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特會：美國盯著3B，中國盯著3T，誰占了上風？

“我能問一下主席嗎？其他國家的貴賓，像總統或總理，他也會帶他們來這裏嗎？”特朗普一邊和習近平以及翻譯走在中南海花園裏，一邊問道。


“很少，”習近平回答。“我們通常不會在這裏舉行外交活動。即使後來開始辦一些，也還是非常少見。”
“比如普京，”習近平補充說。俄羅斯總統普京在過去幾次訪華期間，曾多次到訪中南海。


“很好，我喜歡。”特朗普說。


這是特朗普此次訪華的最後一站。習近平邀請特朗普到中南海春耦齋茶敘，兩人在這座1949年後成為中共中央和國務院辦公中樞的前皇家園林中漫步。習近平表示，這也是為了回報2017年特朗普在海湖莊園接待他，因此特意邀請特朗普來到自己辦公和生活的地方。


短暫的插曲之後，特朗普從中南海前往機場，結束了這趟不足48小時的中國之行。
盡管外界沒有等來聯合聲明，但雙方的一舉一動都印證了習近平所說的那句話：“我們的會麵現在可以說是舉世矚目。”


會談結束後，雙方如何表述成果固然重要，但那些沒有說出口、被刻意保持沉默的話題，同樣值得注意。BBC中文將對這些議題和目前已知的成果逐一梳理。

“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

這次訪問裏，有一個容易被外界忽略、但分量很重的變化：中方提出了一個中美關係的新定位，即“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這一說法此前在中國外交表述中並不常見。


新華社在會談報道中提到，習近平在同特朗普會談後表示，雙方讚同將“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作為中美關係的新定位，並稱這將為未來三年乃至更長時期的中美關係提供戰略指引。


綜合新華社和中國外交部的說法，這一新定位大致可以概括為四個層次：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


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雖然聽上去都是積極詞匯，但其背後似乎是對以往“合作夥伴”關係的一種降級和管控。換句話說，它傳遞出的意思是，中美不必成為朋友，但必須避免失控。


習近平在14日晚宴上的發言也呼應了這一點。他提到，“中華民族偉大複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可以並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


這也說明，中方希望借助這一新的關係定位，把未來一段時期的中美關係放進一個可控的競爭框架裏。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分析中心研究員李其（Lizzi C. Lee）說，這實際上是北京在為雙邊關係提供一個新的“操作係統”。


李其認為，“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這一內涵進一步表明，中國正試圖把兩國關係從永久性的危機管理，轉向更可預測、也更有邊界的狀態，從而為自身的長期經濟和技術利益爭取時間。

美國的3B： 波音、大豆、牛肉

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來華之前，美國媒體已經點出了美方最核心的訴求，也就是所謂“3B”——牛肉（Beef）、大豆（Bean）和波音（Boeing）。就目前公開信息來看，特朗普在這些領域確實拿到了一些可對外展示的成果。


首先是經貿事項。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聞（Fox News, 福斯新聞）采訪時稱，習近平已同意200架波音飛機。此外，在進口美國牛肉的問題上，中方也出現了開放跡象。

能源和大豆方麵，白宮隻是籠統表示，中方可能購買更多美國石油。特朗普也在公開場合中把大豆和能源、波音一起列為會談成果。

但中方的官方立場則更為謹慎。無論是新華社通報，還是隨後外交部記者會，都沒有把美方提到的具體采購事項一一寫入正式文本。中方更多強調的是“中美經貿關係的本質是互利共贏”以及雙方已達成“重要共識”，但並未確認具體訂單數字。


換句話說，中方沒有直接否認，但也沒有把外界期待的貿易訂單立即轉化為官方承諾。


這次訪問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時間點。特朗普多次提到，他已邀請習近平於9月24日訪問美國。這個時間點恰好處於中美此前簽署的一年期貿易休戰協議到期之前。如果這次特朗普訪華沒有最終結果，相關成果也可能留待特朗普訪美時再確認。

從美國政治角度看，這一安排同樣耐人尋味。若屆時舉行一場特朗普樂見的大型簽約儀式，時間又接近美國中期選舉，那麽在美國國內展示“對華談成大單”，顯然更有助於特朗普一方的選情。


亞洲各國也在密切觀察這場峰會。東南亞國家更關注中美是否會達成降低關稅的協議，因為一旦出現新的貿易安排，過去幾年轉向越南、馬來西亞和泰國的部分訂單，可能會重新被中國吸回去。
日本和韓國則更關心另一議題，即中美是否會就伊朗局勢和霍爾木茲海峽的能源通道形成某種共識。兩國都高度依賴中東原油進口，對海峽通行安全尤其敏感。

中國的3T：台灣、科技和關稅

中國的訴求被媒體稱為“3T”：台灣（Taiwan）、科技（Tech）和關稅（Tariff）。

這次訪問釋放出的信息顯示，這三者的分量並不相同，而台灣問題無疑最敏感，也最具牽引力。


中方這次明顯提高了台灣問題的調門。新華社轉述習近平會談時的說法稱，台灣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如果處理不當，兩國可能麵臨衝突甚至對抗。

換句話說，中方把台灣問題擺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在訪問之前，外界普遍猜測，中方試圖推動美方在台灣問題上的表述發生變化，從“不支持台獨”進一步轉向“反對台獨”。

這些說法一度在台灣引發擔憂，甚至有人認為，這次“習特會”裏，台灣會成為菜單上的一項。


亞洲協會中國外交政策與國家安全高級研究員萊爾·莫裏斯（Lyle Morris）指出，習近平在台灣問題上的措辭異常直接。中方報道強調，習近平警告特朗普不要支持“台獨”，也不要擴大美國對台灣的軍事支持。毫無疑問，北京已經把台灣問題定調為中美關係中的核心戰略問題。


相比之下，美方在這一問題上更多選擇了沉默。到目前為止，美方新聞稿沒有宣布任何台灣政策的改變；中國官媒新華社也沒有出現美方明確確認“不支持改變現狀”這類常規表述。記者在天壇向特朗普提問是否談及台灣問題時，他也沒有回應。盧比奧在訪問期間也表示，美國沒有改變對台政策。


周四晚些時候，台灣外交部回應說，北京才是區域和平與穩定的唯一風險，並表示台灣將繼續與美國及其他國家合作，確保地區安全與繁榮。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高級副總裁、前美國代理副貿易代表溫迪·卡特勒（Wendy Cutler）則指出，習近平在台灣問題上對特朗普的警告，與北京試圖用“建設性戰略穩定”重塑雙邊經濟關係的盛大排場和溢美之詞，形成了鮮明對比。其潛台詞很明確：在北京看來，隻要華盛頓在台灣問題上給出更多回旋空間，中美就有可能維持更順暢的經濟關係。雖然這套說法可能正中一直把中美關係視為“經濟賬本”的特朗普下懷，但他的顧問們顯然會盡力說服他，在台灣問題上不要鬆口。

伊朗：共識與壓力

與台灣問題相對應的是伊朗問題。盡管在出發前，特朗普對記者表示，沒有必要在伊朗問題上尋求中國幫助，美國自己能夠處理。但從這次峰會公開釋放的信息看，原本應當聚焦貿易的會談，確實在伊朗議題上形成了更多共識。

白宮通報顯示，中美雙方在伊朗問題上至少有幾項表態趨於一致。雙方都希望霍爾木茲海峽保持通行順暢；特朗普還聲稱，習近平承諾不會向伊朗提供軍事裝備；他同時表示，自己和習近平對伊朗的看法非常相近，都希望衝突結束，也都不希望伊朗擁有核武器。


中國外交部的表態則更強調原則立場。中方表示，北京一直在“竭盡全力”推動衝突結束，並希望為和平談判提供更大支持。按這一說法，中方顯然希望在幕後推動伊朗回到談判桌前，同時把自己塑造成和平斡旋者，而不是衝突參與者。


特朗普在中南海茶敘時也談到了伊朗。他說，雙方確實討論了這個問題，並強調自己和習近平“對伊朗的看法非常相近”。他還表示，希望海峽保持開放，因為“他們關閉了，我們又在上麵繼續關閉”，但他的核心意思很清楚：伊朗危機“太瘋狂了”，而且不能繼續下去。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在伊朗問題上的官方表態仍然相當克製，並沒有逐條確認特朗普提到的那些說法，比如“希望海峽開放”、“不希望伊朗擁有核武器”或“不向伊朗提供軍備”。中方隻表示，這場衝突“本不該發生”，也“沒有理由繼續”，並沒有直接批評美國。


從中國自身利益看，這場戰爭當然帶來了壓力。能源價格上漲，會讓中國工廠承受更多成本。但從外交和政治層麵看，這又給了習近平一個額外籌碼。與貿易、台灣相比，伊朗議題提供的是另一種談判空間。美國需要中國對伊朗的影響力，中方就有機會把這種影響力轉化為別處的回旋餘地。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分析中心副總裁、聯合創始人兼董事總經理錢鏡（Jing Qian）指出，這次峰會給人的感覺，是意識形態色彩在減弱，而領導人個人因素在上升。重點不再隻是製度對抗，而是把化學反應、人際互動、象征意義和私人交情，變成治國理政的一部分。她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外交變得如此“個人化”，甚至連北京在國宴上播放歌曲《YMCA》這樣的細節，都是一種非常刻意的信號，意在說明中方不僅想在政治上接近特朗普，也想在象征和個人層麵上與他建立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