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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裏子:81年初下江南(下)

(2007-02-02 16:14:05) 下一個

          趕往火車站,第一件事是辦中轉簽字手續。把車票從售票處的某個指定窗口推進去,很快就有一張車票 推出來。說“推”而不說“遞”,因那窗口極小,容不下手掌遞票的動作,隻能用手指推票。把車票拿在手中一看,車票上赫然印著“硬席”兩字。

         我又把車票推回窗口,說:“對不起,我買的是軟席。”

         票在窗台上沒有動靜,隻聽到生硬的聲音說:“沒有軟席!”

        “怎麽會沒有?我在上海買的明明是軟席嘛?”我覺得奇怪,但絕不相信上海國際旅行社會騙錢。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窗口裏傳出來的聲音頗有些不耐煩。

       “能不能把你的領導請來?”我不屈不饒。

          小窗口裏傳出撥電話的聲音,不一會兒,我下意識地感覺到身後有人來了。以為是領導駕臨,立即轉身,卻看到一個穿軍裝的,左胳臂上有個紅袖章,右腰間掛著一盒子炮。

      “幹什麽的?”來人惡恨恨地問。

       “辦中轉簽字。”我說。

       “不是跟你說了沒有軟席麽!還賴在這裏幹什麽?”顯然,剛才售票員打電話找的就是他。

         我又一次申明我在上海買的是軟席。來人衝我擺擺手,叫我跟他出去走一趟。

         “上哪去?”我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越來越不講理,蠻橫的態度溢於言表。我呢?越來越牛,從容不迫、挺胸抬頭、大義凜然走出車站。他憑什麽恨?也許是腰間的盒子炮?我憑什麽牛?我是假洋鬼子我怕誰!嘿嘿,說出來真不好意思。

          步出車站他叫我向右走,走出十來步,又叫我再向右轉,折入一條小弄堂。迎麵一個破舊的院子,門口掛著的木牌,油漆已經剝落,“派出所”三個字倒是還分明得不致讓人辨認不出。院子裏是一座水泥小樓,跟那人走進樓門邊的一間辦公室,裏麵有兩個穿製服的相對吞雲吐霧。青煙嫋娜,看不清房間裏的擺設。其中一人看見我們進來,立刻起身走了,大概是來聊天的,不便打攪我們的公務。

         “工作證!”留下來的那一位聽畢盒子炮的匯報,衝我喊。

          我掏出 P 大的證件。那人看見上麵印的是洋文,立即變了臉色,改用蘇州方言對盒子炮吩咐了幾句。那人之所以換成蘇州方言,也許是有意為之,不想讓我聽懂;也許是一時情急,無心中露出方言。倘若是前者,心機就是白費了。我雖然沒有全聽明白,卻聽出“國際友人”與“有”這麽五個字。不是國際友人,就沒有軟席?是國際友人,就有軟席?誰定下的這規矩?沒敢問。

           登上從蘇州去無錫的軟席,車廂裏空無一人。正在作獨坐包車的美夢,對麵的車門開了,列車長走進來,在靠門的第一排坐下。點上香煙,在小桌上攤開公文包。哈!原來這包車不是為我這國際友人安排的。

           到無錫時,天色已經黑了。車站對過有一間燈火昏暗的旅店介紹所,跟著三五個一起出站的旅客走進去。輪到我,遞上 P 大的那張工作證。坐在一頭沉對麵的辦事員抬起頭來,不好意思地解釋說:這兒介紹的旅館不能招待國際友人。嘿嘿!又是國際友人。我問:國際友人不是隻該在報紙上才看得見的麽?那人對我的玩笑不予回答,隻是笑一笑,探頭喚我身後的旅客。

           不知道是無可奈何,還是沾沾自喜,總之,柞裏子又權充了一回國際友人。接待國際友人的介紹所不僅把我介紹到湖濱飯店,還幫我叫了輛出租車。一路漆黑,糊糊塗塗抵達湖濱飯店。櫃台問我要什麽樣的房間,我說要個帶洗澡間的單間。櫃台說:有!有!房錢 8 塊一晚。 8 塊?我吃了一驚,與上海和平賓館的價錢相去判若天淵呀!服務員點點頭,然後說,要不,給您換個四人間的?哈!他以為我嫌貴了。我二話沒說,遞上 10 塊兌換券。那時外匯不能兌換人民幣,隻能換成兌換券。

           辦好訂房手續,覺得餓了,手上又沒什麽大件行李,不急著去臥房,先去餐廳吃飯。餐廳裏放著清一色二十多張大圓桌,想必是根本沒有接待單身旅客的生意。桌子全空著,椅子不在地上,全都反過來架在桌上,看來已經打烊了。一個服務員匆匆跑出來,放下一張椅子,請我坐了,然後說:廚房已經封火,好在大師傅還沒走,叫大師傅撬開爐子做碗麵應當沒問題。言下之意,想吃別的就可能有問題了?我沒問,我連聲道謝說有麵就好。不久,麵端上來,不怎麽高明:瓷碗粗糙,麵條粗短。好在處於饑不擇食的狀態,狼吞虎咽過後,心滿意足退出餐廳,上到二樓臥房。房間很小,不過,有洗澡間,更重要的的是有很熱的熱水。泡澡後就寢,一夜無話。

              次日起床,走出廳門四周一看,方才看清這賓館由三座紅磚小樓組成,屋頂作人字形,牆門均無裝飾,一切都簡陋得很,同普通民居一般無二。院子卻很大,大得應當稱之為園。地勢也頗高,可以遠眺太湖。隻是小雨迷蒙依舊,看不得真切。獨自在園子裏徘徊幾回,折回餐廳早餐。餐廳裏有七八個大人、兩三個小孩,吵吵鬧鬧圍了一桌。其中兩人衣著光鮮,看似港客,其餘的大概是港客國內的親戚本家。那時海歸,接國內親友在賓館同住數日,是極受歡迎之舉。之所以極受歡迎,有吃有喝還在其次,主要是因為可以令親友享受一下外間難得一見的澡盆和抽水馬桶。

            吃罷早餐,問大廳服務員可有車去梅園或黿頭渚。服務員搖頭。那就叫出租車吧,可電話打了,等半天車不來。那時柞裏子年輕,既不耐煩,又不怕走路。於是,冒著小雨走了。一路基本上是農村景致,偶然見到一兩幢民居,既無行人也無車。走出數裏,聽見突突的聲音自後傳來,扭頭一看,是輛拖拉機帶著個拖鬥。印象中好像從來沒在中國看見過拖拉機耕地,都是在當運輸工具使用著。



當運輸工具用的拖拉機

            正走得出汗了,一輛出租車在我身旁停下來,司機扯著嗓子衝我招呼,問我去哪。嘿嘿!居然有這種好事,難道又被看成是國際友人了?我說:先去梅園,然後再去黿頭渚。司機說:花期已過,梅園沒什麽好看的,不如直接去黿頭渚。想想也是,倘若這時節去梅園,還真是徒慕其名。

            車到黿頭渚後,先在各自然景點轉了一轉,然後尋找高公濯足石刻。高公,指明東林黨領袖高攀龍,無錫人,因反對宦官魏宗賢,貶官還鄉,最終拒捕投水而死,死後平反,諡忠憲。柞裏子有一拐彎抹角的親戚高君,自稱是高攀龍的後人。高君在 40 年代中期背叛家庭、投身革命。文革中不免抄家。 70 年代初柞裏子曾在其家中作客,所謂“家”,僅得 12 、 3 平方米的陋室一間,靠牆一個書架,徒有書架之名,成了擱碗筷的所在。那天不知緣何,高君喝了點兒酒,趁著酒興,從床底下的一個紙板箱裏翻出一本線裝書來,說:什麽都聽其抄走了,隻藏下這一本。柞裏子接過來一看,竟是高攀龍的《高子遺書》。背叛與革命之後,居然還敢於在那瘋狂的年頭藏下一本祖宗的遺著!既令柞裏子對高君另眼相看,也令柞裏子對高攀龍另眼相看。死去數百年,仍能令不肖子孫尊敬如此,真可謂死而無憾了。

             據說因高某生前經常往來黿頭渚,故死後有人在黿頭渚刻石紀念其人。柞裏子卻時常猜測:這石刻之所在,莫不就是高某投水自盡之處?所謂“濯足”,難道不就是投水的隱語?來到石刻一看,但見峭壁拔地而起,下臨湖水悠悠。嘿嘿!端的是投水自盡的好出處。不信?有照片為證。


東林黨領袖高攀龍從這絕壁投水自盡?

              在高公濯足處徘徊久之,直到腹中咕咕作響。跑到附近街上,找到一家門麵不俗的飯館。見樓下人多嘈雜。遂登二樓雅座。有服務員跑過來問是否有兌換券,原來又是隻招待“國際友人”的去處。於是,柞裏子又權充了一次國際友人。翻開菜單一看,見有炒鱔糊。問明是活鱔,大喜過望。世上有兩樣美味,隻能吃活,絕不能吃死。一是田雞,另一就是鱔魚。去國 5 載,與活鱔無緣。一朝得之,能不欣喜!豈料炒鱔糊上桌,卻柞裏子一驚。嘿嘿!不是驚喜的驚,是有驚無喜的驚。柞裏子下廚,從不吝嗇食油。每逢家裏的那半邊天喊:少放油!柞裏子總是不屑地征引俗話道:油多不壞菜,鹽多不壞漬。沒聽說過!柞裏子萬萬沒料到:這世上竟然會有下油多到令柞某不敢下箸的大師傅。究竟有多少?鱔魚麵上的油層,至少有一厘米厚。喚服務員過來,討了一隻空碗,把油逼出來,這才敢於伸出筷子。豈料鱔魚進口,又令柞裏子一驚。油多,出於意料之外。糖多,則本當在意料之中。早就聽說蘇州、無錫做菜離不開糖,況且家裏的那半邊天籍貫蘇州,故柞裏子對於這一點不僅有理性認識,而且還有感性認識。隻是絕沒想到無錫大廚放糖,也如其下油一般,如此不吝嗇!

            用畢甜餐,使勁喝了幾盅龍井,讓口感清爽了,這才慢慢踱出飯館。時間離回滬尚早,信步在街上溜達。看到一些個體戶在街邊做生意,看到展示婚紗相片的櫥窗,看到化妝品的廣告竟然用的是女人的大頭像。嘿嘿!這些都是柞裏子 5 年前去國時不敢想象的。真是改革開放了!於是,興衝衝拿起相機,留下曆史性的紀念。


街邊的個體戶,改革開發的急先鋒


西洋婚紗取代革命武裝


模特尚未回潮,權且畫餅充饑?

返滬後即日飛美。機票本來買的是經濟席,檢票時卻被換成商務席,說是柞裏子原來的那席位給了別的人。為什麽要換?沒問。登機就坐伊始,正慶幸有這等好運氣,一空中小姐走過來,叫我同後麵經濟艙的一位國際友人換一換。憑什麽換?柞裏子問。人家是國際友人嘛!空中小姐說。你看我是國內友人嗎?柞裏子反問。空中小姐聽了一愣,不知是因為沒聽懂,所以沒再同柞某羅嗦?還是聽懂了,所以沒敢再同柞某羅嗦?嘿嘿,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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