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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裏子:玄武門之變(8)

(2007-09-16 21:50:29)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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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夜晚,無星無月,有雲有風。段誌玄斜靠在慶春坊夾道北口的牆根,涼風裹著濕氣吹打在他那張黑黢黢的臉上,令段誌玄覺得極其難耐。不過,他沒伸手去擦臉,怕把臉上抹的油煙給擦掉了。把臉抹黑,不是想要掩蓋左頰上的那塊青斑,是要裝扮成叫化子,所以,他不僅把臉抹黑了,身上的衣裳也襤褸不潔,手上還拿著一根但凡職業叫化子都少不了的打狗棍。不過,他那打狗棍可不一般,其實不是棍,是把利器,裏麵藏著機關,按下把手上的暗鍵,棍頭就會冒出一把雙刃尖刀來。也不是防狗用的,是打劫用的。黑夜裏出來扮成叫化子打劫,本是段誌玄的職業。以打劫為業,那不是強盜麽?不錯。段誌玄正是史冊所謂的“群盜”之一。當然,能夠成為李世民“折節下士,推財養客”的對象,段誌玄絕不是強盜群中的嘍囉,而是莊子筆下所謂“盜亦有道”的大盜。他手下有一夥人,多至數百。晉陽周邊還有幾夥強人,雖然不是他的手下,為頭的也都尊奉他為老大。

作為這麽一個大盜,段誌玄親自上陣的時候本來不多,自從被李世民延為上客,更是金盆洗手,徹底不再幹這種勾當了。不過,這倒不是因為段誌玄從此而拿起了架子,隻因李世民不允許。“咱都是幹大事的,偷雞摸狗這類小把戲,咱不屑於為。”每逢接納一名新雨,無論那新雨原本是“大俠”還是“大盜”,李世民都不忘記在初次見麵即將結束的時刻,交待這麽一句。如果那新雨把這話當作耳旁風,對不起,李世民就會立即把那新雨當做一瓢髒水潑出門外,絕對不再與之往來。

那麽,這一晚段誌玄出來幹什麽?手癢了?想當一瓢髒水?非也。他是在奉命等人。奉李世民的命?不錯。“那人不一定來。其實,不來最好。如果來了,就絕對不能留下活口。記住了?這事兒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所以非得你親自出手不可。也絕對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讓人懷疑到你頭上。明白了?”李世民這麽叮囑段誌玄。李世民叫人辦事,一向幹脆利落,這回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緊張了?還是不夠老練?段誌玄在心中如此這般暗自揣摩過一番。既然是暗自,那揣摩的意思自然不曾呈現到臉上。他臉上的表情,是那一貫的冷若冰霜。沉著穩重是段誌玄的招牌,他知道這招牌的重要性,絕不會因為一時大意而把這招牌給搞砸了。所以,聽了李世民這婆婆媽媽般的叮囑,他隻是慎重而嚴肅地點了點頭,令李世民極其滿意。

 

段誌玄斜靠在慶春坊夾道北口牆根等人的時候,裴寂邁出了玄武觀的大門。怎麽?這兒也有所玄武觀?不錯。玄武是道教的神明,當時道教盛行,五湖四海之內以玄武命名的道觀,恰似滿天星鬥,多如過江之鯽。不過,與華山的那玄武觀不同,晉陽這玄武觀是僅供主持道士修煉、不對閑雜人等開放的所在。誰是閑雜人等?按理說,除去這道觀的主持、道號“無名道人”的道士之外,誰都是,因為這道觀裏隻住著無名道人一個人,連個看門的小廝都沒有。所謂理應如此,往往就是說事實恰好並非如此。這無名道人俗姓王氏,單名晊,乃是段誌玄的拜把兄弟。閉門修道原本隻是個幌子?還是結識了段誌玄之後才變成了幌子?史無記載,無從考核。總之,段誌玄幹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的時候,這玄武觀其實就是段誌玄坐地分贓的所在。夜裏出入這玄武觀的不僅有段誌玄,也有段誌玄的親信。自從段誌玄投在李世民手下,他就把這玄武觀讓給了李世民,成了李世民策劃秘密活動的所在。

不消說,這時的無名道人,也已經成了李世民的門客。不過,他不是李世民的一般的門客,是個特殊的門客。除去段誌玄,李世民的手下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存在;就是知道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隻知道他的道號,就連侯君集這樣的親信也不例外。為什麽要這麽神秘?李世民說:我眼下還沒看出來怎麽用他合適,所以先讓他隱姓埋名、無所事事,將來說不定有大用。“將來”是什麽時候?段誌玄沒問。因為他知道誰都說不好,包括李世民本人在內。“大用”又意味著什麽呢?段誌玄也沒問,因為他明白那必然意味著機密。能否參與機密,不是靠打聽。恰恰相反,靠的是不打聽。這一點,段誌玄清楚得很。

 

那一晚,當裴寂在高斌廉的陪同下來到玄武觀時,心中不禁納悶:哪兒不好說話,非挑這麽個鬼地方?裴寂覺得那地方“鬼”,因為玄武觀前的那條石板路格外背靜,兩人一路走來,隻聽見四隻腳踏石板的聲音。兩人一路走來?難道沒乘車?也沒騎馬?不錯。為什麽不乘車?裴寂問。乘車不是得有車夫麽?多一個人,多一張嘴。對吧?高斌廉說。什麽意思?裴寂想,不過他沒問。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這次約會不比尋常,有什麽秘密?這感覺、這猜測,令他感到興奮。他不想因為問得太多而掃對方的興。所謂掃對方的興,其實也就是掃自己的興。難道不是麽?他本來還想問為什麽不騎馬的,這麽一想,他就閉上了已經張開的嘴。

 

“萬一裴寂問我為什麽不能騎馬,我該怎麽說?”臨去接裴寂之前,高斌廉、李世民、侯君集三人在一起作最後準備之時,高斌廉問。

“這問題還真不好答。”想了一想,李世民說。

“就說咱不想目標太大,惹人注意吧。”說這話的是侯君集。他知道這話並不高明,可他覺得他必須得給個建議。否則,還配稱之為“智囊”?

“你不覺得這話太牽強麽?”高斌廉反問。

“牽強就牽強吧,”一陣沉默過後,李世民說。“他總不會因為這話牽強就不來,對吧?再說,如果他堅持要騎馬,你就讓他騎。總之,無論如何,你得把他接來。”

“萬一裴寂當真騎馬來?段誌玄一個人靠得住麽?”高斌廉走後,侯君集問。

“沒問題。”李世民說。

 

當真沒問題?不錯。李世民的確這麽認為。不過,並不是因為相信段誌玄萬無一失,而是另有安排。另有安排?難道侯君集不知道?不錯。不僅侯君集不知道,段誌玄也不知道。早在段誌玄行到慶春坊夾道北口牆根之前,長孫順德與劉弘基就已經在夾道前方不遠的柳樹林裏隱藏好了。同段誌玄不一樣,長孫順德與劉弘基的身邊各有一匹馬,兩人也沒裝什麽叫化子,手上沒拿什麽打狗棍,穿的是軍裝,腰下挎著弓箭。

長孫順德與劉弘季是什麽人物?兩人都是在逃的右勳衛,當時同在李府藏匿。左右親衛、左右勳衛、左右翊衛,合稱三衛,入選者大都為望族或高官子弟。據史冊記載,長孫順德之祖長孫澄,北周秦州刺史;父長孫愷,仕隋,位至開府。劉弘基之父劉昇,隋河州刺史。可見兩人也都正符合這樣的標準。為什麽逃?居然又是不謀而合,都是為了逃避征高麗之役。不過,畢竟有一點不一樣:長孫順德的逃奔晉陽,出於計劃,屬於投親靠友,因長孫順德是長孫晟的族弟,而長孫晟恰是李世民的嶽父。論輩份,長孫順德是李世民的長輩,論年齡,則相差無幾,二人早在長安就深相交結。而劉弘基的逃奔晉陽,則出於偶然,屬於慌不擇路。他與李世民既非遠親,亦非近鄰,從未謀麵,隻是架不住有緣份,湊巧在晉陽相遇,湊巧一見如故。

那日午後,李世民在玄武觀吩咐過段誌玄之後回到府中,長孫順德與劉弘基已經在書房等他。你們兩人不是一直嚷嚷著要出去透透氣麽?今晚怎麽樣?李世民問。怎麽?有事?劉弘基反問。李世民盯了劉弘基一眼,心想:這家夥還真鬼,他怎麽就猜著是有事?不過,想到這兒,他不無得意地笑了。他不鬼,我要他幹什麽?可見我看人的眼力還不錯嘛!你說呢?李世民不理睬劉弘基,扭頭問長孫順德。英雄所見略同。嘿嘿!長孫順德打個哈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這模樣也令李世民滿意。都跟劉弘基那麽鬼,那還對付得過來?也得要幾個像長孫順德這樣什麽都不在乎,你吩咐什麽他就幹什麽的主兒。好!那我就交待任務了,都給我聽好了。李世民說,語氣比同段誌玄、侯君集、高斌廉等說話要不客氣得多。不是小覷二人,是與二人的關係更加隨便,更加自然,不用注意分寸就必然會恰到好處。因為什麽?因為出身相同。同為高官子弟,故自有一種天然默契在。

“這事兒對誰也別透露,段誌玄知道了會誤以為我信不過他。千萬別告訴侯君集,這人的嘴不緊。記住了?”交待過任務,李世民又特別慎重地叮囑了這麽一句。

“倘若用不著咱出麵,那當然能瞞得下。萬一用得著咱,還能瞞得過誰?”長孫順德反問。

“咱就不能說咱是湊恰路過?”劉弘基笑。

“怎麽那麽巧?你把人家都當傻冒?”長孫順德反唇相譏。

“傻不傻是人家的事兒,用不著咱操心。咱這麽說,信不信由他。總比不打自招強吧?”

“沒錯。還是弘基鬼。”說這話的是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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