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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裏子:秦失其鹿(17)

(2009-06-07 09:32:14) 下一個

            來福酒館斜對麵有三間東倒西歪的草房,草房裏一燈如豆。一個老者靜坐燈下,麵色憔悴,形容枯槁。有誰猜得出這人就是魏公子信陵君手下四大高手之一的逍遙子?四十年大敗秦師、令蒙驁聞風喪膽的逍遙子?沒有。甚至連他自己都差不多把他那可歌可泣的生涯忘記得一幹二淨。如今他姓張,張三的張。名字呢?無人問津。因為他駝背,大澤鄉一帶的人都叫他張駝。他當真駝背嗎?每當他吹滅案上的油燈,他的背就直了。不過,那時候屋子裏黑黢黢,誰也看不見,所以,張駝不駝的秘密,隻有他張駝自己知道。
           隱姓、埋名、裝駝背,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是逼不得已,誰會自找麻煩如此?誰也不會。張駝之所以如此,因為逍遙子是秦滅六國之後懸賞通緝的十大要犯之一。不如此,說不定早就身首異處了。窮老而駝背,何以為生?張駝善龜策。至少,大澤鄉一帶的村民對此深信不疑。張駝因而可以憑借占卦測字苟延殘喘。
          風聲中傳來二更,張駝張嘴,正要吹滅案上的油燈,結束一天的生意,突然聽到拍門的聲音。這時候還會有買賣上門?張駝不禁警覺,一邊伸手從席下摸出匕首,一邊問:“誰?”
          “是我,陳勝。”
           張駝怎麽會認識陳勝?十天前陳勝找張駝算過命,張駝說他閱人無數,還沒見過像陳勝這樣鴻福齊天的。但凡過路的客人,張駝一概如此這般信口胡吹,反正客人不會回頭,無論事後證明他的胡吹如何不著邊際,也不會破壞他在本地的信譽。
           “什麽時候飛來鴻福?”陳勝追問。
            張駝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道:“不出十日。”
           “當真?”
           “倘若說得不準,加倍奉還算金”
           張駝掐指頭,不是裝模作樣,真的在數數。不過,數的自然並不是幾日之後陳勝能發,數的是這場雨已經下了幾日了。不多不少,已經整整下了十日。還能再下幾日?充其量再下五日。雨停之後,最多再等一、兩日,陳勝這幫人還不就得上路?換言之,十日之後,陳勝早就該在七八百裏以外了,還能返回大澤鄉來找他張駝算賬麽?張駝在給出“十日”那個期限時,心中這麽盤算。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十天過去了,雨停了,可前麵的路斷了,陳勝還沒走。
           哈!真來找我算賬了?張駝把匕首重新塞到席下,從腰包了摸出兩枚銅錢來,捏在手掌心,準備一開門就遞交過去,打發陳勝走路。
            張駝沒猜錯,陳勝的確是來算賬的。不過,陳勝的算法卻大出張駝的意料之外。看見張駝遞過錢來,陳勝嘿嘿一笑,將張駝的手推開,直徑走到案前,不請自坐,用主子吩咐奴才的口吻道:“把門關上。” 
           還想要多少?說好是加倍奉還的嘛?陳勝的舉措令張駝不解。不過,張駝還是不動聲色地遵命關上房門。對於他這種隱姓埋名的人來說,無論發生什麽,關起門來不讓外人窺見,總是上選。
           “看見了嗎?這是兩枚大錢。”陳勝用手指夾著兩枚大錢,在張駝眼前晃了一晃,然後拍到幾案之上,推到張駝麵前。“事成之後,少不得再給你兩枚。”
           不問我追討,反倒要給我錢?天下有這等好事?張駝不禁對陳勝仔細審視了兩眼。油燈雖然昏暗,張駝依舊看清陳勝寬額高顴,眼神精彩。上次這人來時,我怎麽就沒留意,隻把他誤當個一般的泥腿子了?
           “錢嘛,不急。”張駝並不接錢,隻撚須一笑,“你倒先說說是什麽事兒。”
           “其實,並沒你什麽事兒,隻要你聽我的吩咐說幾句話而已。”
           “幾句什麽話?”
           來前陳勝雖然已經反複琢磨過怎麽措辭,事到臨頭還是不禁緊張非常,以至嘴張了幾下,竟然沒吐出半個字來。這不能怪陳勝膽小,麵對這樣的事情誰能不緊張?但凡竊笑陳勝膽小的,倘若不是從沒設想過幹大事,就一準是輕率得絕對幹不成大事。張駝不是這種人,所以陳勝的緊張,未曾令張駝竊笑,隻令張駝更加嚴肅認真。他猜想陳勝要說的,絕非小可。難道是……?
         果不其然!陳勝說出來的,正是張駝深藏於心的。可惜垂垂老矣,力不從心。聽見陳勝說出自己深藏於心,隻是偶爾發自夢中的話,張駝不勝激動,差點兒振臂挺胸,忘了自己應該是個振作不起來的駝子。
         “嘿嘿,有種!有種!”張駝一邊說,一邊把陳勝推過來的兩枚銅錢推回到陳勝麵前。“陳王吩咐的話,張某敢不從命。至於這錢嘛,則絕不能收。”

          陳王?不錯。稱陳勝為王,正是陳勝吩咐張駝的話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呢?另一部分,吳廣領教了。
         “閣下可是吳將軍?”次日一早,吳廣踏進張駝的草房之時,張駝劈頭就來了這麽一句。
          本來陳勝走在吳廣的前麵,臨到張駝的草房門口,陳勝執意讓吳廣先行,吳廣不知是計,踏進房門就墮入陳勝、張駝昨夜商量好的圈套。
         “吳將軍?你怎麽知道他姓吳?”吳廣正納悶,陳勝跟著踏進房門,搶先問了這麽一句。
          看見陳勝進來,張駝作大驚失色之狀,拱手相迎,似問非問道:“陳王?”
         “陳王?”吳廣聽了,著實吃了一驚,“誰是陳王?”
         “實不相瞞,張某昨夜見周公對張某道:‘趕緊把屋子收拾幹淨,明日一早有兩位貴人降臨。’張某問:‘兩位貴人為誰?’周公道:‘先進門的是吳將軍,後進門的是陳王。’張某又問:‘吳將軍與陳王是何方聖神?’周公道:‘祖龍已死,大楚將興,吳廣為將,陳勝為王。’張某不甚了了,正待細問,猛然驚醒。”
            吳廣與陳勝聽了,麵麵相覷。
          “你當真做了這夢?”吳廣問。
          “怎麽,難道二位不是陳勝、吳廣?”張駝反問。
          “哈哈!真是天助你我!”吳廣扭頭望著陳勝,喜形於色。
          “先別高興得太早。”陳勝故作猶疑,“夢話豈能當真?”
         “周公托夢,豈可與尋常之夢相提並論?如果不真,張駝怎知你我名姓?”吳廣反駁。
         “這倒是不錯。”陳勝趁機順水推舟。
         “不過,隻有張駝知,於事無補。咱得令大夥兒都知道,大事方才得濟。”
         “不錯。”陳勝沒料到這一層,沉吟半響卻拿不出個主意來。
         看看陳勝、吳廣都沒了主意,張駝道:“這個嘛,不難。”
       “哦?你有主意?”陳勝問。
         張駝點點頭。想當年信陵君大破秦軍,籌帷幄之功,逍遙子十居其九,如今雖然老了,搞點兒糊弄泥腿子的把戲,他張駝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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