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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裏子:秦失其鹿(15)

(2009-05-08 16:11:09) 下一個

   丟下這麽一句話,那兩人掉頭走了。留下一夥泥腿子站地裏發愣。等那兩人走遠了,泥腿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叫咱去縣衙門幹啥?咱犯什麽罪了?胡說!犯罪還不早就把你銬去了?說不定是叫咱去領賞。

      “頭兒,你說呢?”葛嬰問陳勝。

      “誰是你的頭兒!”陳勝沒好氣地頂了這麽一句。

      “嘿嘿,你想不當都不成了。”武臣插嘴道。 

      陳勝不答,他明白武臣說的是實話。那兩個穿製服的人是縣吏。縣吏說的話,對於草民百姓而言,就是法律。不僅止此,陳勝也明白這次去縣城,凶多吉少。所以葛嬰叫他“頭兒”,令他氣衝牛鬥。凶多吉少的猜測因何而來?半個月前陳勝去縣城的澡堂子泡澡,聽人說起朝廷即將“發閭左戍漁陽”。

      秦時城鎮居民如何擇鄰而居,由不得居民自己做主,朝廷有規定。無資產者居閭巷之左,有資產者居閭巷之右。所謂“閭左”,於是而為窮困戶的代名詞。秦時的漁陽,在如今京郊密雲一帶。所謂“發閭左戍漁陽”,就是征窮困戶為兵,戍守漁陽之意。先秦之世,征戰戍守本是貴族的義務,平民不予。秦廢封建爵位,以資產定身份。征戰戍守為有資產者的義務,閭左不予。

      “發閭左戍邊,豈不是壞了祖宗的法度麽?”陳勝有些不信。

      “祖宗?”那人聽了大笑,“祖龍不是已經死了麽?這是新皇帝的新法。”

      陳勝沒有再問。新皇帝登基不過半年,新法令已經頒布不下十道。以陳勝之見,沒有一道不是餿主意。怎麽好像是唯恐天下不亂呢?他想不通。不過,陳勝並未因為想不通而懊惱。恰恰相反,陳勝心中竊喜:天下不亂,我陳勝豈不是要當一輩子泥腿子麽!

      可陳勝期望的騷動,並未因為發閭左而引發。縣城裏的閭左們雖然一個個口出怨言,卻還是一個個乖乖兒地聽憑發遣了。怎麽這麽沒種呢?陳勝也想不通。這個想不通,卻沒法兒令他竊喜,隻令他發慌:城裏的閭左都發配光了的時候,還不就會輪到鄉下的泥腿子們麽?

      雖然心中恐慌,雖然竊笑閭左沒種,陳勝自己也未嚐敢於怠慢,他趕緊把人找齊,在地頭上發表了生平第一次演講。

      “縣吏方才來過,叫我陳勝當大夥兒的頭兒。”

      下麵的話本來會怎麽說?沒法兒知道了,因為人群裏有幾個人開始起哄:你陳勝當大夥兒的頭兒?憑什麽呀?就憑你這點兒本事也想當咱們的頭兒?做夢!就是!麵對這樣的蔑視與挑戰,如果陳勝顯得慌張、怯場、氣憤、或者不知所措,這頭兒想必就當不成了。一幫泥腿子的頭兒都當不成,焉能充當滅亡秦朝的角色?絕對不可能。所以,陳勝當時的反應想必是捋須微笑,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樣子令起哄的主兒心生疑竇:陳勝這小子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這麽一分心,起哄的聲浪就嘎然而止。

      等待嘈雜過後,陳勝咳嗽兩聲,先嘿嘿一笑,然後道:“這話問得好。我陳勝捫心自問:一無所長,一無所能。憑什麽當頭兒?再說,這頭兒有什麽好當的?有油水可撈?沒有!有責任要擔?沒錯兒!你們以為我陳勝想當這頭兒?方才縣吏點名叫我當頭,我當即推脫。不是我瞎說,武臣、葛嬰都在場親耳聽見。對吧?無奈縣吏非叫我當不可,我陳勝沒種,不敢違抗縣裏的意思,這才接下這頭兒的苦差。你們誰有種,趕緊去把縣吏追回來,叫他換你上,我陳勝巴不得撂下這挑兒!”

      陳勝這番話,顯然出乎那幾個起哄的主兒的意料之外,一個個把頭別過一邊,裝做沒聽見。

      “怎麽?都不敢去追?都同我陳勝一樣沒種?”

      “行了。誰當頭兒其實還不一樣?”看看沒人搭腔,武臣接過話茬,“不過,縣吏既然叫你陳勝當,你陳勝想不當不成,別人想當,也不成。”

      “這才像句公道話。既然你們幾個跟我陳勝一樣沒種,就都給我放老實點兒!”

      “就是。你們幾個都給頭兒放老實點兒。”葛嬰從旁附和。

      葛嬰身材高大、膂力過人,那幾個起哄的主兒一向怕他三分,聽見葛嬰附和陳勝,一個個訕笑道:“嗨!不就開個玩笑麽?千萬別認真。這當頭兒的事情,得會寫字,咱還真當不來。”

     

      陳勝發表生平第一次演講之時,五十裏外的張集,也有一幫人聚集在地頭上,聽一個也是被縣吏指定為頭兒的人在講話。那人姓吳名廣,因為排行第三,人都喚他作吳叔。與陳勝不同,吳廣就是本地人,不是外來流民。本地是何地?秦時稱夏陽,如今為河南的太康縣。縣吏指定吳廣為頭兒,也與吳廣會寫字無關,雖然吳廣的確會寫幾個字。吳廣同縣吏稔熟,但凡縣裏派下來的差,一向都由他吳廣負責經手。鄉下的人,無論是長工、短工,還是雇主,也都覺得他吳廣可靠。有這樣的人脈,吳廣站在地頭上講話的時候,自然是沒人起哄。

      吳廣傳達過縣吏的通知後,有人問:“吳叔,你說明日去縣城究竟為啥?”

      “這個嘛,據我猜測,是叫咱們去戍守漁陽。”

      其實,吳廣放出的消息並不是他的猜測,是縣吏透露漏給他的。他故意說成是自己的猜測,乃是一箭雙雕之計。倘若明日的事實證明果不其然,大夥兒必定佩服他吳廣料事如神。倘若縣吏透露的消息不準,沒人會去找縣吏的麻煩。不過是吳廣猜錯了而已,誰能不猜錯?如此這般,左右逢源,正是吳廣之所以上下皆得人緣的原因。

      吳廣透漏出的這消息引起一陣騷動:叫咱們去戍守漁陽?咱們哪兒供得起?這樣的騷動早在吳廣的意料之中,等大夥兒七嘴八舌議論完了,吳廣道:“大夥別急。征發閭左的時候,甲、馬、刀、矛、弓、箭等等,一律由朝廷派發。咱們比閭左還窮,這些家夥肯定不會叫咱們自備。”

      “哦,原來如此。”有人鬆了口氣。

      “這麽說,是件好差事?從此不用愁衣食了!”有人聽了大喜。

      “好個屁!那可是賣命的活兒。天下哪有白吃白喝的好事!”有人不以為然。

      “吳叔,你說呢,是凶?是吉?”終於有人問吳廣。

      “這個嘛,說不好,各人頭上一塊天。不過嘛,……

      不過怎樣?吳廣把說到嘴邊的話頓住,用眼光四下一掃,等到各人都聚精會神地望著他,這才從新開口道:“哥兒們都給我記住了:從今往後,一切都得聽我的指揮,千萬別亂來。否則,軍法從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軍法從事是什麽意思?一幫泥腿子們其實都不懂。不過,雖然不懂,卻沒人問。一個個都從吳廣的神色得出了正確的答案:如果吳叔不高興的話,後果勢必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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