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問互聯網上,哪一種愛情文本最經久不衰?最常被大眾拿來咀嚼?
答案必然是“出租屋文學”。
沒人想談出租屋戀愛,但人人都想看出租屋文學。
尤其是在520。
在大城市裏睡著最窄的床、吵著最凶的架,窮得隻剩下愛的故事,總是粘稠又迷人。

更關鍵的是,出租屋文學還是與時俱進的。
如今在一線城市漂泊的小情侶們,也許不像三十年前“出租屋文學”裏的主角那樣一無所有,卻也生活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他們的收入可能剛好覆蓋生活支出,卻幾乎沒有抗風險能力。
說不上貧困,但依然需要捂緊錢包生活。
生日、情人節、紀念日這些標注愛情的節點,對微窮情侶來說都是甜蜜的負擔。
送不送禮物、送什麽禮物、如何花最少的錢送最貼心的禮物......對微窮小情侶來說是如此重要。

經常談戀愛的朋友都知道,情侶之間送禮,其實是一種考驗。一旦準備禮物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二人將不可避免地滑向愛與不愛的爭吵。

微窮情侶自然也是如此。
不過比起中產情侶,他們其實更像老夫老妻——談不起未來,更分不起手。
因為未來和分手,全都意味著財務危機。

微窮情侶,傷不起也分不起
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
這句話放在當代微窮青年身上也合理。
單身的時候喝涼水,戀愛的時候勉強能喝上粥,這時候一分手,相當於直接把鍋砸了,誰也別想好過。
@阿桃 和 @小軍
是我認識的一對在大城市漂泊的情侶,兩人戀愛五年,感情進入休眠期的時候,也討論過要不要分手,可幾次拉扯還是沒有分。
問及原因時,他們給出的答案很一致:
暫時還分不起。

“我們一起租了間一居室,如果分開就意味著有人要搬出去,原本的押金會損失,找新房還需要一大筆錢,搬家更是不光耗費成本還耗盡精力。”
他倆的一居室月租4000塊,如果拆夥,任何一個人都不能靠自己承擔這份房租。雙方又都不願退回跟陌生人合租的生活,“雖然租個次臥隻需要1700塊左右,但要和三四個甚至更多人共用洗手間,好幾次想到這裏就不敢分手了。”
對於存款不多的微窮情侶來說,分手不隻是一段感情的破裂,更可怕的是要麵對很多經濟上的風險,甚至會陷入係統性的生存危機。
從整租到合租,意味著生活質量會下降;
而搬出去後各自需要麵對的押一付三的季度房租,可能會讓他們現金流斷裂,甚至讓本身還算體麵的生活,直接從微窮滑向真窮。

@趙桑 跟女友一起養了兩貓兩狗,如果倆人分手,要同時麵對“孩子”撫養權的爭奪和共同財產的分割。
“我肯定舍不得拋下任何一隻,那樣的話就算我一個人生活也必須整租,才能有空間養它們。而且要憑我一己之力帶上它們搬家,想想都犯怵。”
“再加上每個月給它們買口糧、貓砂、洗澡、生病的花銷,一個人承擔壓力太大了。七七八八算下來,我一個月工資光養活它們了。”
拿著計算器反複加減,發現一個人生活跟兩個人生活的差價可能隻是兩千塊錢,但最後還是選擇歎口氣關掉台燈,翻個身繼續忍受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有人可能會問:分手後再找下一任,不一樣可行嗎?
微窮年輕人在婚戀市場上本身就處於相對尷尬的位置,他們沒有足夠的資本去擇優,選到的大多也是和自己經濟水平差不多的伴侶,所以“下一個會更好”的美好期盼在經濟實力層麵也許並不成立。
並且重新進入約會市場,意味著要準備約會穿搭、要吃飯喝酒、要在紀念日情人節送禮,而這些投入在這個situationship遍地的時代,也許換不來一段穩定的關係。
當沉沒成本不一定會換來收益時,與其再走一遍流程談新人,維持現狀可能是損失最小的選擇。
他們也許會計算每一次心動的性價比,衡量每一次分離的沉沒成本。
但我並不想苛責他們。
算計也好,懦弱也罷,因為那個名為勇敢或果斷的價簽上,寫著一個他們付不起的數字。

沒人舍得批判微窮情侶
一說到窮人戀愛,大部分人都會覺得,一定擺脫不了“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詛咒。
起初或許還能做到“有情飲水飽”,但再往後,每個月的水費都有可能把他們難倒。
浪漫屬性被“分攤賬單”稀釋後,總歸會變成一種帶有情感紐帶的室友關係。

其實我並不想一味地唱衰“微窮情侶”。
畢竟在一貧如洗的時候,他們確確實實互相托過底。
離我們近一點的,大概就是像國產劇《值得愛》。
剛畢業的小情侶隻能撿別人扔掉不要的家具,熱到暴汗都舍不得買一台空調。
於是“讓對方過上一種更舒適的生活”,成了他們之間的默契。

又或是脫離我們想象的,像電影《小公女》,男女主角整個冬天都生活在沒有暖氣的屋子裏,連外套都不敢脫。
偶爾有生理需求,但兩人最終還是決定等到春天暖和點了再說,此刻就用簡單的擁抱來互相慰藉即可。

而現實裏的微窮情侶,彼此之間也有一種仁義。
我的同事@阿菲
形容她和男友的關係,是互為保險。幾年前剛在一起的時候,男友請她的共同好友一起吃飯,買單時連200塊錢都支付失敗,她趕緊偷偷給男友轉了100塊渡過難關。
去年二月她被公司裁員,男友勸她去做了一拖再拖的腰突手術,“如果不是他提出來,我肯定優先考慮找工作。我是那種一天沒有收入就會焦慮的性格,但他讓我別擔心,還偷偷跟我說他的年終獎比往年多一些。說實話確實給我提供了一點緩衝的空間。”
很多微窮情侶都有一些共性,他們大都出身相似,收入相似,對生活的期待也無限接近於彼此。
在一起後生活也許不會快速好起來,但一個人的生活終究太迷茫,而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屋子裏起碼有回響。
對阿菲而言,一旦分手,她心理上的抗風險級別也會立刻從“雙人模式”降為“生存模式”。
雖然他們隻是兩個城市邊緣人,但在風雲飄搖中抱住同一塊浮木,總是讓人安心的。
就像出租屋文學所呈現的,那是一種外麵兵荒馬亂,兩個人起碼還能靠彼此的體溫取暖的悲劇美。就像萬青歌詞裏的唱的那句:“她與你共存、違背、對抗相同的命運。”

或許也正是因為他們都替對方挨過幾記生活的重拳,才能在情感破產後,還允許對方和自己保持財務共生的關係。
當然,這種“共生”不是一種貪婪、狡猾,反而是一種理解、體諒。
他們在愛情的廢墟上建立了一種臨時秩序,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仁慈,為彼此尋找下一個落腳點爭取時間。
沒有撕破臉皮鬧到無法收場,也沒有意氣用事讓雙方都流落街頭。
這些在城市裏生活的微窮年輕人,本沒有任何容錯空間,用一句話糙理不糙的話講:
手心手背都是屎。
富二代分手,各回各家;中產分手,自給自足。
那微窮年輕人呢?沒有家庭的托舉,父母在老家外五縣甚至是農村,回去等同於放棄城市的一切,等同於“沒出息”“不體麵”。
畢業趕上經濟下行,工資幾年不漲,老板甚至還會找理由克扣一部分。自己的經濟狀況是信用卡要還,花唄還欠著,朋友跟他一樣窮,誰也幫不上誰。
他們的人生本就是一根緊繃的弦,生病、失業、分手,任何一個意外擦過,那根弦頃刻斷裂。
所以這不是分手,這是多米諾骨牌,是蝴蝶效應,是一損俱損,是如此戀愛好幾年,一分手大廈全塌了。
而維持著這樣一段已經消亡的感情,其實是他們在大城市裏能買到的最便宜的“生存保險”。

寫到這裏很唏噓,愛情在這篇稿子裏提及甚少。我們之前總說愛情是這個時代的奢侈品,如今分手似乎也成了一項經濟特權。
我們處在一個不允許失敗的係統裏,連失敗的權利都被定價了。
不敢辭職,不敢失業,不敢分手。
人們心知肚明,維持名存實亡的同居狀態隻是暫時的“止痛藥”。它能幫你熬過最難的幾年,但它不能治愈“微窮”的根本。
我想起來上周和一個朋友吃飯,這是他三年裏第五次提出考慮分手,但他總是在等,等租房到期,等年終獎,等跳槽新公司,等生活變得好一點。
像等待戈多一樣,也許那天永遠不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