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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裏子:玄武門之變(44)

(2008-09-27 05:35:08)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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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征的反唇相譏令李世民一愣。愣後的第一反應是:這家夥想找死?不過,這反應隻延續了一瞬間就消失了。他魏征絕對不是那種找死的主兒,倘若他想為了名節而死,早在李密見殺時就可以死了,早在竇建德見殺時就應該死了,早在建成見殺時就必定已經死了。不僅不肯死,得了特赦令不旋踵就出來求生,賞個從七品的卑職忙不迭就趕來謝恩,能夠心有死意麽?絕對不可能!既然不是肯死的主兒,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李世民琢磨不透。琢磨不透,可以問。不過,李世民並不想好言相問。

       “蒙赦死囚,居然大言不慚,想找死?”李世民繼續詐唬。

       “蒙赦,不錯。死囚?什麽時候判的?找死?絕對不想。再說,剛蒙特赦,倘若忽又見殺,天下人還有誰敢相信太子?”魏征繼續反唇相譏。

       “哈哈!你還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了?”李世民頗有一些被魏征這話激怒之意,不由得失口發一聲冷笑。

       “以太子今日之勢,想殺誰皆易如反掌。隻是不知太子是想流芳百世呢?還是想遺臭萬年?”

       魏征這話另李世民心頭一震。自從李世民萌生玄武門之變的陰謀始,這問題就一直隱約存在於其心。隻是事變之前,他不願意多想,唯恐想多了會猶豫不決,搞不好落得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到下場。如今事變成功了,他仍舊不願多想。為何仍舊不願多想?業已殺兄、殺弟,少不得還要逼父讓位,作惡多端如此,還作流芳百世之想,該不是癡人說夢吧?

       看見李世民遲疑不語,魏征猜度出李世民的心思,進而說道:“太子已經喋血禁門之內,倘若不作流芳百世之想,多殺一個魏征,無妨,不足以增惡。不過,倘若有此一想,則殺卻魏征,恐難成全。”

       “殺卻你魏征便難以成全?很會自我吹噓嘛!”

       “自我吹噓?魏某不敢。魏某竊料:參讚帷幄、入為腹心,不如房杜;衝鋒陷陣、出為爪牙,不如尉遲;提百萬之眾,卻敵製勝,不如李靖;居廟堂之上,協調陰陽,不如裴寂。不過,至於犯顏廷爭,令主上得從諫如流之名,則實無出魏某之右者。”

       “嗯,四個不如,說得不錯,看來你還有點兒自知之明。至於犯顏廷爭,你好像也還真有這份資質。不過,得從諫如流之名,就能流芳百世麽?”

       聽了魏征上麵那番話,李世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撚須想了一想,回答的時候,也不再是冷嘲熱諷,而是換成了理性的言語與口氣。顯然,魏征的那番話,令他心有所動。

       “可不。從古至今,文治武功蔚然可觀之君,不乏其人。能夠容忍臣下進言的,卻隻得一個。”

       “哪一個?”

       “據《戰國策》所記,齊威王曾經開廷受謗,一時傳為美談。不過,齊威王畢竟隻是一區區諸侯,並非天子,事跡也不可深考,所以,

       魏征說到這兒,把話頓住。目的何在?他希望李世民能夠把話接過去。李世民絕對不是不明白的主兒,如果話說到這份兒上還不接下茬,不是無意於流芳百世,就是不信得靠他魏征方能流芳百世。無論屬於前者還是後者,他魏征都犯不著再廢話。

       李世民會意,笑道:“所以,隻要我容忍你犯顏廷爭,我就可以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從諫如流的天子,從而流芳百世?”

       “正是。”

       “你這主意恐怕不隻是為我著想吧?”

       “實不相瞞,太子得以為流芳百世之君,則魏某或可附驥尾以傳。”

       聽了這話,李世民不由得又一愣。這家夥是真老實?是大智若愚?還是大奸若愚?無論是裴寂,是房玄齡、杜如晦,還是長孫無忌、高士廉,都不敢在我麵前如此這般直言不諱。這家夥果然不同凡響,當真出類拔萃?說不定我還真得靠他才能圓那流芳百世的夢。這麽一想,李世民不禁喜形於色,道:“我喜歡同直爽的人打交道,你我這犯顏廷爭與從諫如流的戲什麽時候粉墨登場?”

       “事不宜遲,何妨從今便開始?”

       從今?嘿嘿,太性急吧?李世民心中暗笑。本來李世民對魏征還多少有些放心不下,魏征畢竟同房玄齡、杜如晦不同,上過瓦崗寨、跟過竇建德。跟眾強人廝混過的,難免桀驁不馴,會不好駕馭麽?“從今”兩字暴露出魏征原來依舊是不識時務的書呆子,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於是點頭稱善道:“不錯,事不宜遲。咱過幾日就開始。”

       過幾日?聽到這三個字,魏征頓時意識到方才的失言。他其實並不如李世民以為的那麽呆,隻因一時興奮過度而有所忽略。忽略了什麽?他李世民雖然已經掌握實權,畢竟尚未登基為天子。我魏某人的官職,不過是詹事主簿,級別既低下,執掌與進諫又了不相涉。如何能“從今”便開始?可不是還得等幾日麽!

 

       幾日是多久?無多。玄武門之變發生在六月初四,魏征獲赦之後前往太子府謝恩在七月初七,八月初八,李淵正式退位。李世民即位於東宮,大赦天下之後,旋即任命魏征為諫議大夫,犯顏廷爭與從諫如流的文戲從此開演。

       這場文戲表演得如何?也同玄武門內的那場武戲一樣,以李世民勝出而告終。以情節論,這場文戲不如那場武戲驚心動魄;以過程論,倒也不乏可圈可點之處。比如,當時史官編寫的實錄,對李世民與魏征等人之間的對話記錄詳細得驚人,名副其實“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由當時的史官編寫當朝的實錄,本是曆代的傳統,不足為奇。奇在如此詳細,唯恐有所疏漏。何以會如此?顯然是史官奉命不得不如此。

       一百年後的史官吳兢根據太宗朝的實錄私自寫成《貞觀政要》一書,集中而突出地表現李世民的從諫如流。“根據太宗朝實錄”雲雲,其實有點兒失實,因為其中不乏根據吳某個人的臆想而作的篡改。篡改的目的何在?不是往李世民臉上抹黑,是往李世民臉上貼金。當朝的史官修官書而拍皇上的馬屁,可以理解,情有可原。一百年後的史官修私書而為此,難以理解,亦不可原諒。況且吳兢還居然有剛直不阿的名聲在外,這就更不好理解,更不可原諒了。難道是李世民的運氣格外好,門板都擋不住?

       《貞觀政要》中究竟有多少無端的歌功頌德?難以考核,因為唐代的實錄如今早已失傳,無法比較。或問:既然如此,怎麽能知道吳兢溜須拍馬?因為有《資治通鑒》這麽一部書在。宋人司馬光纂修《資治通鑒》之時,唐代的實錄尚存。然而,司馬光卻至少在實錄與《貞觀政要》相悖的某一處舍棄實錄的記載而依從《貞觀政要》的篡改文字。哪一處?不是什麽陌生之處,恰好是上文提到的李世民殺廬江王李瑗而奪其姬人一事。據實錄,侍中王珪指責其非,李世民善其言而不能用。《貞觀政要》改寫為:李世民聽從王珪之言,立即遣送這女人回娘家。實錄是經官方審查並認可的記錄,倘若李世民的確遣送這女人回娘家,即使編寫實錄的史官膽敢篡改事實,汙蔑皇上,其篡改也絕對不可能通過審查與認可。吳兢如此這般明目張膽篡改事實,卻竟然倍受司馬光的賞識。《資治通鑒》不僅在正文中依從《貞觀政要》之曲說,而且還特意撰寫如下按語:李世民是賢明之君,既然器重王珪之言,怎麽可能不用?按語的邏輯荒謬可笑之至。不過,還幸虧有這按語,否則,《貞觀政要》的篡改就無從知曉了。

        後世學者大都尊奉《資治通鑒》為曆史經典,《貞觀政要》在後世史學界也極其流行,李世民從諫如流的賢明形象遂因這兩書的吹捧而深入人心、至今不可動搖。李世民的運氣如此,替李世民劃此計謀的魏征又如何?恰如魏征自己的算計,“附驥尾以傳”,成為有史以來天字第一號犯顏廷爭的直臣。

      

       李世民在位二十三年,年號貞觀。後世評論中國曆史,罕有不視“貞觀之治”為盛世之治者。所謂貞觀之治,究竟有些什麽內容?眾評論家所津津樂道者,大都見諸《貞觀政要》。《貞觀政要》所述,當然並非全部虛假,不過,內容以言論為主,有關實際行動的記敘不多。言論是否付諸施行?未可深考。既經施行的作為,是作為個案處理?還是定為普遍的法則?亦無從深考。倘若剔除這些未可深考的言論不談,貞觀年間發生的大事不過四件。

       其一,恢複封建。恢複封建?不錯。封建製早在秦朝就已經廢除,西漢初年一度恢複,恰似曇花一現,不旋踵而亡。近百年來人稱自秦至清,非封建、反封建的帝製為封建製,實為對封建一詞的誤解。李世民為何企圖恢複封建?無可追尋。不過,原因雖然不明白,結果卻清楚得很。什麽結果?不是什麽好結果。李世民恢複封建的努力因受封者的抵製而流產。受封者為何會抵製?因為李世民企圖恢複的封建製,並不是獨立於天子朝廷的健全的封建製,而是僅僅予以行政權而沒有兵權與財權的世襲製。受封的達官顯貴習慣了京師的豪華生活,不願為這點兒世襲的好處而永久性地流落外地。李世民試圖恢複封建之舉,無論是否明智,既然以流產告終,自然是不能以豐功偉績視之,隻能視之為敗筆。

       其二,纂修《氏族誌》。所謂氏族,並不泛指姓氏,而是專指世代官宦人家。當時民間流俗以崔盧李鄭四姓為氏族之冠。不過,其中的李姓,並非李世民所屬的隴西李,而是趙郡李。李世民登基伊始,便吩咐高士廉等人重新審定氏族的高下。目的何在?李世民似乎並未交代清楚。為何不交代清楚?也許是不好意思開口,也許是以為高士廉應當能夠體會領導意圖,用不著他開口。豈料高士廉等會錯意,編寫出來的《氏族誌》收編天下二百九十三姓,定為九等,依舊以崔盧李鄭四姓為氏族之冠。李世民見了初稿,勃然大怒,嗬斥高士廉道:民間流俗以崔盧李鄭四姓為尚,分明是蔑視我大唐的官職爵位,如何能夠依循?拿回去重編!

       重修過的《氏族誌》以皇族為首,後族次之,把原本名列第一的崔民幹降至第三。崔民幹並無爵位,官職不過黃門侍郎。無論是就爵位還是官位而言,皆不足以緊隨皇族與後族,之所以名列第三,顯然仍舊是依照民間的流俗。對於這樣的安排,李世民肯接受麽?不僅接受了,而且下令頒行全國。原因何在?是屈從於社會的壓力不得不如此?還是滿足於自己與自己老婆家族的分列第一、第二,其他的就懶得予以計較了?無論原因為何,《氏族誌》的纂修,也談不上成功。況且,降至隋代,名門望族不利於社會穩定之流弊業已十分明顯,所以至隋代而有科舉之發明。李世民之智,不足以見此,汲汲於以樹立門望、確定氏族等級為務,即使不說是倒行逆施,至少是沒有任何積極的社會意義可言。

       其三,破滅東突厥,生擒頡利可汗。不過,領軍的統帥並不是李世民而是李靖。不僅止此,李世民之誌,本來並無消滅之意,僅在臣服而已,並且已經遣使接受頡利可汗的投誠。李靖懷疑頡利可汗的投誠不過是緩兵之計,趁其不備而掩襲之,方才致令東突厥全麵瓦解。換言之,滅突厥之功,難以記在李世民的頭上。

       其四,征高麗。這一回,不僅主意出於李世民自己,而且由李世民掛帥親征。倘若勝,則為李世民之功無可置疑。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據史冊記載,高麗與靺羯聯軍數十萬扼守駐蹕山。李世民望見,麵有懼色。江夏王李道宗獻策道:高麗傾國而來,平壤必然空虛,臣願提精兵五千襲其根本,如此,則數十萬之敵可不戰而降。李世民不應。既合戰,為高麗所乘,幾乎傾覆。傷亡慘重,退回幽州。同樣根據史冊的記載,李世民應當是能征慣戰的高手,為何臨陣而懼?為何不懂得采納李道宗之謀,以致鑄成大錯?難道見諸史冊的以往的戰績,大都含有吹噓的成份?或者並非李世民的功勞?無論如何,李世民親征高麗的敗績,絕對超過隋煬帝。之所以未曾重蹈隋煬帝的覆轍,僅因沒有冒出個楊玄感。否則,唐繼隋之後,不過二世而亡亦未可知。      
      
綜觀以上四事,可見所謂“貞觀之治”,實在皆為敗績。既有敗績如此,而李世民竟獲英明皇帝之譽。流芳百世與遺臭萬年,豈易言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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