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愈發將特朗普治下的美國視為一個衰落的帝國
紐約時報
2026-05-12 23:06:05
中國天津港。麵對特朗普總統的關稅,中國在全球舞台上變得愈發堅定自信。
2017年末特朗普總統訪華時,習近平以一場盛大的中國曆史與文化展示歡迎他:四小時的故宮私人參觀,最後以一場京劇表演收尾。
八年之後,經過一場疫情和兩場貿易戰,特朗普再次回到北京。此時,主導新聞頭條的已不再是古代的輝煌,而是關於未來主導權的主題——跳舞的機器人、無人機蜂群,以及電動汽車安靜的嗡鳴聲。
中國越來越不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試圖追趕西方的衰落文明,而是定位為一個即將超越西方的超級大國。中國民族主義者和有官方背景的評論人士表示,他們要感謝特朗普。他們認為,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國印證了習近平以“東升西降”為核心的世界觀。
幾十年來,許多中國人以一種欽佩、羨慕和怨恨交織的心情看待美國。美國代表著富有、技術先進和製度自信。即使是批評華盛頓的人,在痛斥美國體製的同時,也往往認為它行之有效。
特朗普的崛起及其動蕩的第二任期打破了這一形象。
今年1月,一家隸屬於中國人民大學的民族主義智庫就特朗普再度執政的第一年發表了一份得意洋洋的報告。報告認為,他的關稅、對盟友的攻擊、反移民政策以及對美國政治建製的衝擊在無意中增強了中國,同時削弱了美國。報告標題是:《“感謝”特朗普》。
報告稱特朗普是“美國政治衰朽的加速器”,美國正滑向兩極化、製度失能,甚至“‘拉美化’動蕩”。作者認為,他對中國的敵意反而成了“反向助推器”,讓中國團結起來,並推動了戰略自立。
“在曆史的轉彎處,”作者寫道,“我們看到的是帝國晚鍾沉悶而淒厲的回響。”
這種語言曾經主要局限於中國互聯網的民族主義角落,如今已越來越多地進入主流政治話語。
這一轉變有可衡量的證據:根據布魯金斯學會兩位研究人員的報告,2025年中國官方來源中與“美國衰落”相關的表述使用頻率幾乎翻了一倍。
美國衰落的敘事並非始於特朗普。多年來,中國官方媒體和民族主義評論人士一直突出美國的大規模槍擊事件、無家可歸、政治極化以及經濟不平等,以此作為西方民主失敗的證據。最近,官方媒體又采納了從電子遊戲文化中借來的流行詞“斬殺線”,來描述他們所稱的美國底層民眾不可逆轉的向下墜落。這是中共慣用的轉移視線戰術,旨在轉移公眾對中國自身問題的注意力。
但特朗普重返白宮及其政府在國內和外交政策上反複無常的決策為宣傳機器提供了大量新鮮素材。移民突擊搜查、明尼阿波利斯槍擊事件以及激烈的政治內鬥的畫麵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伴之以對美國機能失調興高采烈的評論。對許多受過教育的中國人來說,曾經聽起來像誇張宣傳的內容,現在越來越像是觀察到的現實。
中國北方一位31歲的教育谘詢顧問(他為家庭提供留學建議)告訴我,那些曾經渴望孩子就讀常春藤盟校的父母現在認為美國“太亂了”。由於擔心遭到政府報複,這位顧問要求僅使用他的姓氏“王”。他說,十年前他的學生中超過80%考慮去美國留學,現在他估計這一比例已降至45%。
王先生說,在觀看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大廈遇襲的畫麵時,他想到了“文革”期間毛澤東派去摧毀中國體製的紅衛兵。這種感覺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移民突擊搜查和針對“敵人”的打擊中變得愈發強烈。
“那個代表著財富、自由和製度自信的美國似乎屬於另一個時代,”王先生說。
北達科他州一農場正在裝運大豆。上海外國語大學一位教授表示,隨著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需要一個可見的勝利,比如中國采購美國大豆。
在中國的外交政策分析人士中,討論的焦點已轉向北京能從雙邊關係中獲得什麽。在特朗普治下,這種關係比在拜登總統時期更具交易性。
“隻有中國才能救特朗普,”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黃靖在2025年末一場直播的媒體活動上說。他認為,隨著美國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需要看得見的勝利,比如中國購買美國大豆、玉米和天然氣,這些能在搖擺州產生良好效果。
黃靖在活動中表示:“從特朗普開始,美國越來越易妥協,。”
複旦大學美國研究資深學者吳心伯也給出了類似評估。他說,如果共和黨今年秋天失去眾議院控製權,特朗普很可能轉向打造自己的外交政策遺產,從而為與北京達成更大和解創造空間。
他說,中國“應該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伊朗戰爭進一步強化了中國在特朗普麵前占據上風的觀點。在4月底的一場會議上,吳心伯認為,這場戰爭消耗了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和外交注意力,從而削弱了華盛頓對中國的杠杆,同時增加了北京的杠杆。
這種邏輯有助於解釋為什麽中國官方對特朗普的措辭往往比對拜登溫和。根據“Tracking People’s
Daily”通訊項目使用人工智能對2021年以來近7000份中國官方聲明的分析,拜登被呈現為更具係統性的威脅——嚴重到習近平指責華盛頓“遏製、圍堵”,這是中國領導人極不尋常的對抗性語言。
相比之下,該研究指出,“特朗普的交易主義是北京能夠理解並與之打交道的”。
然而,對美國衰落的信念並未轉化為激進的中國外交政策,至少不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那種公開的地緣政治冒險。
中國變得更加強勢,對美國盟友施壓、擴大在台灣周邊的軍事活動,並在回應特朗普關稅時限製稀土出口。但即便北京推進美國實力衰落的敘事,它似乎仍謹慎避免直接對抗許多中國分析人士眼中仍然危險的超級大國。
有兩個因素導致了這種謹慎。第一,許多中國戰略家認為,讓特朗普政府自己犯錯,而北京坐收漁利,會更好。第二,一個不穩定且分心的美國,也可能是一個更難以預測的美國。
外交關係委員會經濟學家劉宗媛告訴我,北京以出口為主的經濟需要一個穩定的國際秩序才能運轉。一個反複無常的美國以一種自信、可預測的美國從未有過的方式威脅著這種穩定。
習近平“正在得到他一直想要的美國”,她說,“同時也是他最害怕的那個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