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定義台獨”到“有所收斂”：賴清德如何論述主權？

特朗普訪華後的涉台言論，使“台灣獨立”議題成為國際焦點。

台灣總統賴清德日前先是定調“台獨”意涵，再發文稱“沒有所謂的‘台獨’問題”、“中華民國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

他在5月20日執政二周年演說中重申，“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是鐵一般的事實”，同時說會“不卑不亢、維持現狀”。他沒有再就“台獨”進一步說明，被指措辭“有所收斂”。

多名專家對BBC中文指出，賴清德的主權論述本質上延續蔡英文路線，但其作風和直白的語言表述，往往給人具挑釁性的觀感，難以擺脫“麻煩製造者”形象。

外界也觀望，台美關係的變化將如何衝擊台灣內部民意，以及對賴清德餘下任期和未來選舉的影響。

“台獨”詮釋各異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美中會晤時表示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強調“‘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促請美方“慎之又慎”處理台灣問題。

峰會後，美國總統特朗普對福克斯新聞（Fox News）表示美國對台政策不變，但“我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獨立，而且你知道的，我們還得飛9500英裏去打一場戰爭，我不想要那樣”。

賴清德隨即重申台灣的獨立性，指“中華民國台灣是主權獨立的民主國家”。

但美中台三方所指的“台獨”，是同一件事嗎？

在台灣，“獨立”的概念長期存在不同解讀，“華獨派”或“實質台獨派”主張，中華民國已是主權獨立國家，無需再宣布獨立；“法理台獨派”認為應脫離現有的中華民國體製，建立“台灣共和國”。北京則廣泛地將“一中”之外的說法視為“台獨”。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學係副教授莊嘉穎向BBC中文表示，特朗普與習近平對“台獨”的認知也未必相同。美國通常將“台獨”理解為單一改變現狀的行為，例如修改憲法、國旗或國號；而北京的定義則不限於改國號或憲法，而是廣泛將任何主張兩岸互不隸屬、不積極支持統一的說法視為“台獨”。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南樂（Lev Nachman）對BBC中文表示，賴清德強調“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時，其意涵並非推動正式獨立，而是指台灣“事實上已經獨立”。然而在英文語境中，華府聽到的語言可能更具挑釁性，敏感程度超出賴清德原本的預期。

他解釋，美國聽到“independence”時，通常理解為“法理台獨”，即正式宣布成立“台灣國”。然而，當賴清德或許多台灣人談到“獨立”時，更多是指“事實上的獨立”，例如“華獨”——中華民國本身就是獨立存在，但並未正式宣布法理獨立。

“外界對此的誤解在於，將賴清德的表述解讀為推動某種‘改變台灣現狀’的政策，然而事實上，他並沒有這樣的意圖。”

五天內的措辭變化

在特習會後，賴清德多次回應“台獨”問題。

5月15日，賴清德在民進黨創黨40周年活動上，將“台獨”定義為兩大意涵：台灣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以及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

台灣曆任總統都曾公開表達對主權的立場，但賴清德直接定調台獨是罕見的做法。

該番言論也引發在野黨批判，國民黨指他正在“重新定義”台獨。根據民進黨黨綱第一條所載，“建立主權獨立自主的台灣共和國”。國民黨多年來呼籲民進黨放棄“台獨黨綱”，並強調依據現行憲法，兩岸並非“國與國”的關係，而是“互不承認主權、互不否認治權”。

在輿論風波下，賴清德5月17日在社交平台發文稱“沒有所謂的‘台獨’問題”，強調“中華民國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民主國家”、“台灣的前途必須遵循全體台灣人民的意誌”。

到了5月20日，他在就任兩周年記者會上被問到“台獨”相關問題時，僅重申此前的表述，並指若有機會與特朗普對話，將傳達台灣“不卑不亢、維持現狀”的態度立場，並指出中國才是破壞台海穩定的一方。

台灣成功大學政治係教授王宏仁向BBC中文分析，賴清德此次談話意在回應美中對台議題，幾乎每個主軸都在對中國壓力作出回應。雖未使用激烈字眼，但立場堅定而強硬。

他指出，賴清德先談民主與兩岸政體差異，強調成果來自自我防衛、拒絕“以和平包裝統一”的統戰作為，並重申“兩岸互不隸屬”。同時觸及國內爭議與國家認同，呼籲方向一致。

王宏仁認為，賴清德逐步將台灣與中國區分更明顯，從民主、防衛到國族認同，不再保留統一選項，模糊空間已大幅縮減。

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係助理教授陳奕帆向BBC中文指出，賴清德在演說中重申對中國的強硬立場，但措辭上有所收斂，應是受到壓力影響，他將北京稱為“外部勢力”而非直接點名“中國”。整場演說中，賴僅兩次提及“中國”，一次是談到導彈威脅，另一次則是表達願意在沒有前提條件下展開對話。

陳奕帆表示，賴的言論可能被視為不友善的姿態，因為他試圖將“和平”與“統一”連結，等於排除了台灣透過和平方式與中國互動的可能性，忽視民眾支持對話的意願。他認為，從特朗普政府的角度來看，這些表述不太可能被認為有助於台海穩定。在國內方麵，賴的演說同樣未能凝聚共識。

莊嘉穎向BBC中文表示，外界從美中會晤中讀到的訊號，可能促使台灣自我審查、縮小論述空間，甚至矮化自身定位。台灣主權的論述空間在國際和國內麵臨更大壓力，使賴清德必須多次重申立場。

賴清德難擺脫“台獨”形象？

1945年日本戰敗後，中華民國政府接管台灣；1949年國共內戰結束後，國民政府遷至台灣。直到1971年，中華民國一直代表中國在聯合國的席位。

台灣至今沿用“中華民國”的國號與憲法，多數台灣民眾認為自己屬於一個主權國家。

近年台灣民調顯示，約六成台灣人傾向“維持現狀”：既不與中國統一，也不正式宣布獨立。目前，“台獨”的支持度為兩成半。

自蔡英文執政時期開始，官方逐漸使用“中華民國台灣”的表述，並提出“四個堅持”路線，強調“維持現狀”以及“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

賴清德過往曾自稱“務實台獨工作者”，競選總統期間被北京貼上“台海兵凶戰危製造者”、“兩岸和平破壞者”的標簽。但多項分析指出，賴清德執政以來的主權論述，主要也延續既有立場。

王宏仁表示，外界常認為賴清德在形象上比蔡英文更顯強硬，但差異主要來自媒體呈現方式。賴清德更強調“灰區行動”與反滲透的反製措施，這容易被視為“挑釁”，但實際上是對壓力的回應。

王宏仁指出，賴清德在台灣主權語言上延續蔡英文的路線，但在行動上展現更更強硬的態度。例如，他日前出訪史瓦帝尼，即便麵臨北京打壓與航程受阻，仍堅持完成行程，“這種堅持雖被批評為固執，幾乎沒有妥協，但反映出不願接受打壓的立場。”

南樂則指出，賴清德之所以被外界視為具有“台獨”名聲，關鍵在於他頻繁使用“主權獨立國家”的表述。在英文語境中，這樣的用詞較少出現，但賴清德卻經常公開強調，甚至帶有挑戰意味。例如在賴清德在去年“台灣團結十講”係列中，多次宣稱“台灣是個獨立的國家”。

他分析，雖然賴清德的意涵仍是“事實獨立”，但這種表述容易被外界塑造成“麻煩製造者”的形象，“這確實會成為一個提醒，要求賴清德在用詞上更謹慎，避免過於直白的表述。”

台美關係的“高度不確定性”

特朗普訪華後的言論，使外界猜測美國是否正在調整對台支持的立場。

華府智庫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資深研究員何瑞恩（Ryan Hass）撰文指出，特朗普在“台灣獨立”問題上的立場更接近北京的意願，台灣更需承擔避免挑起衝突的責任，而美國對台灣的安全支持也可能成為與中國談判的議題之一。

在520就職記者會中，台美關係的發展也成為外界高度關注的焦點，並在提問環節的第一題就被提出。賴清德則表示說，特朗普已表態美國對台政策沒有改變，將等待特朗普進一步明確說明。

多項分析認為，台美關係正處於高度不確定階段，雙方互動在美中峰會後也仍存在變數。

美國智庫芝加哥全球事務委員會研究副主席郭泓均對BBC中文分析，特朗普在峰會中未對習近平言論作出反駁，已為美台關係注入“高度不確定性”。尤其他暗示尚未決定是否批準國會通過的140億美元台灣軍售案，並在“空軍一號”上強調，隻有他本人知道美國是否會在台灣遭受攻擊時出手防衛。

郭泓均指出，美國政策正建立在單一領導人的認知之上，而非長期原則與利益，進一步加深華府立場的不確定性。他強調，這次峰會顯示美國跨部門協調機製已經崩解，缺乏中層官員的充分準備，導致特朗普得以隨意擺動政策。

“雖然他與盧比歐都聲稱政策未變，但華府究竟從北京獲得了什麽回報仍不明朗。”

美中峰會至今，多名美國高階官員皆表明對台政策不變。美國國務卿盧比歐在美中會後受訪時表示，美國立場至今未改，任何強行改變現狀都不利於美中。

美國駐華大使龐德偉日前也在新聞節目中指出，特朗普已向習近平表明，任內美國對台政策不會改變，並全麵支持《台灣關係法》、三項公報與六項保證。

外界也關注，特朗普是否將與賴清德通話。

在美中峰會後返回華盛頓途中，特朗普對記者暗示可能與台灣方麵直接對話：“我要作出一個判斷，我會看看情況。我必須和那個人談談——你知道他是誰——他正在治理台灣。”

台灣外交部日前證實正與美方接洽中。

如何衝擊台灣民意？

值得留意的是，台美關係的變化對賴清德的國內執政仍具關鍵影響。

郭泓均認為，賴清德推動增加國防支出與更積極外交，以符合美方要求台灣承擔更多防務責任。相關軍售預算在立法院在僵持許久，也引發在野黨內部不同派係的角力，目前國民黨與民眾黨的溫和派取得部分優勢，為民進黨剩餘提案項目鋪路，包括國產武器與“T-Dome”計畫，“然而，特朗普的言論卻使美國承諾蒙上陰影，可能影響台灣當前相對穩定的內政局麵。”

政治學者南樂認為，特朗普在台灣軍售方麵態度雖對賴清德執政構成打擊，但不會劇烈衝擊台灣民意：民進黨支持者仍會支持他，中間選民看法分歧，而國民黨本就不可能支持。因此，這並非“全盤皆輸”，真正的挑戰將是年底即將到來的地方選舉。

他在近期合著的最新研究中指出，台灣“中間選民”——即不具政黨傾向、不認同民進黨或國民黨的選民——自賴清德就任總統以來，在多項國內政治議題上更傾向支持國民黨立場。“這顯示中間選民尚未對賴清德展現出明顯好感或支持。”

在賴清德就職兩周年前夕，台灣多家媒體公布民調顯示，其支持率大致維持在當選時的水準，約四成左右。支持率並未下滑，但也沒有顯著提升。

國立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係教授劉嘉薇向BBC中文表示，賴清德支持率停滯，主要因缺乏明確政績，加上“朝小野大”政府架構限製，使執政難以施展。她指出，目前朝野對立依舊嚴重，甚至出現彈劾情況，這在過去並不常見。

5月19日，台灣立法院針對總統賴清德的彈劾案記名投票，在野藍白陣營56位立委投下讚成票，民進黨50位立委投下反對票。

由於未達全體立委三分之二以上決議的通過門檻，彈劾案不獲通過，但這是台灣曆來首次針對總統提出彈劾案，也是立法院與總統最嚴重的憲政攻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