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代縣七裏鋪村北側有一座大墓,1962年修鐵路時曾在此處挖土填方,1975年因平整土地而徹底掘開,村民一度將之作為垃圾坑使用。此墓曆史上多次被盜,所幸1989年正式發掘的時候,除衣扣、箭頭、銅錢等零星物品外,還出土了一方墓誌和三具骸骨。從墓誌可知,此墓確為安葬李克用的五代後唐“建極陵”;骸骨中的一具經碳十四測年,也確認為李克用本人。
李克用墓誌(張希舜主編《隋唐五代墓誌匯編 山西卷 第1冊》)
複旦大學科技考古團隊近日依據沙陀領袖李克用顱骨及其基因數據複原了他的肖像示意圖。此前,複旦大學曆史學係於瑤、代縣文物保護研究所(博物館)諸曉光等研究者已公布了李克用的遺傳構成:約53.4%的古東北亞祖源和約46.6%的西部草原祖源,典型的東西混合。這項最新研究成果有助於我們進一步厘清沙陀的真實來曆,並對李克用這位晚唐梟雄有更多了解。
李克用基因論文截圖
複雜的沙陀人
沙陀人最早活動在今新疆北部的古爾班通古特沙漠一帶,這片沙漠古稱“沙陀”,後來成為他們的部族名。在史書中,沙陀被認為是“西突厥別部”,即西突厥的一個分支,故又稱“沙陀突厥”。
貞觀二十二年(648年),沙陀隨西突厥歸順唐朝,後來與回紇協助唐朝對抗吐蕃。貞元六年(790年),唐朝北庭都護府陷落,沙陀投降吐蕃,約三萬沙陀人被向東遷往甘州(治所在今甘肅省張掖市)。沙陀人不堪吐蕃壓迫,在元和三年(808年)投靠朔方節度使範希朝,複歸唐朝。不久,範希朝調任河東節度使,沙陀人在朱邪執宜帶領下隨之來到代北地區(今山西北部、河北西部和內蒙古中部),他們僅剩的約一萬人於此紮根。朱邪執宜死後,朱邪赤心繼任首領,他因鎮壓龐勳之亂有功,被任命為振武軍節度使,並賜名“李國昌”,成為唐朝宗室成員。李克用即李國昌之子。
沙陀人從新疆一路向東,先在甘肅,又到山西,兩百多年間少不了與其他族群通婚。開元年間的沙陀首領朱耶輔國,其母便出身西突厥,如學者樊文禮在《沙陀往事》中所說,“即使沙陀人的先世與西突厥無關,其後人身上也有突厥人的血統”。沙陀在代北地區和早先遷入的粟特融合,粟特人祖居中亞,大多“深目高鼻,多須髯”,具有所謂白種人特征,他們原以經商聞名,後來受突厥影響也精於騎射。
三彩馬及牽馬胡俑,具有高鼻深目的特點(河南博物院藏)
晚唐人所說“沙陀三部落”中,除李克用家族的沙陀部落外,薩葛、安慶都是粟特部落。民族史學者蔡家藝認為,以“沙陀三部落”為基礎,融合“突厥、回鶻、吐穀渾、韃靼、漢族以及黨項等”,構成了一個“沙陀族共同體”,樊文禮則認為此共同體並未最終形成,而是靠軍政聯結的“代北集團”。
對於突厥人,複旦大學科技考古團隊已有研究,他們在2022年公布了北周皇後阿史那氏(突厥木杆可汗之女)的基因組,團隊負責人文少卿說,研究“明確了突厥阿史那部起源於歐亞大陸東北亞,即今天的中國東北到俄羅斯貝加爾湖區域”——李克用基因的大半(約53.4%)祖源與之相同。至於李克用基因小半(約46.6%)的西部草原祖源,則來自現在東歐至中亞之間的歐亞大草原,具體來說與古代中亞人有著頗近的親緣關係。
文少卿解釋,李克用的父係遺傳類型屬於R1a-Z93的下遊支係,是歐亞草原遊牧民族最常見的父係基因標記之一;母係遺傳單倍型為C4a1a+195,與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和漢族聯係緊密。顯然,李克用基因呈現的情況正是沙陀人自西向東遷徙,不斷與其他族群融合的結果。
那麽這種“東西混合”基因的人長什麽樣呢?朱溫大將氏叔琮與李克用麾下晉軍作戰時,曾挑出“深目虯須,貌如沙陀者”的兩名士兵,讓他們混到敵軍中各抓回一個俘虜,搞得晉軍人心惶惶。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勖稱帝後,宮中侍衛選用沙陀子弟,時人形容他們“鼻孔大、眼睛深”。由此看來,沙陀人的典型特征就是胡須蜷曲、眼窩深陷、鼻孔很大。
李克用像軸(明代繪製、清代修複,現藏故宮博物院)
具體到李克用,有關其畫像還有過一段故事。楊行密割據淮南,建立了“十國”中的楊吳。他仰慕李克用威名,可惜兩人一南一北,一直沒有機會見麵。楊行密命畫工假扮商人,去給他秘密繪製李克用的畫像。畫工到了太原,很快被當作奸細抓了起來。李克用有一隻眼失明,人稱“獨眼龍”,很難描畫。李克用認為楊行密派來的人一定技藝不凡,決定給這名畫工一個機會,畫不好再殺他。當時正值盛夏,李克用手持一柄八角扇,畫工就借扇子遮住了李克用那隻失明的眼。李克用很生氣,說畫工這是故意諂媚自己。畫工想了一下,重新畫了一幅——李克用拈弓搭箭,閉上一隻眼做瞄準狀。李克用看後大喜,重賞畫工。楊行密見過此畫,恐怕也更會對他惺惺相惜了。
複旦研究團隊讓我們能像楊行密一樣,一睹李克用這位亂世梟雄的真容。畫像上,略微蜷曲的胡須顯現了沙陀人的麵部特征,眼窩則沒有明顯深陷,或許到了李克用這一代原有的遺傳特征已不顯著。另外遺憾的是,因為缺乏軟組織信息,研究者無法獲知李克用眼部情況,隻能給他畫上兩隻正常的眼睛。
稱霸五代亂世
李克用年輕時桀驁不馴,乾符五年(878年)發動兵變殺死大同防禦使段文楚,引得朝廷討伐,以至與父親李國昌一起北投韃靼。恰在此時,黃巢起義爆發,攻陷長安,唐僖宗不得不赦免李國昌父子,令他們南下平叛。李克用不負所望,統領沙陀騎兵連戰連捷,率先攻入長安。中和三年(883年),朝廷論功行賞,李克用出任河東節度使,坐鎮太原;他的畢生之敵、黃巢降將朱溫當上宣武軍節度使,駐守汴州。
黃巢起義並未就此平定,他率餘部攻入河南,朱溫緊急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再度南下,給了黃巢致命一擊,朱溫設宴致謝。酒宴之上,李克用“乘酒使氣,語頗侵之”,也就是喝醉了發酒瘋,說了不少侮辱人的話,讓朱溫憤恨不已。我們從既有印象來說,李克用身上流著胡人的血,又是能征慣戰的武將,應該是千杯不醉的海量,不大可能喝點就醉。現在看複旦團隊的研究,就稍微好理解了——李克用基因中有易於乙醛堆積的特征,也就是體內將乙醛分解成乙酸的能力較弱,喝酒醉得快,還容易臉紅。
當天夜裏,朱溫命令士兵圍攻李克用一行下榻的上源驛,李克用這時依然昏睡,侍從用水澆臉,才讓他驚醒過來,張弓禦敵。親信們借著閃電發出的亮光,冒死護送李克用翻過城牆,逃出汴州。
回到太原,李克用不斷擴張實力,被唐昭宗冊封為晉王,隻是他在與宿敵朱溫的爭雄中一直處於下風。天祐四年(907年),朱溫篡位稱帝,建立後梁,開啟五代十國。次年,李克用去世,其子李存勖血戰十幾年,終於滅亡後梁,建立了沙陀人的第一個王朝——後唐。李克用被追諡為太祖武皇帝,連帶晉王墓也升格為“建極陵”。
接下來,後晉、後漢、北漢的建立者石敬瑭、劉知遠、劉崇皆為沙陀人,他們父輩在李克用麾下效力,自小於太原長大,稱帝前都在沙陀人大本營代北地區任河東節度使。這還不算完,孟知祥的妻子福慶長公主為李克用之女(或侄女),郭威父親郭簡是李克用部將、趙匡胤父親趙弘殷追隨李存勖,可見後蜀、後周、北宋的建立者也全部出身於以沙陀人為核心的代北集團。
沙陀人在以上這些政權中為官者眾多,不少身居高位。在江南地區亦有他們的身影,據學者胡耀飛考證,流落楊吳、南唐境內的第一代沙陀人繼續為將,第二代沙陀人則受南唐儒風熏陶,有的轉任文官。
李克用後人何在
所謂“沙陀族共同體”或“代北集團”縱橫南北,但真正的沙陀人其實很少,如趙榮織、王旭送在《沙陀簡史》開篇說的那樣:“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建立政權的情況在中國曆史上並不罕見”,“然中國曆史上以區區萬人之弱小部族入主中原的情況卻僅有沙陀一例”。
沙陀人在創造曆史的過程中,經過五十多年的戰爭與政變,人口沒有增長,反而下降。以李克用一族來說,他的子女大多不知所終或死於非命。李存美、李存禮僥幸躲過“興教門之變”的屠殺,或許有子嗣留下。李克用已知的幾個女兒都與其他勢力聯姻,後代情況不明。
李存勖立像軸(明代繪製、清代修複,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
李存勖見於史書的兒子有五個,長子李繼岌統兵滅亡前蜀後,死於回師途中,李繼潼、李繼嵩、李繼蟾、李繼嶢被新皇帝李嗣源殺死。傳說李存勖有幾個兒子落發為僧,得到孟知祥收留。李存勖女兒中有一位義寧公主,嫁給將領宋廷浩,生子宋偓,其後家族繁盛,傳下了李克用基因。
後世一直有人自稱為李克用之後,如元朝的昔李鈐部、阿刺兀思剔吉忽裏家族等。據說有一支逃到現在湖北省十堰市鄖陽區,形成一個“沙陀村”,當地文化學者邢方貴曾考察此村,見村中李姓人“頭發為天然的自來卷,幼年呈棕紅色”。如果想在今天確認李克用家族後人,恐怕還要做大量的基因測序,以實現科學驗證。
李克用家族之外,其他留在代北地區的沙陀人很多因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成為遼朝人。中原的沙陀人在後周滅亡歸入北宋,石曦、安守忠、康延澤等沙陀將領參與了趙匡胤、趙光義的統一戰爭。從史籍看,沙陀人的民族意識本就不強,加上人數極其有限,他們在沙陀政權覆滅後,很快融入其他族群,留在中原者即與漢人無異。
最後說一下建極陵中的另兩具屍骸,過去有人猜測可能是李克用的人殉,現在經複旦研究團隊檢測,那兩人一男一女,20多歲,生活在宋金時期,不知為何會死在墓中,又有怎樣一段故事。
編輯丨丁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