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元旦前夕,中國網民發起“集體戒煙運動”,一呼百應。 圖:網絡
2025年末,中國社交平台上出現大量以“戒煙挑戰”“戒煙打卡”“今天是我戒煙第 X 天”為主題的短影音與貼文,從抖音到微博皆可見相關內容熱度上升。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一場集體健康意識覺醒的浪潮,但若拉開距離觀察,這波現象更像是一種被經濟現實逼出的自我調適,而非真正由公共衛生政策所引導的成功案例。
一、被漲價逼出的戒斷:不是覺醒,而是“斷供”
不可忽視的背景是,中國香煙價格近年持續上調。官方論述將其包裝為“控煙”與“公共健康”,但在現實政策運作中,煙草價格調整始終與財政需求高度綁定。
煙草產業在中國是典型的政企合一體製,長年為中央與地方提供穩定且龐大的稅利來源。在經濟成長放緩、房地產下行、地方債務壓力不斷堆積的情況下,香煙成了最不需要政治動員、也最容易立刻變現的稅收工具。
因此,當香煙價格不斷刷新高點,基層消費者麵臨的並不是“要不要更健康”,而是“還抽不抽得起”。網絡上流行的那句話——“我不是戒煙,是買不起了”——並非玩笑,而是現實。
二、從“幾條華子就搞定”到社交斷裂的時代
在中國,香煙從來不隻是消費品。它是一種社交貨幣,是飯局開場的潤滑劑,是人際關係的敲門磚,也是階層識別的符號。你可以不抽煙,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你很難完全不需要煙。“幾條華子就搞定”這種說法,正是香煙社會功能的濃縮表達,所以才有買煙的人不抽煙,抽煙的人不用買煙。
但當香煙價格突破多數人的可負擔範圍後,它便開始失去作為“交換媒介”的普及性,轉而成為一種炫耀財力的符號。遞煙不再是禮貌,而成了成本;抽煙不再是社交,而成了壓力。這不是單純的消費習慣改變,而是社交秩序的降級。
三、“戒煙話題”不是抗議,但確實是一種壓力泄洪
目前看到的並不是經驗證的“全民戒煙運動”,而是大量以戒煙為主題的短影音、挑戰內容與自我敘事。但正因如此,它更像是一種被允許、被理解、又相對安全的情緒出口。
在不能直接談論失業、收入下降、生活成本失控的環境中,“我戒煙了”成了一種替代性語言:既合理,又正當,還能獲得掌控感。這不僅是集體抗議,更是一種集體壓力的泄洪方式。
四、當香煙不再是“硬通貨”,階級界線反而更清楚
長期以來,香煙在中國的非正式社會網絡中,具備近乎“通行證”的功能。但今天,當它的價格節節攀升,這種功能開始萎縮。
香煙從“人人都懂、人人可用”的社交工具,轉變為“隻有部分人負擔得起”的象征物。這個轉變,並未帶來社會更健康,反而讓階級差距在日常互動中變得更加明顯。
當連最廉價的人情符號都失去普及性,一個社會的信任與互動結構,勢必重新排列。
五、控煙政策,還是財政現實的折衷?
不可否認,控煙確實是公共衛生議題的一環。但在中國,煙草政策從來不是單一目標導向,而是被嵌入財政穩定、產業結構與社會治理的多重考量中。
目前中國煙草稅占零售價比例仍低於國際公共衛生機構的建議標準,這讓“以控煙之名行增收之實”在政策上具有高度操作空間。然而,當控煙更多體現在價格轉嫁,而非文化與製度調整時,結果往往不是行為改善,而是壓力外包。
六、結語:不是戒,而是敗——沉默時代的生活注腳
這些出現在鏡頭前的“戒煙第一天”,並不構成一場可量化的公共衛生成果,卻構成了一個極具象征性的社會畫麵。它們說的不是健康,而是能力;不是自律,而是承受。
當“幾條華子”再也搞不定生活,當抽不抽煙都成為成本計算的一部分,香煙的退出,並不是價值觀的勝利,而是現實的淘汰。
雖然樂見中國進入戒煙的年代,但現實卻是被迫斷裂的年代。這不是真戒,而是敗於經濟;這不是選擇,而是一種無奈;是一股潮流,更是沉默的抗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