的機會,於是吩咐汪打電話部署。汪先讓張宏勸林豆豆上飛機,隨林彪一起去,然後給潘景寅打去了保密電話。潘其實一直在演無間道,他應該早就是汪(也就是毛)的人了。汪在電話裏告訴潘,林乘坐的紅旗車很快就到機場,他們很可能要飛去廣州。汪讓潘不要帶其他機組人員,自己駕飛機起飛,然後找機會在國內其他地方迫降,到時候地麵人員會協助他。潘領命執行。這個電話,至少在打完的頭兩三個小時內,隻有毛、汪、潘三個人知道。周恩來當時不知情,他一直在四處部署試圖讓三叉戟飛回來,並說自己願意親自去接。

假如汪的計劃成功,飛機得以在國內某機場安全迫降,那麽林彪幾乎不可能再去廣州,因為此時已經下了禁空令。毛的想法是,廣州那邊見不到林不會輕舉妄動,這一招“迫降”輕鬆化解了林的全盤計劃。當然,林是否真的如後來的起訴書裏說到的有所謂計劃,目前無法知道,但我個人不認為他有。

不讓潘帶其他機組成員,是因為汪不能確定其他機組成員是否是林彪的人,也就不能肯定其他成員也會象潘一樣服從他的指示。迫降的時候,萬一這些機組人員拒絕合作並從潘手中奪過飛機駕駛權(兩位副駕駛都比潘的飛行技術好),他的目的就無法達到了。因此潘隻叫醒了三名機械師,一來必須有機械師給飛機加油;二來機械師不會駕駛三叉戟飛機,無法替代潘,迫降時他們即使不願意合作也無能為力。

潘 在飛機上能聽到地麵的呼叫,但一直不回答,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林立果用強製手段不讓他回答;二是潘自知身負秘密任務,如果回答他該怎麽說?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潘一開始不知道飛機要去蘇聯,否則他絕不可能拋下領航員獨自駕機起飛。對他來說,隻要有地麵導航的配合,沒有副駕駛和領航員也能夠在國內的任何機場平安降落(舒雲書第756頁),因此他接電話時毫不猶豫地答應執行。他沒想到,起飛後才得知目的地是蘇聯,於是才有了飛機在空中繞大圈的怪異航線。我認為,他是在磨時間,試圖勸說林立果和葉群,告訴他們飛機在這種狀態下(沒有領航員,油不夠)不可能飛到蘇聯去。結果就不用說了。

假如張宏和潘都按照汪的指示執行並且成功,那麽林彪一家最終將在迫降地點被“請”回北京。在全國人民和全世界麵前,整件事情有了一個對毛來說很有利的解釋:林彪企圖帶領全家飛去廣州另立中央,途中遭到忠誠的空軍戰士反抗,最終被迫中途迫降。

我的演義到此為止。

最後再來一段真實史料,或許能給我的演義增添點依據。這段史料很多人都知道。周在913事件後變得異常多疑。有一次在國內乘飛機,在飛行中,周對飛機是否在朝著目的地飛產生了懷疑,看著飛機下麵的河問機組人員這是不是長江,說怎麽不象長江呢?周要了一張地圖仔細對了半天才放心。

周對自己乘坐的飛機的機組人員不信任,這在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顯然他在擔心自己會莫名其妙地被降落到一個自己沒打算去的地方。這種聽上去有些不可理解的擔心不要說普通人,就連一貫謹慎的周,以前也從來沒有過。那麽是什麽事讓他變得多疑,殫精竭慮到了如此程度?大夥自個琢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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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回複 悄悄話 分析的很有道理,讚一個!我個人懷疑是毛的手筆,汪隻是個執行者,就如蔣介石與戴笠。毛後期極度自大,可能覺得林就算另立中央也不是對手,所以放林走。周反而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極力反對,周後來聽說林在蒙古墜機,是罵了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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