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在哪個強省會,平均工資、社保繳費基數、就業機會,都比本省那些排名靠後的地級市大得多了,並且這種差距還在不斷拉大,短期內看不到逆轉的可能。
鄭州叫“鄭在吸”,武漢是“捂著吸”,成都在民間號稱“成慣吸”或“成獨秀”……這些城市的外號雖是調侃,但都指向同一種意思:一些省會城市靠“吸血全省”,在本省“一城獨大”,所有的資源、人口都在向心集聚。
然而,真要論經濟首位度(GDP占全省比重),鄭州隻有22.88%,在全國27個省會/首府中排第18,武漢(35.24%,第8)和成都(36.60%,第6)較高,但還有比它們更高的:哈爾濱36.67%,西安38.04%,銀川(53.25%)和長春(53.46%)一個城市就占本省一半多經濟產值!
自從“強省會戰略”在各地推行以來,相關的爭議就沒有斷過:“一城獨大”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01
“吸血”的爭議
民間關於省會“吸血”的調侃,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種普遍的社會情緒:人們希望各地區能均衡發展,平等地享受到發展紅利,對於資源過度集中於省會有所不滿——畢竟大部分人都還是生活在非省會地區的。
在一些省份,“一城獨大”帶來的極化效應,使得非省會城市幾乎很難有什麽好機會。這在東北特別明顯,主要產業和經濟活動都集中在四大城市(大連雖然不是省會,但它是副省級城市,與沈陽平級),中小城市和縣域經濟發展得不怎麽樣,年輕勞動力大量外流,這難免帶來一個結果,就是區域發展失衡。
對“強省會”不滿的人,常常羨慕江蘇這種各地市都相對均衡發展的模式——去看一下全國各省區,搞“強省會”的一般都是窮省,省會大到不成比例,你甚至都不清楚該省第二大城市是哪裏。像成都的GDP是省內第二大城市綿陽的5.5倍,人均GDP也排第一;這和江蘇完全不一樣:省會南京的GDP比蘇州還少了30%,比無錫也隻高了16%,而無錫論人均GDP還比南京高10%——南京的人均GDP在省內隻排在第四,落在蘇錫常之後。
體現在城市層級結構上,沿海發達省份通常都是“多核心結構”,不但各地均衡發展,而且省會的職能也相對分散,通俗地說就能“能挑大梁”的城市不少。深圳可以力壓廣州,廈門比福州更吸引年輕人才,而寧波也一貫瞧不上杭州。
國內縣域經濟最發達的就是在東南沿海,這並非偶然,因為在一個多核心結構下,小地方也有機會,而它們的發展又反過來促進了一個相對均衡的結構。
然而,“平等”並不總是意味著“共同富裕”,有時可能是“共同貧窮”。以安徽為例,本來合肥也不能“服眾”,省內蚌埠、蕪湖等城市都不認這個“老大哥”,但近十年來合肥迅速崛起,以至於得到個“霸都”的外號,首位度大大提升,這本身也有力地促進了安徽經濟融入、追趕長三角。
那些支持“強省會”的人,正是看到了這一點,認為對那些相對落後的省份來說,要在產業鏈上爬升,阻止本省被發達地區“虹吸”,扶持強省會乃是最佳路徑:四川如果不竭力扶持成都壯大為西部最大都市,怎麽能吸引到頭條、華為、京東、騰訊來設立研發中心?網上有人甚至認為,“如果沒有成都,四川整個省都沒有希望,隻會被京滬深徹底吸幹。”
成都不僅集中了全省三分之一的經濟總量,更聚集了全省80%的高新技術企業、90%的央企區域總部,成為頭部企業、創新研發在西部的首選。支持者據此認為,強省會可以帶來兩大優勢:一是避免省內人才、資源被沿海發達地區虹吸;二是做大做強省會,可以讓全省提升存在感,為省內爭取到更好的資源。
不過,無論是城市定位還是人口流向,對成都威脅最大的其實並非沿海城市,而是與它一起競爭“西部經濟中心”的重慶和西安;而很多人也抱怨,成都確實提升了存在感,但要說為四川爭取到的資源,大部分還是留在了成都。
無論在哪個強省會,平均工資、社保繳費基數、就業機會,都比本省那些排名靠後的地級市大得多了,並且這種差距還在不斷拉大,短期內看不到逆轉的可能。
對當地年輕人來說,唯一現實的出路就是進入省會城市,才能分享經濟發展帶來的成果,但這又導致省會急劇膨脹等一係列問題。
那些抱怨被“吸血”的普通百姓,當然不是不希望本省發展,他們隻是本能地意識到,“強省會”下的城市等級製,使他們成了付出者、犧牲者,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
02
“強省會”不能一概而論
這些爭論當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落到現實中就不難發現,各省都有各自的“省情”,隻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以河南為例,這個中部大省原本可說發展相對均衡:2000年,鄭州GDP占全省比重隻有15%,底下各地市都不弱。晚至2019年,中西部非省會城市GDP前20城市中,河南還占據6席之多(洛陽、南陽、許昌、周口、新鄉、駐馬店),超過任何一省,其中洛陽排在第一,而四川(1)、湖南(3)、湖北(2)、安徽(2)躋身其中的城市都寥寥可數。
然而,在2005-2024年間,短短一代人的時間,河南各市GDP在全國的排名都紛紛下滑,隻有鄭州提升了7個位次。省內無論是政策力度,還是引進的重大項目,都優先落地鄭州,而鄭州的人口也暴漲,2010-2020年這十年就增加了46%之多,而其餘城市沒一個超過10%,甚至還負增長。
河南省內對鄭州“吸血”也有很多抱怨,認為鄭州是發展了,但非但沒帶動小兄弟們,反而因為“吸血”讓底下各地市都陷入了相對衰落。雖然這兩年河南也扶持洛陽、南陽成為副中心城市,然而現實卻是:這倆沒發展起來,真正發展起來的還是靠近鄭州的周口和鄭州航空港區。
一向關心鄭州城市發展的本地媒體人鄭子蒙支持鄭州做大做強,因為他認為這是河南的唯一希望:
現在河南的問題是,需要有一個超強的,才能吸引各方麵人才資源進來,之後再說帶動與均衡。現在鄭州還不是很強,如果這個階段,就開始考慮副中心,並不會對整個全省有帶動作用,其他非副中心的地方,也會認為副中心吸血。鄭州成為成都、武漢那種級別的,才會吸引本省高端人才回流,國際企業進駐。
鄭州有著極為廣闊的人口腹地,除了信陽向來親近南方、豫西豫北的少數地方相對離心之外,它可以說是9000萬人的唯一中心城市,人口數超過四川盆地,但由於平原地帶人口分散,以往城市化率也較低,鄭州的城市規模還不到成都的一半。這裏的問題在於:鄭州能否發展成超級省會,取決於河南省政府是否確定舉全省之力發展鄭州,最終會對整個河南有利。
雖然這些年鄭州與省內其它城市明顯拉開了差距,但鄭州其實並沒得到太多省級財政的支持,這種財政關係有點像上海在全國,交的多分的少。再加上鄭州麵臨省外其它城市的競爭,因而它隻能吸引到河南各地25%的流動人口(相比起來,武漢可以吸引省內各地40%的流動人口)。其結果,鄭州現在的形勢仍忙於發展自身,還談不上輻射帶動周邊——連喊了多年的“鄭汴一體化”,對近在咫尺的開封也帶動有限。
但河南至少通過這二十多年的狂飆突進,成功地做大了省會城市,讓鄭州得以躋身十個“國家中心城市”之一(除了鄭州,另外七個都至少是副省級城市,因而它是最大的黑馬),相比之下,山東則苦於省會濟南不夠強。
山東經濟的發展一直是“狼群戰術”,各地市都不弱,但近年來鄭州的崛起,對濟南有不小的刺激。2020年,濟南黨政代表團首次到鄭州考察學習,雖然主題是“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但一貫被認為不如濟南的鄭州居然成了學習對象,這對兩地而言都是破天荒的事。
實際上,山東早在2017年提出了“強省會戰略”,這些年濟南也動作不斷,試圖打造新的增長極,然而直到去年,濟南GDP占全省的比重仍然隻有13.77%,在全國各省會城市中排名倒數第二,僅比南京略高。很能說明問題的是人口流入:2010-2020年這十年間,濟南全市人口隻增長了13.44%,還不如青島(15.57%),比省內其它城市也沒高多少。
問題是:到底是集中還是均衡更有利於經濟發展?
03
“吸血”還是輻射帶動
真正的問題不是集聚本身,而是這種集聚不應該以行政手段過度幹預,順應市場機製調節才是上策。
對比一下西歐的城市化進程就知道了:法國巴黎多用行政權力,結果巴黎強盛是以各地相對衰敗為代價的;而英國倫敦也一城獨大(幾乎比第二的城市大十倍),卻恰好協調全國的資源配置,使英國不同地方都能在這一套相對公平的市場經濟體製下分工協作。
時至今日,英法兩國人口差不多,倫敦與巴黎的人口也接近,但法國城市梯隊的斷層就更明顯:英國在倫敦之外的城市,第二梯隊300萬都市圈級別的有曼徹斯特與伯明翰,200萬級別有利茲與格拉斯哥,還有6-7個百萬以上的像利物浦等大型城市;而法國第二梯隊隻有裏昂與馬賽都市圈能達200萬,大於100萬的都市圈就隻有裏爾、波爾多了,其它多數是中小城市。長久以來,巴黎對法國經濟都是汲取大於輻射,直到1970年代以後,巴黎才逐漸轉變為帶動全國的經濟增長引擎。
強省會的問題不在於其多強,而在於它能否成為輻射帶動的增長引擎。現階段的“強省會戰略”,說到底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翻版,堪稱“以計劃經濟思路來搞市場經濟”。
不可否認的一點是:以政策扶持的方式助力省會“做大做強”,在現實操作中必然意味著行政力量幹預,違背了“堅持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這一原則,對那些難以優先分配到資源的地區而言甚至是一個致貧的因素。
實際上,人們反對的並不是集中本身,而是人為幹預的集中。有一次,在一個區域經濟發展群裏討論到這個問題時,有人認為:
大城市資源多是正常的發展規律,並不是搶了別的城市的資源,對於個體來說,能夠搬到大城市能增加自己的收入改善生活。
立刻就有人指出國內現實:
怎麽說呢,如果是因為經濟上自然的虹吸效應也是正常的,但如果是行政幹預式的給大城市資源集中,那就有問題了。
從經濟學原理來說,生產要素的集聚比分散肯定效率更高,如果一個城市集中了某個行業完整的產業鏈,那就意味著任何配件都可以就近高效獲取,不但降低成本,溝通效率也更高,並加速創新應用,這自然會使它獲得競爭優勢。事實上,城市本身之所以比分散的鄉村更能引領經濟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種集聚效應。
現在的問題是,當一個地方的經濟發展水平還沒有達到那個層級時,通過行政幹預的做法加以集中,這是否在經濟上高效?
諸如“省會強則全省強,省會興則全省興”這樣的說法,實際上暗示並承諾,強省會的終極目標並非“一城獨大”,而是“以點帶麵”,帶動全省發展,但這樣的輻射帶動什麽時候到來?且不說像蘇錫常這些地方的發展,如果說得益於外部的輻射帶動,那也從來不是靠南京帶動的,而是靠不屬於本省的上海。
江蘇省會南京本身經濟發達,GDP位居全國城市第10,但它的首位度是所有省會中最低的,別說是“吸血全省”了,甚至底下的縣級市溧陽等都吸不了,因為它們都是財政獨立的。在網上,南京被調侃為“很難吸”。
每個省當然都麵臨著各自不同的“省情”,沒有唯一正確的發展路徑,“強省會”戰略說到底是實現“共同富裕”的手段,而不是目的。要實現這一點,恰恰需要尊重市場規律,因為市場機製不但更高效,而且也更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