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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裏子:玄武門之變(28)

(2008-03-01 19:38:42) 下一個
 

 

11

 

            令下之日,李世民在床上獨自躺了一天一夜。獨自?難道連個女人也沒有?不錯。居然不叫女人上床,這對李世民來說,簡直如同破天荒一樣稀奇。一天一夜,他一直躺著,一直閉著眼睛,卻既沒有入睡,也不能叫清醒。叫元吉那混賬取代我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還叫尉遲敬德、段誌玄、秦叔寶、程咬金把我手下精兵也都帶過去聽他元吉指揮。什麽意思?這不分明是奪我的兵權麽!怎麽會是這麽個結果?難道這中毒事件令老頭子對哥和我都起了疑心,想叫元吉當太子了?就這麽幾句話,翻來覆去在他心中折騰,別的什麽都進不去,連女人也不例外。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有人推門,可沒推開。房門閂著,是李世民自己下的閂。

            “是我。”

            是李世民的老婆長孫氏的聲音。長孫是鮮卑姓氏,與北魏皇室拓拔氏本是一家,因為是長房第三代的後裔,因而別稱長孫氏。這種分宗的方法,並非鮮卑所獨有,在先秦之世,華夏諸族也如此這般,習以為常。李世民討個鮮卑族做老婆並不新鮮,不討鮮卑族做老婆才新鮮。此話怎講?因為他自己的祖母是鮮卑人,自己的爹跟媽至少是半個鮮卑。輪到他自己,還有多少非鮮卑血統?說不定全是鮮卑都未可知!

            聽見老婆長孫氏拍門,一股無名怒火由李世民腳心直貫腦門兒。為什麽發火?既叫無名怒火,自然是說不出個名堂來。為什麽發自腳心、止於腦門兒?那得問氣功高手。總之,李世民大怒。大怒之下,大喝一聲:“吵什麽!混賬!”卻隻聽見從嗓子眼兒裏冒出氣來,聲音呢?一日一夜無眠,竟然因上火而導致失聲了?

            沒聽見回音,長孫氏推門推得更急了。幾經推拉之後,“哐啷”一聲響,門閂折斷,長孫氏破門而入。這倒未必因為長孫氏是什麽武功高強的母夜叉,隻因臥房的門閂基本上是象征性的,僅僅是防人不慎誤入的工具,經不起任何人使勁反複推拉。

            長孫氏進來後並不說話,隻是搖頭發一聲歎息,身後麵跟著兩個侍女,一個捧了塊熱麵巾,一個捧了碗參湯。這番歎息與安排,足見長孫氏雖然未必是武功高手,卻無疑是個調理男人的高手。倘若開口,必定又引起第二輪無名怒火。可這無語搖頭一歎,令李世民第一輪無名怒火頓時熄滅一半。在侍女侍候下擦了臉,喝下參湯之後,不僅剩下的一半也熄滅了,連嗓音也回來一大半,再咳嗽兩三聲,居然完全恢複。原來那失聲,隻是因為嗓子眼兒裏嗆了幾口痰而已。

            看見李世民沒事兒了,長孫氏把侍女支走,問:“怎麽不去找你那幾個狗頭軍師們商量商量?”

            怎麽?難道長孫氏也會用“狗頭軍師”這稱謂?不錯。平時不會,開玩笑時就不免。她覺得臥室裏的空氣沉悶得令她發慌,有必要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

            聽見這話,輪到李世民搖頭一歎。找軍師能有什麽用?房玄齡翻來覆去就是那上中下三策。杜如晦翻來覆去就是說三策都是下策。溫大雅人在洛陽,即使在跟前,也同侯君集一樣,說不出個什麽新招來。以目前的形式看,房玄齡所謂的上策與中策顯然是都不靈了,隻有下策還可以試。可怎麽試?這一招不能靠軍師,得靠爪牙。可爪牙信得過麽?段誌玄應該沒問題,至於尉遲敬德、秦叔寶、程咬金,那就難說了。這不怪李世民多疑,一朝為叛將,十年令人疑嘛!況且秦叔寶與程咬金兩人還是慣叛,投靠李世民之前早已跟過三個主子。這樣的人能靠得住?平時也許覺得不會有什麽問題,危機在即,想不疑都難。

            “我去阿兄那兒一趟,你去把阿舅也請過去。”李世民從床上跳下來,伸伸胳膊,蹬蹬腿,臨出門時對老婆丟下這麽一句話。

            李世民所說的“阿兄”,不是自己的兄,是他老婆的兄;李世民所說的“阿舅”,不也是李世民自己的舅,也是他老婆的舅。每逢李世民用“阿兄”與“阿舅”,而不用“你兄”與“你舅”稱呼長孫氏的兄與舅,長孫氏總不免撇嘴一笑:哼!套什麽近乎!不就是有求於我麽!不過,這一回,她沒笑,更沒撇嘴,隻是靜靜地點點頭。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搞不好,不止是李世民同她要遭殃,連同她阿兄與阿舅也會在劫難逃。

           

            長孫氏的兄,就是前文已經提到過的長孫無忌。長孫氏的舅是誰?姓高,“高歡”的“高”。高歡又是誰?北齊的……怎麽說呢?可以說是北齊開國之君,不過,隻是像曹操那樣,自己不曾篡位,把篡位的任務留給了兒子。高歡,史稱北齊高祖,字賀六渾。怎麽會有這麽個奇怪的字?因為並非漢語,乃是鮮卑語的譯音。如此說來,難道高歡也是鮮卑?據說是徹底鮮卑化的漢族;究其實,恐怕也同李世民一樣,鮮卑的血緣遠遠多過漢。

            不說是“高低”的“高”,偏說是“高歡”的“高”,自然有其理由,因為長孫氏的舅舅高士廉,正是北齊皇族。其祖高嶽,是高歡的從弟。高歡能在中原之地打下半壁江山來,有高嶽的功勞與苦勞。北齊建立後,高嶽受封為清河王,官至侍中、左仆射、太尉,不過,高嶽人品頗有缺陷,因而不得善終。其父高勱,先襲爵為清河王,後改封安樂王,官至尚書右左仆射。既然祖父與父都是王爺,高士廉理當是個貨真價實的王子。可事實上,說是也成,說不是也成,因為高士廉出生伊始,北齊就亡於北周。亡國之後,北齊皇族大都賜死,幸免於賜死的,也大都死於放逐。高勱卻破例,受知於北周武帝,授開府儀同三司之職。不過,雖然如此僥幸,王爺的爵位自然還是不免蹏奪。四年後,楊堅篡位,高勱又深得隋文帝楊堅的信任,以行軍總管參的職位與平陳之役,以功拜上開府。究竟有些什麽功?語焉不詳,料想即使有什麽可以細說,也就是些苦勞而已,其實談不上什麽功,所以也就隻好略而不詳了,因為平陳之役,運籌帷幄之功在高熲,攻城野戰之功在韓擒虎與賀若弼,別人都談不上。爾後隴右諸羌作亂,高勱受命為洮州刺史,負責鎮壓。據《隋書》記載,高勱在洮州刺史任上因病失律,兼有受賄之嫌,於是而罷官。竊料“病”與“嫌”雲雲,恐怕是文過飾非之語,因為領銜編撰《隋書》的不是別人,正是高勱的外孫長孫無忌。換言之,高勱在洮州刺史任上的實際表現,恐怕無論是就能力還是品德而言,都極其糟糕。

            由王而降格為官,由官而降格為民,一降再降,曾經顯赫一時的高氏家族就這麽一蹶不振了麽?沒這麽容易。男人不成器,不是還有女人麽!達官顯貴之家的女人,照例是政治結盟的砝碼。高士廉有個妹妹,乳名婉奴,當時芳齡二八,正是急於出嫁的時候。嫁誰呢?嫁個前途無限的公子王孫?人家未見得看得上,就算看上了,前途畢竟不是現狀,遠水不救近火,岌岌可危的高氏家族需要的是及時的提攜。正巧此時右驍衛將軍長孫晟喪偶,雖說當時長孫晟已經年近五旬,而且拒絕娶婉奴為正室,高勱仍然視之為可居之奇貨,決意把婉奴嫁過去為其側室。鍾毓、鍾會之母不就是側室麽?母以子貴,但能生子,側室不側室,又有何妨?看出女兒有幾分不情願的樣子,高勱這麽解釋。高勱所說的鍾會,就是三國之末大名鼎鼎的那個滅蜀的鍾會。根據鍾會替其生母所作的傳記,其母雖然出身大家,嫁到鍾家卻隻是側室,而且雖然生了兩個貴子,終其一身,始終為側室,並不曾轉正。可如今有誰知到鍾會的嫡母是誰?可見高勱的說辭,並非信口雌黃。

            高勱這麽急於攀上這麽親事不是沒有理由的。長孫晟的曾祖長孫稚官至北魏太尉、封文宣王;父長孫兕仕北周,官至開府儀同三司、封平原侯;從父長孫覽,在北周為車騎將軍,封薛國公,入隋出任東南道行軍元帥,統領八總管鎮壽陽。隋文帝時長孫晟多番出使突厥,先後出任左勳衛車騎將車、左勳衛驃騎將軍、持節護突厥;煬帝即位,任左領軍將軍,掌宿衛;漢王楊諒反,受命統軍征討,以功遷升右驍衛將軍。總之,無論是就出身,就才幹,還是就受寵信於皇上的程度而言,長孫晟都無可挑剔。

            婉奴也還真爭氣,嫁過去不一年就誕下一子,取名無忌。沒過兩三年,又誕下一女。可是好景不長,609年長孫晟死了。長孫晟正室所生之子將婉奴連同其子女一起逐出家門、趕回娘家。當時高勱已經不在。所謂娘家,其實就是高士廉的家。從此之後,長孫晟兄妹都由高士廉撫養。故高士廉的正式身份,雖然是李世民老婆之“舅”,實則跟“爹”相去無幾。

            當時高士廉本人隻是個治禮郎,治禮郎不過區區九品,名副其實芝麻綠豆大的官。怎麽往上奔?史稱高士廉與司隸大夫薛道衡結為忘年之交。薛道衡德才兼備,是曆史上不可多得的人物,因隋煬帝嫉其才而見殺。據說薛道衡被殺之後,隋煬帝撫掌冷笑道:看你還做得出“空梁落燕泥”的詩句不!真是死得冤哉枉也。如果高士廉的確與薛道衡結為忘年之交,高士廉想必也有不錯的文采。不過,以後事考之,這忘年之交的說法卻大有吹噓之嫌。什麽後事?隋軍征高麗之時,兵部尚書斛斯政叛逃高麗,高士廉因與斛斯政有往來而遭貶竄。倘若高士廉當真與薛道衡結為忘年之交,薛道衡見誅之時,還不早就被貶了,怎麽還等得到斛斯政的叛逃?不過,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居然能結交國防部長這樣的顯貴,可見高士廉即使無文采,必然是個社交高手。

            高攀斛斯政雖屬錯著,在此之前,高士廉卻走了一步好棋。像高勱一樣,高士廉的這著好棋,也是使用女人,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高士廉的外甥、長孫無忌之妹,也就是李世民之妻,史稱文德皇後。《舊唐書·高士廉傳》分明指出:文德皇後與與李世民的婚姻是由高士廉一手策劃安排的,而同書《後妃傳》卻又說長孫晟把女兒嫁給李世民。後說顯然荒謬,因為長孫晟死在609年,當時李世民不過11歲,文德皇後更小,皆不到婚嫁的年齡。

           

            高士廉踏進長孫無忌的書房的時候,李世民與長孫無忌各自斜倚胡床,愁眉相對。

            “都什麽時候了,還躺著發呆!”沒等兩人跳起身來請安,高士廉先發了話。

            聽到高士廉這句話,李世民頓時精神一振:“舅舅有什麽指教?”

            “什麽指教?你難道沒聽說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話?”高士廉老實不客氣拿出長輩的口氣。不是高士廉喜歡顯擺長輩的身份,隻因事關重大,搞不好不僅是李世民與長孫氏要遭殃,連同他高氏也難逃滅族的厄運。

            “我如今罷了兵權,白丁一個,還能幹什麽?”李世民不大滿意高士廉的口氣,沒好氣地頂了句氣話。

            “嗨!有兵權在手,自可靜以待變。就是因為沒了兵權才不能不先下手為強嘛!”

            “怎麽個先下手?”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先幹掉建成,必然萬事大吉。”

            “太子府有精兵兩千,護軍薛萬徹驍勇善戰。即使幹掉太子,薛萬徹率領兩千精兵追殺過來,咱如何抵擋得了?”

            “太子手下眼見太子已死,還能有幾人會有心戀戰?再說,我自有散兵五千,雖然是些烏合之眾,重賞之下,必然驍勇。”

            “舅舅自有散兵五千?我怎麽不知道?”李世民聽了高士廉這話,大吃一驚。

            “嘿嘿!現在還沒有,不過,招之即來,來即能戰。”

            “舅舅這麽說,我就更糊塗了。”

            “長安四監獄的典獄,統統同我交情不錯。隻要我事先通知一聲,在押五千重囚犯即刻可釋放為我所用。”

            “原來如此!舅舅什麽時候同典獄套上了交情?”

            “實不相瞞,如今這局麵,早在我意料之中。既在意料之中,自當未雨綢繆。”

            “好一個未雨綢繆!”李世民不禁對高士廉仔細看了兩眼,心中暗道:很有心計嘛!我怎麽沒早看出來?

            “此外,雲麾將軍敬君弘,如今掌宿衛,屯於玄武門。君弘與我為世交,絕對可靠。”

            “哦?這個我怎麽也不知道?”

            敬君弘之曾祖敬顯儁仕北齊,官至尚書右仆射,與高士廉之祖高嶽深相交結,此後兩家世代為通家之好。這些前朝舊事,李世民因為太年輕,所以不甚了了。

            “聽舅舅這話的意思,難道是叫咱在玄武門內下手?”說這話的是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長孫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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