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片戰爭與今天的中美貿易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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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水師的船在九龍被義律擊潰,緊接著在穿鼻又發生了一次很小規模的衝突。水師提督關天培指揮的四隻中國船被擊毀。然而這兩次失利都不能使林則徐意識到雙方在軍力上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他相信義律隻是僥幸成功。他的信心來自於'睜眼看世界'。他並非愚昧無知的官僚,實際上他是那個時代少有的清醒者。他明白在任何時候都應知己知彼的道理。從他上任廣州,他便使人搜集整理和翻譯英文報紙,並找來大航海時代的地圖,試圖了解他的對手。比起其他官僚士大夫,他是第一個有此等真知灼見的。然而他腦子裏既定的認知害了他。他和當時所有睜眼看世界的知識分子一樣,睜開的雙眼裏帶著根深蒂固的天朝上邦的神色,俯視地看這個世界。這個眼光隻能讓他選擇性地接受信息。通過學習地圖和報紙,他了解到這個名叫英吉利的夷國,竟是如此的蕞爾小國,更令他驚愕的是,該國竟為夷婦所統治。隻這兩點就夠了。還有比這更落後不開化的蠻夷麽?還離得那麽遠。他信心滿滿,就算打起來,我大清無敵鐵騎,定使你聞風喪膽,俯首臣服,然後在天朝的感召下,心悅誠服,永遠歸化。他使人給'夷婦'維多利亞女王寫信,用道義廉恥去感化她,並誠懇地教導這個小女人,你受了義律的欺騙,被他引入了歧途。(後來資料表明這封信並沒有送到維多利亞手裏);他也給皇帝呈奏表,說經過他的觀察研究,外夷戰船太大,不能駛入中國的江河,而且夷人士兵的雙腿不能自由彎曲,上岸後走不了路,根本無法在陸地上野戰。("且夷兵除槍炮之外,擊刺步伐,俱非所嫻。而其腿足纏束緊密,屈伸皆所不便,若至岸上,更無能為。")至於義律將清艦擊沉一事,他連報都沒報。諷刺的是他如此愛國,竟還是被參了一本。在當時大部分官員看來,看外國報紙,聘請翻譯等做法,是對中國至高無上的文化的可恥背叛。

漫長的自我封閉是會令人陶醉在天朝第一的幻覺裏不能自拔的。所以不能苛責林則徐和他那個時代的中國人愚昧。這與所處的時代無關。在去年貿易戰開打之前,也是無數被封在牆裏的中國人以同樣的心態傲視著美國。經過媒體宣傳長期的渲染,中國人堅定相信美國主動打貿易戰是活的不耐煩了,麵對已經崛起的強大中國必輸無疑,紙老虎不堪一擊。

1839年10月有幾位困在廣州的英商終於逃回了英國。他們曾是最有風度的紳士,如今狼狽不堪出現在女王麵前。林則徐的做法令這幾位死裏逃生的富商憤怒之極,他們極力遊說政府和議會,對中國采取強硬措施。在此之前義律早已連發了多次公文,竭力敦促倫敦保障本國國民在中國的安全,可英國政府將信將疑。這幾位超級有活動能力的大富商終於令他們相信。富商之一的維廉·查頓博士聯合英國中部三百家紡織商行,要求巴麥尊幹預廣州事務,具體措施包括封鎖中國港口;索取賠款;簽定公平的貿易協定;開放四個新港口;占領幾個島嶼 --- 最後這條尤其重要。被林則徐兩次包圍商館斷絕對外聯係,最後逼得在海上漂流,斷絕淡水食物的經曆如同夢魘,揮之不去。他們迫切需要一塊屬於他們自己的棲身之地。

實際上英商在中國的悲慘遭遇遠不止於此。自大清允許廣州唯一的商行可以與外國人通商,這一百年來外商象待宰的羊,卑微之極。他們終日要麵對的是沒完沒了的勒索、保護費、被迫向地方官員行賄。走私鴉片的貿易尤其令廣州的清政府官員賺了個盆滿缽滿,所以這些地方官對林則徐的到來怨氣十足。外商除了被象韭菜一樣一茬茬地割,還要忍受夫妻分居的痛苦,盡管他們不是光棍,來華時帶著老婆。大清禮儀之邦,決不容忍敗壞風俗的番婦入城。

1746年兩廣總督下達了第一個'禁番婦入廣州城令',來華做生意的外國人所攜家眷一律不許靠近廣州,隻準在澳門居住。從那以後防範夷婦的條令越來越頻繁,政府官員將外國女子當成洪水猛獸,嚴防死守。1751年7月,廣東布政使頒布規例,來華的船隻都要先被搜查,若有外國女人在船上,一律先驅逐,該船才可靠岸。

1759年,兩廣總督李侍堯出台《防範外夷規條》, 規定愈加嚴厲: 夷商必須住在行商開辦的商館內, 不得在廣州過冬。家眷隻能在澳門安置, 不得進人廣州;夷商在廣州不得坐轎。不許學中國話。不準購買中國書籍。不得雇傭中國女傭。

這些規定都被執行。當時一位美國人亨特,後來在他的《舊中國雜記》中回憶:"我們這些可憐的廣州外化人, 都是身不由己的修道士。就連女人的聲音, 都是一種奢侈品, 廣州政府的官員是不允許他們的外國同性們享有的"。

1830年終於爆發了"盼師案",是鴉片戰爭之前中外之間關於"番婦入省"問題最嚴重的衝突。一個叫做William Baynes (中文名盼師)的英國東印度公司駐華大班,帶著他的妻子和葡萄牙籍婢女,從澳門進入廣州,不但公然招搖過市,還坐著嚴禁外國人乘坐的驕子。廣州官員如臨大敵,立即找來東印度公司在廣州的辦事員訓話,"飭嗣後夷商進館,不許乘坐肩輿!"。然而這次英國人不想再妥協了,他們真受夠了。英商們聯合起來向廣東督、撫、將軍和粵海關等四衙門提交了抗議書, 說公司工作人員每年需要六個月或更多的時間留在廣州,如不許攜帶夫人,實在不合情理,還要求準許外國婦女住館以及乘坐輿轎。中國官員的反應是"嚴行駁斥,諭以仍遵舊製,毋得稍違"。兩天後Baynes 仍不將"番婦"遣去,廣州地方官帶兵衝進商館,抓住館裏的女人驅逐出城。

事件發生的第二天,英商奮起反抗,從停泊於黃埔灣的外船上召集武裝水手百餘人攜帶槍炮登陸進入商館,試圖訴諸武力。七日後中方做出讓步,聲明會保證英國人包括盼師夫人的安全,英商同時亦讓步,武裝人員撤回黃埔。這個事件最終以盼師夫人不想看到兩國關係因她而疏離,自動離開而告終。

案件雖平息,清政府大受刺激,此後愈加防範夷婦進入中國大陸。1835年3月8日,道光皇帝頒布《防夷新規八條》,對外國婦女的查禁更為嚴厲,隻要收留番婦就被定為窩藏罪,"容留隱匿番婦者,照私通外國例治罪" ; 官兵未能查出者定為失察罪,"照失察故縱,從重究處"。 在嚴令峻法之下,很少有人敢於冒險。

這些經曆一回想起來就令英商不寒而栗。所有這些都充分說明,同中國人講道理沒用。英商們迫切需要平等的待遇,公平的貿易,在與中國人發生官司時,可以由本國領事裁判,不想再看到哪個中國官員一拍腦袋就來亂收費驅逐他們的家屬,不想再聽中國人管他們叫'英夷'--他們已經知道'夷'是一種半人半獸的怪物,自古就是充滿種族優越感的中國人用來稱呼所有異族的歧視字眼。要是能有一塊完全由他們掌控的地就好了。哪怕隻是亂石灘,孤島,隻要島上實施的是西方人的規則、常識和法律,他們就會覺得安全。無論如何,他們需要一塊地。

1840年1月,時年21歲的女王駕臨國會發表了幾句演講,之後回宮接著查看她的嫁妝--還有半個月她就要出嫁。女王無權再命令她的政府,她的意見成為了下議院唇槍舌劍的議題。她相信富商們的悲慘敘述,委婉地向議員們表示林則徐包圍商館,限製商人人身自由的行徑,損害了王室尊嚴,也損害了英國的利益。"我們必須教會那個國家,什麽是自由貿易。"

從這裏可以看出後世的中國人指責英國霸權主義是有道理的,因為當時的中國並不需要自由貿易。我們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自給自足,自力更生。英商的確遭到了侮辱,被多方打壓苛責,但那是他們自找的。沒人請他們來中國做生意。為什麽非要打開中國的大門?為什麽不等我們自己慢慢地發展工業化,等我們的社會無論從認知、文化、意識形態、價值觀都ready了,自己有了和世界自由貿易的需求,再上門和我們交易?為什麽非要強買強賣。我們的文明與你們的有衝突,為什麽你的就是先進的我的就是野蠻落後的。在你們看來婦女裸露雙肩公然行走於大街無所謂,在我看來這是傷風敗俗,我們的女人會跟著學壞,那我們禁止又有什麽不對的?在我的地盤就要遵守我的法規和風俗,你受不了盡可以走,沒人求著你到中國。

這些質疑在當時就有人提出,不過是由英國托利黨人無意識地替中國人提出的。托利黨認為英國強行和沒有貿易需求的國家做生意是可恥的,由此而引發戰爭就更可恥。女王走了以後兩黨在下議院進行了長達四個月的辯論。巴麥尊及所屬的輝格黨主張對中國動武,嚴懲林則徐。相比之下義律隻要求英國政府保障他們人身安全的訴求則顯得那麽的溫和 --- 雖然義律受了林則徐太多的氣,竟也沒想要公報私仇。

反對黨托利黨人對向中國動武的議案斥之以鼻。在他們看來,兩國間的緊張局勢,全是由"女王的鼠目寸光的現任閣臣們引起的"。當時的英國民眾也不讚成對華戰爭。英國公眾根據福音的教導已經感到販賣鴉片是有罪的。托利黨人發表反駁演說,言辭之正義讓我感覺,托利黨一定是林則徐在英國議會裏的代言人。

“我不知道而且也沒有讀到過,在起因上還有比這場戰爭更加不義的戰爭,還有比這場戰爭更加想使我國蒙受永久恥辱的戰爭。站在對麵的這位尊敬的先生竟然談起在廣州上空迎風招展的英國國旗來。那麵國旗的升起是為了保護臭名遠揚的走私貿易;假如這麵國旗從未在中國沿海升起過,而現在升起來了,那麽,我們應當以厭惡的心情把它從那裏撤回來。”

可是巴麥尊以巧妙的手法轉移了議會辯論的中心。他堅持說,他們所要做的一切隻是為了保證將來貿易的安全和英國公民的安全。應該記住的一件重要事情是英國已經受到了侮辱。這樣,托利黨的反戰決議案隻以五票之差被否決。1840年6月,這場被英國人稱做通商戰爭、中國人稱做鴉片戰爭的軍事衝突正式打響。十六艘英國戰艦、四艘武裝汽艇和二十八艘載有四千英軍的運輸艦集合在澳門沿海以外,一小部分兵力封鎖住廣州,其餘兵力立即開赴浙江,用九分鍾的時間攻占了舟山。

英國人原來希望以攻占舟山使中國人震驚而立刻投降,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由於舟山戍軍是被英國海軍大炮擊潰的,所以這個島的失陷並未能消除關於英國人雙腿不能伸屈進而不能登陸作戰的荒誕想法。道光帝與其滿族近臣一致認定,英夷不過是象倭寇一樣,是群貪得無厭的海盜。然而8月9日,當軍機處接到關於英國船艦隊沿海岸線北駛的報告時,朝廷上下才陷入一片混亂。皇帝開始感覺到英國人的目的是想攻占北京城,而他竟束手無策。清軍水師的無能令他震驚,他第一次知道,他引以為豪的八旗勇士們是多麽地不堪一擊。8月30日英軍進入渤海,強行通過守衛北河口的大沽炮台,京師告急,皇帝無法,派出一位名叫琦善的使節,到天津的海岸上接待英國全權大使,開始談判。直到那時,皇帝甚至還沒弄清楚,英國人到底為何而來,想要達到什麽目的。

隨著船堅炮厲一同而來的英國使節,通過琦善向皇帝遞交了巴麥尊的照會。巴麥尊在照會裏怒火中燒地痛斥林則徐逼人太甚,曆數這位欽差大臣犯下的罪惡,至此道光帝才不得不承認英國人的不滿是可以理解的。皇帝本來也對林則徐作事魯莽,待人嚴酷而大為惱火。他覺得自己被林則徐欺騙了。從林則徐到廣州起,他就不停的接到喜訊。林則徐反複樂觀地預言英國人不會,也不能打仗,還說自己多麽有手段仿佛具有通天的本事,可遠在廣東的敵人卻一下子冒到了他麵前,南方局勢突然就惡化的這麽快,為什麽作為皇帝的他,一丁點都不能預先得知。林則徐到底欺瞞了多少?他向皇帝報告的消息到底有幾分真實?當初拍著胸脯保證迅速而妥善地解決鴉片問題,種種諾言如今又在哪裏?!不僅鴉片沒有剿滅,還引來了強敵!

"汝言外而斷絕通商,並未斷絕,內而查拿犯法,亦不能淨盡,無非空言搪塞,不但終無實濟,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曷勝憤懣!"

事隔一百多年,我仍然能從道光帝這道申飭的聖旨裏,感覺出他當時的委屈和憤懣。

林則徐把戰爭的罪責推卸給義律。事到如今他依然堅信他有本事把英夷給趕出去。他態度堅決,請求皇帝給他更多的兵力,他要帶並收複舟山,與敵人決一死戰。"抑知夷性無厭,得一步又進一步,使威不能克,即恐患無已時"。然而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了,停泊在大沽口的英國人也在催促撤這位欽差大臣的職。9月4日清帝下詔:"上年,欽差大臣未能仰體大皇帝至正之意,措置失當。現已逐細查明,重治其罪,定能代伸冤抑。"

林則徐直到1841年5月3日才離廣州受審。7月1日他被判決充軍,發配伊犁。1845年他又被召回授以要職,此後效忠清帝達五年之久直到病逝。

皇帝原以為英軍是為報複林則徐而來的,隻要把林則徐撤職,英國人就可以滿意地離去。可事實不是這樣,英國人提出了更多的要求,每一條都是辦不到的。割讓幾個島嶼嗎?那是荒唐的。要開放幾個新港口嗎?那是違反'舊製'的。要償還被吞沒的英商欠債嗎?政府並未挪用商業款項。賠償被燒掉的鴉片款嗎?它本來就是違禁品。由於沒有先例,皇帝也就不能與這些前所未聞的敵人進行談判。他指示琦善既要講和,又不許讓步;既要把敵人弄回廣東去,又不許再打仗,損失一兵一卒。這位出自博爾濟吉特氏家族的侯爵現在陷入了進退維穀。琦善本人在和英國使團打交道的過程中,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回的敵人是和以往千年來到中華大地上掠奪的任何敵人都不同的。因此他試圖要皇帝了解,從十八世紀以來外夷問題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可是要調整國家對外政策需要幾十年,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讓英國人退兵。他必須想出個權宜之策,用綏撫之法,就是和外國人交朋友,用靈活的阿諛逢迎詞令拉近關係,成功地拖延矛盾,依靠私人感情來緩和政治集團之間或者經濟集團之間的對立。這套綏撫之法後來被清政府的官員廣泛運用,似乎直到今天,也是中國人處理外交糾紛的一項重要手段,此番貿易戰,也不乏'綏撫'的身影。

harry-1092 發表評論於
謝謝
getstarted 發表評論於
謝謝博主好文。
藍色的小溪 發表評論於
回複 'lio' 的評論 :
“ 中國文化裏沒有公平和平等的概念,有的就是強權和人上人。”
一語中地。承諾也會變成瞞天過海。
明月天山 發表評論於
由衷感謝博主! 這是我讀到的最好的關於鴉片戰爭的介紹. 以前讀過不少, 自以為了解, 但是讀了您的文章, 自覺知道的太少了, 太無知.

如果在中國大陸做一個問卷調查, 我敢斷言有98% 的人不知道鴉片戰爭的來龍去脈. 一百年中國的仁人誌士提出要請德先生和賽先生入中國. 可是,如果看看當下的中國, 賽先生可能隻邁進去半隻腳, 德先生蹤影全無.

我希望有一天您的博文能作為中國大陸中小學生的必讀課外教材. 中國應該有最起碼的客觀的啟蒙教育.
茵茵夢湖 發表評論於
我看當今習皇還是這種心態,幾十年剛積攢了一些家業,就財大氣粗橫衝直撞起來,不把真正的老大放眼裏,以為發現了利益就是得到了宇宙真理,還把這種觀念用之四海,到處搞精神汙染。他不知自己在別人眼裏就是個暴發戶,觀念土得掉渣,落伍世界幾十年,形象顯得野蠻而凶猛。
lio 發表評論於
好文,從(一)開始拜讀。
中國文化裏沒有公平和平等的概念,有的就是強權和人上人。所以要麽打的你死我活,要麽被打的頭破血流。




timblandnn 發表評論於
既然貿易戰中國頭破血流,美國毫發無傷,幹嘛還要談判?莫非是行善?
大號螞蟻 發表評論於
中國到現在還是戰狼式外交。隻有蠻不講理的欺壓對方才顯得祖國多麽強大。而一旦逼得對方動手,被打的頭破血流,不論最後結局是公平還是被欺負,都是屈辱。因為即便是公平,也是被強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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