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某科技自媒體博主聲稱“垃圾不夠燒是工業文明勝利”引起熱議。隨後,財經、環保類賬號揭示了垃圾焚燒行業“產能過剩、企業搶垃圾甚至開挖填埋場”的產業焦慮。
不少網友想,中國有燒垃圾的黑科技,是不是不用再垃圾分類了?都開始挖垃圾燒了,那多扔點垃圾是不是給社會做貢獻嗎?
垃圾不夠燒就可以多製造垃圾了嗎?|圖蟲創意
“垃圾不夠燒”聽起來會讓人覺得中國已經解決了垃圾問題,然而事實遠非如此。
「太長不看版」
垃圾不夠燒是真的,但不意味著可以多創造點垃圾“投喂”垃圾焚燒,也不意味著再也不用垃圾分類了。產能過剩是規劃預期較高和執行“無害化”到位的結果;垃圾焚燒廠“吃不飽”浪費的是每個納稅人的錢。
垃圾焚燒本就不是最優解,隻是兜底手段。焚燒隻回收了熱能,是低效利用,並且還存在環境、氣候、健康上的風險,國際主流趨勢是限製而非擴張焚燒。
中國垃圾治理已經階段性完成了“無害化”部分指標,下一步是“資源化”,垃圾分類正是這一轉型的關鍵點。把垃圾資源利用得更好,真正需要焚燒的才越少。
垃圾不夠燒,是真的嗎?
整體來看,垃圾焚燒的產能確實過剩,垃圾是真不夠燒了。根據住建部《中國城市建設狀況公報》顯示,2023年我國城市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已達99.98%,其中焚燒處理能力占比為75.30%,且占比持續提升。2025年9月,生態環境部例行發布會消息,生活垃圾焚燒處置能力達到114.1萬噸/天,比“十三五”末分別增長58.8%和72.4%[1],遠超“十四五”規劃目標。另外,據“零廢無界”團隊基於統計年鑒計算,2023年我國生活垃圾焚燒無害化年處理能力為35892.26萬噸,是生活垃圾年總清運量的111.43%[2]。
不過垃圾不夠燒的問題並不均衡。一些省市焚燒處理能力過剩的同時,中西部和東北地區的部分鄉城鎮無害化處理能力依然不足。如《2023年城鄉建設統計年鑒》顯示,全國僅福建和海南的鄉、鎮垃圾無害化處理率達到100%。內蒙古、遼寧、雲南、西藏、陝西、青海等省份的鄉、鎮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率平均低於60%。[3]
上海鬆江佘山天馬垃圾焚燒廠|圖蟲創意
目前,我國處理垃圾的方式,是以焚燒為主,生化處理(比如微生物分解垃圾)為輔,實在處理不了的拿去填埋。有些省市已經能做到原生垃圾零填埋。因此,垃圾不夠燒了,意味著垃圾處理無害化已經基本實現了,從這一點上說是好事。
這些亮眼成績和政策引導密不可分,《“十三五”全國城鎮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設施建設規劃》(發改環資〔2016〕2851號)明確要求“設市城市生活垃圾焚燒處理能力占無害化處理總能力的比例達到50%,東部地區達到60%”。隨後,《關於進一步做好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規劃選址工作的通知》(發改環資規〔2017〕2166號):要求各省製定垃圾焚燒廠中長期規劃。據了解,全國各省市基本均出台相關規劃,其中至少有5省明確提出“100%焚燒”目標[4]。“十四五”焚燒處理目標提高至80萬噸/日。
這些規劃對於人口和垃圾產生量的增長保持了比較高的預期,所以各地在規劃垃圾焚燒設施時普遍高估了生活垃圾總量;另一方麵,焚燒設施建設也未能和垃圾分類政策有效銜接,沒有考慮垃圾分類可能帶來的影響,導致處理能力嚴重超前。
“垃圾不夠燒”導致的“垃圾焚燒廠吃不飽”是一個問題的一體兩麵,這不僅是垃圾焚燒廠經營和虧本的問題,更是公共資源的浪費。這是因為我們國家垃圾焚燒廠絕大多數都是公私合營(PPP)的模式,一般當地政府會免費給30年土地使用權,簽訂一定年限的垃圾處理特許經營權,垃圾焚燒廠籌資建設,運營收入主要依賴財政支付,由垃圾處理費、標杆上網電價、國家電價補貼、省級電價補貼構成,部分對外銷售蒸汽,會有一點額外的收入。所以,如果垃圾焚燒廠大量閑置,浪費的是實際是我們每個納稅人的錢。
垃圾焚燒不是最優解
那垃圾不夠燒,多產生點垃圾去“投喂”垃圾焚燒廠呢?這絕不可行,垃圾焚燒本來就不是最優解。
聯合國《國家廢棄物管理戰略指南》明確了廢棄物管理的優先次序,從上到下,依次為預防產生、源頭減量、循環再生、回收利用和末端處置。越往上是更優選擇,而越往下是更應避免。焚燒作為一種垃圾的末端處置方式,無法從根本上減少垃圾產生,資源利用效率也較低,應避免過度依賴。歐盟的《可再生能源指令》和美國的
AB 1857 修正案均對焚燒進行了限製。
”廢棄物管理優先次序原則,俗稱“倒三角”原則|參考文獻[5
垃圾是放錯地方的資源,是資源如果隻是燒掉利用其中的熱能,那就太浪費了,需要爭取更為高值化的利用。除了資源利用的角度,垃圾焚燒還伴隨著較大的環境、氣候和健康風險。
拿垃圾中的塑料來說,2019 年約 1/3 廢塑料被焚燒[6],2020 年達到
46%[7]。隨著垃圾分類政策推進,塑料垃圾焚燒量和比重還在不斷增加。據統計,塑料類垃圾對垃圾焚燒各項環境風險的貢獻占比高達50%~95%[8]。塑料作為化石基垃圾,焚燒塑料相較於其餘塑料處置方式會產生大量的溫室氣體,這將對實現碳中和造成巨大阻力。
焚燒的代價不隻是碳排放,還會直接威脅人的健康——尤其是離焚燒爐最近的人。2022 年 7 月,天津大學等多個機構的研究者根據
510 座生活垃圾焚燒廠 2020 年 1-9
月份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常規大氣汙染物的排放情況,使用最大落點濃度等研究方法發現,我國生活垃圾焚燒廠下風向 1000
米的危害指數和致癌風險均高於安全值。這些健康風險影響更大的是職工,深圳市疾控中心和婦幼保健院等機構的一項研究發現,垃圾焚燒廠工人存在二噁英職業暴露風險,顯著高於電子廠工人。[10]
研究[9]證明,垃圾分類可以降低焚燒的風險。2022年 5
月,上海環境監測中心等研究機構發現,隨著垃圾塑料、廚餘垃圾等組分的變化,與 2010 年相比,上海市 9 座生活垃圾焚燒廠 2019
年排放的煙氣顆粒物(PM)、二氧化硫(SO2)、一氧化碳(CO)和氯化氫(HCl)總量分別下降了 84%、69%、47%和
72%。圖為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工作人員在處理垃圾|新京報
除了環境和健康的代價,垃圾焚燒的成本也是超貴的。垃圾從居民手中送到垃圾焚燒廠,需要經過分類搜集、轉運、預處理等過程,垃圾堆積產生的滲濾液、焚燒後產生的飛灰,也需要花錢處置。根據中國人民大學環境學院教授宋國君團隊的研究,以2021年北京的情況為例進行估算,含收集、運輸、焚燒處理補貼和健康成本等進行核算,1噸垃圾焚燒的成本達到2253元[11]。然而,很多城市的垃圾處理費是隨水費征收,並不能實現多產生垃圾多付費的情景,無法達到垃圾減量的促成作用。
垃圾變資源,還得垃圾分類
回顧過去,15年的時間,從王久良《垃圾圍城》到垃圾焚燒產能過剩,我們國家基本解決了“無害化”的問題,下一步“資源化”正是“十五五”發展方向。也就是說,把垃圾視為資源,可以有多種利用資源的方式。我們不僅能處理垃圾,更要利用垃圾。
王久良曾在一張衛星地圖上,用黃色標簽將自己拍攝過的數百個非法垃圾填埋場全部標注出來|《垃圾圍城》
雖然遇到大量阻力,各地還在堅持的垃圾分類工作,是明確導向生活垃圾資源化的行動。廚餘垃圾、可回收物、其他垃圾、有害垃圾的四分類就是讓末端更好的進行資源化處理:
廚餘垃圾大多城市會用厭氧發酵的形式,產生的沼氣提純後可以用於LNG(液化天然氣)出租車和公交使用;
可回收垃圾進一步進行機械分選或人工分揀後進入各種生產企業,再變成鋼鐵、紙張、塑料等原材料;
我們將廚餘分出來後,其他垃圾相對幹淨,實際還可以通過機械分選,分出低值可回收物,廈門陸海就在做這樣的試點,進一步挖掘資源化的潛力;
有害垃圾,需要進入危險廢物處理廠,這是從無害化角度的考量。
實在不好資源化的,最後進入焚燒廠焚燒處置,更加展現了垃圾焚燒廠的“兜底”價值。
廈門低值可回收物分揀中心|fj.gov.cn
在這樣的轉型變革下,垃圾焚燒行業最為焦慮,也在考慮積極轉型、增加收入,例如:進行改造,增加供熱業務;廚餘預處理後焚燒;探究“先分選、後焚燒”的可能性等等,這些都是從“不夠燒”到如何“更好燒”的嚐試。
當然,從降低風險的維度,源頭減量一定是最優選擇,也就是少產生垃圾,次一級的是更多回收資源化利用。我們每個人都在這個係統中,這個轉型,需要整個係統社會各方的參與,少用一次性用品,踐行垃圾分類,都是在讓更適合焚燒的垃圾進入垃圾焚燒爐,逐步降低生活垃圾帶來的各種風險,貢獻係統優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