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路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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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路 (四)  

再次走進燕羽山時,曾經的土路,已經被一條新的柏油路更替了。

哥們兒張霆開著車,回憶著從前山旅的日子。許多年沒有一起背包進山了,彼此都在深深懷念著。

在山的高處,張霆停下了車。我站在路邊,看著眼前的山巒和山穀,心在沉默。往事在回放,所有與這片山的記憶都在回返。

眼前的山是連綿的,一如這片山水與自己的往日。麵對這樣的山嶺,思緒總會蔓延。

舊路,總有舊路的風景。這些風景無關現實,卻與自己連接著。世界上走過的路很多,但一些路是難以回返的,特別是當自己懂得世間會有很多阻隔的時候。

山嶽靜穆,歲月蹉跎。當我依舊能夠回到這片山水,時代卻已經一去不返了。

我想起很久前,我曾站在對側的山上,橫握著獵槍,默默看著眼前這道深深的峽穀。那時的我知道,如果打上一槍,槍聲便會跨越山穀,然後再從對側山梁依次傳回,回聲便在山穀回蕩開來。

張霆沒有打過獵,不會體會出我的感受。但他與我有過無數次山旅,知道山巔有怎樣的風景,也知道怎樣舞在雲端。

車在路上盤旋著,一直延伸到穀底。上房子和下房子曾是這裏的兩個自然村落,但這裏的幾戶人家很多年前便搬遷了。如今,村落的痕跡已經幾乎消失。

我和張霆走進山穀,去尋找往日野營的地方。

二月為冬,但溪冰已經開始融化了。曾經的營地是溪邊林裏一片平整的地麵。我找到時,卻已是垃圾遍地。

我很無奈。便利的公路,讓很多人發現了這處幽僻的山穀野炊休閑,而人,總會有差別。

營地上遊的小水庫中曾有一片草灘,此時竟建成了島,種上了柳樹,更有了個難以道美的小亭。人定勝天時代修建的水庫,繼續被人間自以為美地改造著。張霆從冰麵走上島去,看了一下便走回岸來。

水庫旁有一塊可以停車的地方。隻是這片不大的“停車場”,已經被人用垃圾“改造”得讓我不忍再看第二眼。

自然無欺,總會體現人間的差別。這種差別不在乎絢麗宏偉的華表,是在行為的細節與心的。

哥們兒張霆

最後一次走進這片山水是在八年前的夏季。那時,幾個好友在這裏野營。明明暗暗的篝火旁,哥幾個在把盞。世界上總有無盡的事可談。

後來,在秋季,張霆、濤子和我都騎著自行車,在這片山裏輾轉顛簸。哥幾個總是喜愛這種運動,因為有幾分勞累便有幾分開心。

轉山轉水間,我時時有些沉默。山中的氣息是熟悉的,山中的草木也是熟悉的,隻是伴隨這一切的記憶和感受,卻總把自己帶去茫然。

人總是這樣,懷舊的情懷,需要的是舊路上的故事。這些故事有時並不需要多麽熱烈和深刻,隻是朝夕的積累,便會漸漸留在心間。

有些事是深刻的,如果涉及人間的情感。曾幾何時,站在山巔的我總會想,一片這樣的山水,如果容不下一段平凡的情緣,又怎會容下世間的煙波和浩瀚。

路彎在山坡,車在路上緩緩地開著。一些回憶停滯的時候,另一些回憶在繼續著。

從營地走上山坡,野營人便用腳步丈量著山中的路。那是張霆、濤子、玉林,慶立,崔岩和我。

荒路韻景,山花潤石。那時的山路上,到處都是爛漫的野花,於是人隻能走在花裏。

。。。。。。

哥們兒張霆

此時我坐在車裏,在想,自然尋歸,萬物自由,在這條新建的路邊,夏秋時節也一定是有花的。隻是,已經注定會缺少了什麽。

其實,在這片土地上,因為時代的視角,太多的東西已經缺失了。我也曾同所有人一樣,有過理想的虛幻,有過時代的向往,在青稚的年齡,在稚嫩的思想。隻是如今,舊路,已經太多了。

車行景移,我看著山,看著山嶺漸漸被淡淡的薄霧籠罩。那些往日的故事也在淡淡而過。我知道,無論人們怎樣看待歲月,青春,就是用來揮霍的。沒有虛度,怎會曾經。

我看到路邊一條有冰的山穀,便和張霆下車走去。在燕山和軍都山係,山穀四季有水,便意味著一份深遠。

山嶺突兀,溪穀蜿蜒。穀中的小路有很多地方被冰覆蓋。走在其上,總能聽到冰下的水聲。

冰溪行走總要小心。就在幾天前,我和張霆來到雪後的妙峰山北麓,那裏也有一條走過的舊路。在此季節,山穀的小路已被厚厚的冰覆蓋。蜿蜒的冰坡並不陡峭,但行前沒有準備冰爪,數次滑墜後,哥倆兒隻能回返。

山穀中樹很多,小路緩緩而上。陽光充裕的地方,溪冰融化,水在流著。

“這地方野營挺好。夏天你可以帶幾個人來一趟。”我對張霆說。

我有些沉重。這些山水本該屬於我,我卻離開了,而且是這樣的遠。

燕羽山之後,我最後一次野營是在蘇格蘭。那時是冬季,孤獨在深深森林裏的我在聽著風雪。

林雪茫茫,長夜漫漫,但帳篷裏是溫暖的。伴著燭光,我知道我也在回溯著什麽。回來後,我簡簡寫下了《無言的蘇格蘭》

哥們兒張霆

蘇格蘭是遙遠的,曾經遙遠的山林卻在眼前。從山穀走出,再次行在路上時,燕羽山的風景在延續著。

除了山水,新路上的一切都是新的。太多的景物失去了歲月,我很無奈。

哥們兒懂我的心思,開著車,在消失了足跡的路上尋找著記憶的痕跡。很多舊事,都隨著路和風景徘徊。

其實,人生終是情感之旅,因為人間所有的情感,都是在舊路上積累的。許多事都是這樣,無論人們怎樣麵對世界,也無論怎樣談論物質決定著心態,虛幻之中的情感,卻總會把持著心的方向。

當人間的舊路留下心跡,世界便有了能夠追尋的味道。

燕羽山隻是軍都山的角落。南遷北往的燕子,飄落的羽毛輕落這片土地,便是山了。燕子是重情和懷舊的鳥兒。無論走去多遠,隻要還有一絲力氣,便一定會沿著舊路回家的。路上的千山萬水,路上的疾風驟雨,都不會阻止回家的腳步,因為在萬裏之外,是自己銜泥修補的家園。對於燕子,盡管那裏飄煙落塵,盡管那裏殘屋陋簷,因為是家,一切便是美麗的。

美麗,終是一份感受,並不需要刻意什麽。風景的美麗,因為走過;情感的美麗,因為愛過。對於任何人,這些美麗都是飄渺而又具體的,描述,並不需要語言。

當我站在解子石的山口回望燕羽山的時候,那些走過的山水,都已經隱在朦朧的暮色。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情懷是需要懷舊的。倘若人生有一份永恒,便定是舊路所承載的。

青春懵懂,光陰漫度。此時此刻,我在想,除卻人生之訓,如果在這片煙雲裏有一份值得懷念的存在,便是一生的故事了。

感謝!

音樂:Lullaby,Mike Rowland

 

民.工 發表評論於
回複 '喜清靜' 的評論 : 這個哥們兒是醫院檢驗科的同事。一起共事了很多年,彼此了解。

俺爭取寫點快活的。可是身邊死氣沉沉的,寫啥呢?還是奶奶姑有能耐,搖身一變,就能從花草變成小魚,小豬,小鴨崽兒。。。
喜清靜 發表評論於
有兒時夥伴的同行,回憶會更加的鮮活。隻是這回憶看著有些壓抑。莊主下次寫個歡快的吧。
喜清靜 發表評論於
坐在沙發上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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