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磊失語後,用眼睛繼續“生死時速”
南方周末
2026-01-02 19:11:02
蔡磊(農健/圖)
在逐漸被剝奪運動與語言能力後,眼睛成了蔡磊目前生活中唯一的“指揮棒”。
“活著就是幸運的。”2025年底,在他家約二十平米的臥室,同樣也是辦公室裏,蔡磊用眼控儀控製鼠標鍵盤,在電腦屏幕前親力親為“寫出”每一句回複。
作為京東集團前副總裁,蔡磊更廣為人知的身份,是一位全身癱瘓的漸凍症患者、患者組織“漸愈互助之家”創始人。
2019年,41歲的蔡磊被確診為肌萎縮側索硬化症(ALS,俗稱“漸凍症”),這是一種影響神經係統的罕見病,臨床表現為肌肉逐步萎縮無力,最終導致癱瘓、無法說話吞咽呼吸等,不少患者可能在發病後3-5年死於呼吸衰竭。
相比幾年前,漸凍症對他的“冰封”已近乎徹底:他的四肢完全癱瘓,雙臂垂在身側,脖頸無力地倚靠在支架上。然而最殘酷的變化,發生在過去一年中——他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喉嚨裏隻能偶爾發出模糊的音節。
疾病的殘忍剝奪,隻給他留下了一雙可以轉動的眼睛,但蔡磊仍未屈服:在爭分奪秒的工作與思考中,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死時速”。
蔡磊在2026年新年信開頭分享了8位漸凍症患者生命被拯救的故事。過去一年好消息不斷,截至2025年12月,他們團隊促進了15個漸凍症藥物管線及治療技術實現臨床轉化突破,其中8個項目已經順利邁入臨床試驗新階段。
“想到未來可以幫助無數病人和家庭,這驅使著我依然鬥誌昂揚,毫不氣餒,繼續勇往直前。”蔡磊用眼控儀在電腦屏幕上寫下這段話。
瞳孔裏的指揮部
從睡覺到起身工作,蔡磊的每一個動作均需外力協助,轉動的瞳孔是他唯一與外界交流的方式。
蔡磊通過眼控儀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雖然眼動打字吃力又緩慢,但“人類300萬年,也隻有最近的30年,這一切才有可能”。憑借科技,他得以繼續為攻克人類難題而工作,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跡和幸運,事情“要積極地看待”。
在蔡磊的工作室辦公桌上,每一處陳設都嚴格服務於效率:時鍾擺放的位置要精確,保證他無需轉頭即可查看時間;鍵盤和鼠標的角度,也要方便同事可快速配合他演示相關數據;而他麵前擺放的一麵鏡子,則能讓他通過反射觀察訪客的眼神,判斷對方是否理解他的意圖。
蔡磊助理及團隊運營負責人陳瀅芳解釋說,蔡磊是一個事無巨細,甚至有些“潔癖式嚴謹”的人。這種性格在他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後,並沒有消失,反而演變成了一種對生存空間的精密把控。
眼控儀操作電腦並不輕鬆,即便如此,他在打字時,對文字和標點符號的準確性仍有著職業病般的堅持。一旦光標跳錯,哪怕隻是一個逗號,他也要操控視線回到原點,重新校正。
這種對細節的控製,在旁人看來近乎偏執。陳瀅芳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是因為,蔡磊不僅考慮自己的效率,他還在考慮身邊所有人如何跟他高效配合,從而節約每一秒,“搶回”時間。
蔡磊拒絕讓別人代他寫任何工作回複,哪怕是簡單的“收到”,他都親力親為。陳瀅芳說,每次屏幕上彈出工作窗口,蔡磊幾乎都會“秒回”,這是他曾作為企業高管的工作習慣,也是他現在掌控生活、證明自己還“在場”的一種方式。
處理謠言占用寶貴時間
2024年5月,一場突如其來的感冒將蔡磊送進了ICU,那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感冒引發的嚴重咳痰困難,導致他在深夜數次窒息。在重症監護室的七天六夜裏,他隻能靠呼吸機和吸痰器維持。
“那是真正的黑暗。”陳瀅芳回憶,當時整個團隊籠罩在絕望中,由於持續痙攣窒息和吸痰的痛苦,蔡磊的身體極度虛弱。
陳瀅芳回憶,從ICU出來後,蔡磊的身體狀況急速下滑,那次打擊後,他徹底無法像上半年那樣勉強行走了,說話也愈發艱難,最終失去語言能力。但是,剛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他立刻讓助理把辦公桌搬進病房裏,投入工作。
也正是那次病重,引發了外界關於他生命進入倒計時的猜測,甚至有傳聞稱蔡磊已經由於身體崩潰退出了科研一線,所有的更新都是“AI生成的幻象”。2025年11月26日,他在2025年的首次直播中回應,自己失去了聲音無法再進行直播,但希望大家多關注持續推進的科研工作。
“他希望在公眾麵前呈現出最好的狀態。即使身體非常艱難,他也不希望讓大家覺得他不能繼續工作了。”陳瀅芳說。每天喂飯後,生活助理都要為蔡磊整理儀容儀表,塗抹潤唇膏、梳理頭發、平整領口等。
維持這種秩序的代價是巨大的。壓痛、麻木、嗆咳、胸悶如影隨形,雖然他很少能整夜安眠,需要護工頻繁翻身,但隻要天亮,蔡磊就會準時出現在辦公桌前。
海內外的病友也密切關注著他的身體情況和科研進展,“破冰驛站”直播間(由蔡磊開設,以直播帶貨的方式籌集研發資金)的評論區擠滿了關心蔡磊近況的人,有人甚至關心蔡磊坐的椅子,詢問是什麽品牌。陳瀅芳說,椅子以及辦公桌,不少都是工作人員買來的二手貨。
“曾經覺得不會影響(自己),但現在確實一直在幹擾科研和生命救治。”麵對謠言,蔡磊曾不以為意,但他發現,一些人持續有組織地長期造謠抹黑,誣蔑投訴,他和團隊不得不頻繁應對問詢與調查,“占用了大量寶貴的生死時速的科研時間,但我相信,黑暗和邪惡會被陽光和美好驅逐”。
在蔡磊的工作室辦公桌上,時鍾的位置、鍵盤和鼠標的角度等,每一處陳設細節都有講究。(南方周末記者 宋炳晨/圖)
AI帶來前所未有的希望
當身體完全“冰封”後,人工智能(AI)成了蔡磊最後且最強大的希望——他一直清楚,傳統藥物研發的速度,可能無法追上漸凍症給患者們的生命倒計時。
2024年到2025年,他啟動了一個名為“漸凍症科研AI大腦”的計劃。
蔡磊自嘲他可能是“人類曆史上第一個奇葩的漸凍症病人,病了之後直接搞科研、繼續創業”。他的目標是通過“懷疑式學習和推理”,訓練出一個超越人類研究者的漸凍症AI專家。為此,他的團隊正計劃下載全網超過2000萬篇跨學科相關文獻,利用自建服務器進行全天候訓練。
在蔡磊看來,AI是攻克罕見病的終極鑰匙,它能以百倍速度完成海量文獻的學習、分析與發現,為“破冰事業”帶來前所未有的希望。
根據蔡磊團隊在2025年末發布的《2025年年度報告》,“漸凍症科研AI大腦”完成了從概念驗證到實質性科研產出的關鍵跨越,標誌著一種以因果推理為核心、以人機協作為驅動的ALS研究新範式初步成型。
這一AI智能體已經具備了高度的自主性,能自動收集、過濾和整合數據。蔡磊將這看作是“數字分身”在替他衝鋒。
截至2025年底,他創辦的“漸愈互助之家”大數據平台注冊量已突破18000人,這是全球最大的漸凍症科研數據庫。
更重要的是,蔡磊成功促進了多條藥物管線進入臨床階段,初步形成了全國範圍內的聯合實驗室網絡。他的科研版圖涵蓋了靶點研究、多組學研究、幹細胞疾病模型構建等多個前沿領域。
“(科研方麵的)好消息非常多!我們已經推進了近300條藥物管線與合作技術,其中一部分實現臨床轉化突破。患者希望越來越大,過去兩年(我們的)科研總投入超8000萬。”蔡磊用眼控儀寫道。
他不僅是在救自己,更是在為這個被醫學界冷落了200年的領域構築基建。“這是一個無比偉大的時代!”用眼控儀打字時,蔡磊專門挑選了感歎號結尾。2026年,他計劃繼續通過AI加速科研,並持續拓寬與多學科科學家的合作。
“活著”的精神堡壘
蔡磊現在的身體評分,在國際通用的ALS身體評估量表上,已經下滑到了極低的分值。但他認為,隻要大腦還在運轉,隻要AI大腦還在訓練,他就是“活著”的。
這種堅韌也體現在他對身邊人的影響上。陳瀅芳說,團隊裏很多“95後”和“00後”的員工,最初是被蔡磊的社會影響力和攻克漸凍症的願景吸引,但真正讓他們留下來,甚至願意在這個常伴悲傷和無奈的領域裏持續前行的,正是蔡磊身上那股永不熄滅的生命力量。
“大家每天麵對的是患者絕望的聲音,但看到蔡磊這種狀態,大家會覺得,我們必須要更努力一點。”陳瀅芳說。
幾年前,蔡磊曾盼望病友中多幾個“蔡磊”,卻“一直找不到”,大多數人都在等待,甚至抱怨。於是他決定,既然找不到,那就由他跑完這最後的一程。
他曾在自傳《相信》中把自己比作堂吉訶德,但現在的他更像是一位精明的統帥,即便隻剩雙眼可以轉動,也要在棋盤上布下最後一局。
蔡磊呼籲,罕見病藥物研發需要政府和社會各界的持續關注,政策支持,但根本上需要商業邏輯的加強。因為藥物研發更多是商業主體行為,需要更多凝聚患者需求,更好地支撐藥物開發的回報。
為了激勵更多年輕人加入,蔡磊設立了“破冰獎學金”和“生命科學破冰獎”,專門獎勵那些投身於肌萎縮側索硬化症(ALS)等神經退行性疾病研究的青年學者。2024、2025年度已有共26名“破冰獎學金”獲得者,涵蓋了博士後、博士及碩士。
“工作戰略方向是清晰堅定的,幾乎沒有變過,隻是過程很曲折,在持續努力。”被問及新年的打算時,蔡磊寫道:“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停歇),六年來一直是衝刺,現在依然需要分秒必爭、生死時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