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28日,在沙特阿拉伯城市吉達,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開始兩個月後,海灣國家領導人才首次組織會議商討如何協調行動,共同應對伊朗戰事。會議之後,卡塔爾王國君主埃米爾塔米姆在社交媒體平台上表示,這次會議象征著海灣國家麵對當前形勢以及加強合作與磋商的必要性,並表達統一立場。
然而,就在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宣布會議開始的時候,在數百公裏外的阿布紮比阿聯酋政府宣布5月1日正式退出歐佩克——這個對全球能源價格擁有巨大影響力的石油生產國卡特爾組織,給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GCC)的會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自5月1日正式退出歐佩克組織和OPEC+機製已經兩周了,鑒於霍爾木茲海峽仍然處於被封鎖的狀態,阿聯酋政府的宣告尚未對市場的石油價格產生明顯可見的影響。一旦霍爾木茲海峽恢複正常航行,海灣國家石油產量逐步恢複,阿聯酋這一決定的巨大影響及其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將是深遠和重大的。
一個不受歐佩克束縛的阿聯酋的出現對全球市場、經濟和政治都將產生影響。這個國土麵積不大的國家擁有超過2萬億美元的主權財富基金,其影響力早已遠遠超出國界。不可否認的是,作為一個主要石油出口國和美國的親密盟友,曾經的歐佩克的主要成員國,阿聯酋正在該地區越來越多地按自己的路子走。
實際上,近年來阿聯酋總統一直在運籌帷幄等待時機為國家發展謀求重大突破,“退群”事件是沙特和阿聯酋裂痕的縮影之一,中東地緣格局也正在加速轉變,全球能源格局或將深受其影響。
“兄弟”裂痕,阿聯酋掙脫束縛

阿聯酋能源部長蘇海勒·馬茲魯伊4月28日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表示,退出歐佩克的決定“與任何特定產油國無關”。他還補充說,沙特與阿聯酋是“兄弟”,在此次戰爭引發的危機中站在一起。他似乎是故意忘記沙特王儲才是歐佩克“真正的實際”領導者。
無論此舉的時機是故意還是巧合,它都有力地象征了正在重塑的中東格局再現劇烈變動——而這些變化在戰爭期間隻會進一步加速。通過退出歐佩克,阿聯酋政府表明,它願意為了自身利益采取重大行動,不會再受傳統聯盟和慣例的約束。“這是阿聯酋的獨立宣言,”華盛頓研究組織阿拉伯海灣國家研究所的高級常駐學者克裏斯汀·迪萬說,“他們不再覺得必須受製於那些不符合自身利益的機構。”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的原因主要歸納為四個方麵:一是產量配額與實際產能的嚴重錯位;二是與沙特阿拉伯在戰略與政策上的分歧加劇;三是全球能源轉型帶來的壓力與焦慮;四是地緣政治與安全局勢的權衡。下文對這四個方麵具體分析。
第一,歐佩克產量配額與實際產能的嚴重錯位,給阿聯酋造成潛在經濟損失高達1億美元/日。
近幾年阿聯酋投入了超過1500億美元進行了石油擴產建設和改造,旨在2027年將日產能提升至500萬桶,2030年提升至600萬桶或更高。在歐佩克的配額限製下,阿聯酋的日產量被壓製在300萬桶左右,意味著約有200萬桶/日產能處於閑置狀態。石油產能利用率低於70%,造成資產閑置和資本投資回報大大降低。有數據測算表明,2025年12月,歐佩克12國總產能約3319萬桶/日,總產量2882萬桶/日,整體產能利用率約為86.8%。最大產油國沙特阿拉伯的產能為1211萬桶/日,產量約896萬桶/日,產能利用率為74%,遠高於阿聯酋的67.3%。預計2025年阿聯酋的石油收入約為1060億美元,按全年產能利用率70%計算,每增加10%的產能利用率就能增加石油收入150億美元,若能增加產能利用率至90%,則可增加300億美元的石油年收入,每天增收1億美元。
根據阿聯酋聯邦競爭力與統計中心(FCSC)等最新數據,2024年總人口1130萬,本國公民僅為12%,為135.6萬。僅提高10%的石油產能利用率,本國公民即可平均增收超過1萬美元。2024年阿聯酋人均GDP約5.03萬美元,比同期沙特阿拉伯3.51萬美元高約40%,作為阿聯酋政府不得不把提高石油產能利用率作為一項極為重要的經濟指標。
第二,阿聯酋與沙特阿拉伯在戰略與政策上分歧加劇,核心是領導人個人風格與理念的分歧加劇。在兩國利益出現分化的同時,兩國領導人的個人關係出現蛻變。
阿聯酋現任總統穆罕默德·本·紮耶德·阿勒納哈揚(Mohamed Bin Zayed Al-Nahyan,常縮寫MBZ)。沙特阿拉伯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齊茲·阿勒沙特(Mohammed bin Salman bin Abdulaziz Al Saud,常縮寫為MBS)。阿聯酋總統MBZ比沙特王儲MBS長24歲,且掌權更早,經驗更豐富,長期被視為MBS的“政治導師”。沙特王儲MBS視其為榜樣,曾多次公開表達對MBZ的敬重,沙特王儲上任後的許多內外政策早期都有效仿阿聯酋的痕跡,甚至“2030願景”也有受阿布紮比經濟模式的啟發。在MBS於2015年正式成為王儲之前,MBZ就給予支持,並在國際政要會晤時大力推介這位年輕的沙特國防部長。
2007年6月在與美國政要(班農也在場)談論美國奧巴馬政府對伊朗的政策時,當時還隻是阿布紮比王儲的MBZ就給班農建議:特朗普陣營應該會見MBS,“他是你們在這個區域擬定計劃的關鍵。” 這離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宮還有十年之遠,特朗普1.0的首次外訪就是沙特阿拉伯,有一位著名的美國記者把MBZ這個建議寫進了一本名為《成王之路》的MBS的傳記中,認為這是促成特朗普1.0首次出訪選擇沙特的淵源之一。
隨著MBS閱曆的增長和權力的鞏固,沙特的國家實力遠超阿聯酋,而且自認為是阿拉伯世界的領導者,兩人的關係從“師徒關係”逐漸轉向了“戰略盟友”甚至是“競爭對手”的關係。
例如,2021年卡塔爾斷交危機中,MBS單方麵主導解除對卡塔爾封鎖,未與阿聯酋充分協商,被MBZ視為“背後捅刀”,互信開始動搖。再如,雙方在也門戰場“代理人衝突”公開化:沙特主張維護也門統一,阿聯酋卻扶持南方過渡委員會(STC)謀求南部控製權。2025年底,STC攻占東部省份,沙特空襲阿聯酋船隻,矛盾由暗轉明。
此次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和歐佩克+機製,是雙方分歧的再一次升級,阿聯酋不滿沙特主導的“限產保價”政策及偏低的產量配額,雙方多次激烈爭吵,最終阿聯酋於2026年5月宣布退出歐佩克,成為關係公開決裂的標誌。
政體上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均屬於絕對君主製國家,君主個人之間的關係約等於國家關係。
第三,在全球能源轉型和電動汽車普及的背景下,阿聯酋有著深刻的緊迫感,希望趁早將石油資源變現避免資產擱淺。隨著全球逐漸減少對化石能源的依賴,石油資源未來可能麵臨價值歸零的風險。阿聯酋希望在石油需求見頂之前盡快將地下資源開采出來並轉化為可投資的金融資本,以此支持其非油經濟的轉型。
在正式宣布退出歐佩克之後,5月3日阿布紮比石油公司發布了雄心勃勃的阿聯酋史上最大規模的產能擴張計劃,包括2026年至2028年間加速投入550億美元用於新項目授標;大規模引進類似於美國的頁岩油開采技術,通過深井和水平井開發非常規油氣田,這標誌著其產能建設已從傳統油田轉向多元開采;以及重點建設新的采油平台、長輸管道及擴建富查伊拉港的儲油和出口終端,以確保新產能能夠安全出海。
阿聯酋計劃在未來12-18個月內通過優化現有設施和修複政治幹擾,逐步將約160萬桶閑置產能投入市場;同時通過未來三年的550億美元投資,確保在2027年穩步跨入“日產500萬桶俱樂部”。
第四,地緣政治與安全局勢的權衡,伊朗戰爭是阿聯酋退群的導火索。
據阿聯酋國防部統計,截至2026年4月,伊朗及其代理人向其發射了超過430枚彈道導彈和2200架無人機。一些防務專家指出,針對阿聯酋能源基礎設施和核心城市的飽和攻擊,其密集程度在某些階段確實超過了對以色列的攻擊量。
在海灣國家中,伊朗重點攻擊阿聯酋的主要原因有三點:一是“經濟痛點”戰略:阿聯酋是波斯灣的金融和物流中心。伊朗認為打擊阿聯酋比打擊以色列更能直接導致全球能源市場和金融市場的混亂,從而迫使國際社會向伊朗讓步。二是亞伯拉罕協議的代價:伊朗視阿聯酋與以色列的深度安全合作為“背刺”。隨著以色列在阿聯酋部署雷達和攔截係統(如2026年確認部署的“鐵穹”增強版),伊朗試圖證明這種防禦保護不了阿聯酋。三是領土糾紛:長期以來,雙方在大、小通布島和阿布穆薩島的主權問題上存在根本對立。
阿聯酋認為退出歐佩克可以獲得石油“戰時溢價”與應對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靈活性”。阿聯酋擁有繞過霍爾木茲海峽的管道和港口優勢(如富查伊拉港)。退出歐佩克後,它可以更加靈活地在緊張局勢中根據市場需求和安全狀況調整生產和出口策略獲取“戰時溢價”。
對組織保護力的失望,不僅是對美國,也是對GCC海灣國家聯盟的失望。MBZ是戰鬥直升機駕駛員出身,在他領導下的阿聯酋在也門和利比亞應用了“高技術尖刀+代理人模式”的打法,被稱之為“小斯巴達”的“重金+高科技”建軍模式,其戰果和代價都很鮮明,對其他海灣國家,尤其是對沙特阿拉伯造成了刺激和啟發。軍人飛行員出身的MBZ對國家聯盟的軟弱深感不滿,轉而在更加複雜的地緣政治格局中尋求更獨立的戰略自主權。
應該說伊朗戰爭以及海灣國家麵對戰爭缺少有力反應可能隻是加速了阿聯酋退出歐佩克的決定。事實上,雖然海灣國家夾在近在身邊的伊朗和重要盟友美國之間,一直在小心謹慎地保持平衡,但隨著美伊兩國緊張關係升級,這種平衡已經越來越難維持。
在如何麵對伊朗的外交困境之外,其實阿聯酋與沙特阿拉伯彼此爭奪地區影響力的緊張關係近年來也日益凸顯出來了。無論是在利比亞議題還是在也門危機,抑或是非洲之角的大國角力,兩國之間立場都有分歧。麵對這場伊朗戰爭引發的國際能源市場危機,兩國的應對之策也不盡相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阿聯酋退出歐佩克的決定是這種分歧在經濟層麵的體現。
消退的海灣國家共同底色,崛起的國家願景追求

“如果你把意識形態、家族和曆史放在一起,你就能理解沙特與阿聯酋的矛盾,”前美國外交官、大使帕特裏克·塞羅斯曾這樣認為,“眼下,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幾乎在每一個可以想象的舞台上都在相互較量——從利比亞的沙漠到全球能源市場。”他們的矛盾將在很大程度上定義中東的未來,尤其是在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使美國在該地區的持久力量受到質疑之際。這種分歧甚至將影響亞洲、歐洲和美國消費者的錢包,也影響到投資者和國際金融資本的流向。
歐佩克和歐佩克+機製主要與能源石油相關聯。2017年MBS提出了其著名的“2030願景”,而MBZ則在十多年前就提出了“我們阿聯酋2031”願景,同時還有更長遠的“阿聯酋2071百年計劃”。
兩國都在拚命“去油化”,但打法和階段完全不同:阿聯酋是成熟的“商業樞紐”,沙特是激進的“龐大工地”。
在經濟轉型模式上,阿聯酋的特點是存量優化,其非油占比已超過75%,靠迪拜/阿布紮比做貿易、金融、物流和旅遊賺錢。沙特的特點是增量製造,非油占比約55%,靠“2030願景”砸錢搞采礦、重工、新能源和紅海新城等巨型項目,試圖從零起步建產業鏈。
在社會開放程度上,阿聯酋長期國際化,外籍人口占88%,世俗化程度高(解禁同居、酒類),主打多元包容(貿易為主的阿拉伯部落文化傳統)。沙特從保守宗教核心自上而下鬆綁(女權、娛樂、旅遊簽),變化激烈但基層仍相對傳統(遊牧為主阿拉伯部落文化根基)。
兩國轉型的關鍵差異在於,阿聯酋勝在營商便利與軟實力,適合區域總部;沙特勝在市場規模與主權基金(PIF)推力,適合深耕本地或跟投大項目。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絕非臨時起意,而是長期配額矛盾、經濟轉型不同階段和壓力所致。有人把歐佩克的前世今生概括為:從反抗西方石油巨頭“石油七姐妹”的價格聯盟,演變為控製全球能源命脈的“超級卡特爾”,如今正麵臨分裂與影響力衰退。國際能源署(IEA)是OECD石油消費國為抗衡歐佩克而組建的國家聯盟,但現在已經轉型為世界級的能源智庫機構了。這是因為對手消失了,自身存在的價值也就難以維係了。
隨著阿聯酋的退群,60多歲的歐佩克開始進入其生命的衰退周期。“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也許歐佩克對石油價格的控製力會逐步消退,但它還不會突然消失,就像冷戰結束了華約沒有了但北約還存在,盡管締造它的美國很煩它了,北約也麵臨越來越多的麻煩。歐佩克也一樣,美國原來是最大的石油進口國,是買家,但現在它是賣家,是競爭對手。阿聯酋已經是有叫價能力的獨立賣家,也許不久伊拉克也會成為可以自己獨立叫價的賣方。不過,對於中國這樣的最大的買家而言不是壞事,因為討價還價的空間會越大。
沙特阿拉伯視自己為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的領導者,而阿聯酋則視自己為一個受舊海灣紐帶約束的全球性大國,兩國關係從戰略協同到戰略競爭就不可避免了。美國一家獨大主導中東的格局不會改變,無論MBS和MBZ個人之間如何相互不喜歡,如何相互競爭,依賴美國、對抗伊朗,地理鄰居、GCC成員、伊斯蘭信仰、阿拉伯大袍穿著都不會改變。
海灣國家的許多共同曆史文化傳統根基仍有廣泛認同,但人們在主權國家的邊界內生活了近百年,即使是絕對君主製度下的國王,其也有明確的地理邊界。消退的海灣國家共同底色,崛起的國家願景追求的發展趨勢不會改變。在國家實力的加持下,小一輩的MBS在地緣政治上的話語權還會比大哥MBZ大一些。中東地緣格局正在加速轉變的過程中,阿聯酋退出歐佩克是其中的變化之一,也許還不是最重要的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