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文化”的韓國,憑什麽能征服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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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 " 那個 NG"(ID:huxiu4youth)。在這裏,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麵貌、故事和態度。

不管你有多不喜歡《魷魚遊戲》,都妨礙不了它讓韓國又一次成為全世界的焦點。

Netflix 全球排行第一,1.11 億次用戶觀看;

劇組被邀請上了美國家喻戶曉的《肥倫秀》;

女主的 ins 粉絲即將突破兩千萬,在此之前她還隻是一個模特;

海外社交媒體全炸了,連 Cardi B 都會唱韓語的 " 一二三木頭人 ";

一個小小的椪糖遊戲,讓全世界都開始戳戳戳。

......

有人瘋狂,就有人質疑:

遊戲情節還不如《男生女生向前衝》好玩;

跟同類型劇比起來,比日本的《彌留之際的愛麗絲》差遠了;

劇情 bug 多、藝術性差、爛尾。

這已經不是韓國作品第一次引發爭論了。去年《寄生蟲》橫掃第 92 屆奧斯卡時,批評的聲音就不絕於耳。

但在爭論的表象之下,我們無法忽略一個事實:狂飆突進的韓國文化輸出產業,正憑借著 " 三板斧——韓劇、電影、偶像 " 影響全世界。



《魷魚遊戲》給許多人的第一印象是:太不像韓劇了。

一紙限令之後,很多人可能對韓劇的印象還停留在《繼承者們》、《來自星星的你》和《太陽的後裔》。彼時的李敏鎬、金秀賢和宋仲基還是許多女生的夢中情人。

如今再看,韓劇早已換了一片天地。在幾部爆款之後,鮮有現象級的純愛電視劇霸屏了。

不是拍不出來,而是世界在變,韓劇也在變。歐美電視劇有史詩《權力的遊戲》、有政治寓言《紙牌屋》,韓劇如果還困在情情愛愛,拿什麽去文化輸出?

韓劇的製作團隊可能是世界上最刻苦學習的編導之一。他們在向前跨越的路上,幾乎斷腕式放棄了傳統韓劇對於純愛與家族的白描,轉向了更深層次的洞察。

先是在劇情節奏上大刀闊斧地革新。

從上百集縮短至 20 集,情節緊湊不 " 水 "。在裴鬥娜主演的懸疑劇《秘密森林》的影評裏,網友極力勸大家不要快進,快進一分鍾你就跟不上了,緊張程度搞得跟大學上高數課一樣。放在 10 年前很難想象,這是韓劇會帶來的觀影體驗。



《秘密森林》2017,豆瓣評分 9.3

二是敘事革命,韓劇改變了曾經小家子氣的哭哭啼啼,擺脫了曾經 " 老太太裹腳布 " 的標簽。再加上五花八門的類型劇的崛起,加速靠攏了美劇的生產模式,短小精悍,酣暢淋漓,一次次刷新我們對韓劇的認知。

有對社會各個階層的刻畫:

工薪階層教科書,職場劇《末生》(2014),豆瓣評分 9.2。

醫療劇《機智醫生生活》(2020),豆瓣評分 9.5。

小眾職業劇《我是遺物整理師》(2021),豆瓣評分 9.1。



《機智醫生生活》

有對時代的溫情觀照:

讓許多中國影視人羨慕 " 我們怎麽就沒能拍出來 " 的胡同史詩《請回答 1988》(2015)



有對社會黑暗麵的審問:

犯罪劇《信號》(2016),時空穿越的設定能看到《蝴蝶效應》的影子,而全劇彌漫的無力感,又能體會到時代大手下小人物的悲劇性。不論在哪個國家,這都是一部電視劇能企及的最高水平。



有對現代婚姻下的觀察:

用喜劇外殼包裝的產後焦慮與高齡產婦觀察《產後調理院》(2020),豆瓣評分 8.5。

揭開婚姻的一地雞毛《夫妻的世界》(2020),豆瓣評分 7.3。

指向升學問題的《天空之城 SKY》(2018),豆瓣平凡 8.5。片名的 SKY 暗指的是高懸於韓國人頭頂的三座學府: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韓國的 " 江南媽媽 " 嚴防階級墜落的焦慮,和困在天價補習班裏的韓國小孩。

而在 Netflix 大力入駐韓國之後,格局進一步打開。Netflix 用 " 隻砸錢不幹涉創作 " 這樣揮斥方遒的甲方態度,製造了一批立足韓國本土、麵向全球的自製劇。

《王國》,低配版《權力的遊戲》,朝鮮宮鬥加上最火的喪屍元素,給 Netflix 打響第一炮。

《甜蜜家園》,進階版《王國》,視覺效果拉滿。

腦洞大開,敢拿半島關係編排愛情故事的《愛的迫降》,豆瓣評分 8.5。



最絕的是《D.P:逃兵追緝令》,這部和《魷魚遊戲》一前一後播出的 Netflix 自製劇,豆瓣評分 9.1,敢拿韓國的兵役政策開刀。在這部劇播出前,很多人都不知道韓國軍營裏的虐兵致死率有多高。在等級森嚴的韓國,兵役霸淩是韓國男性繞不過的鬼門關。



韓劇近乎瘋狂地更新自己,而我們恰好錯過的,是韓劇自我迭代的時間。

曾經我們在深夜的 CCTV8 看到的引進韓劇,動輒就上百集。有絮絮叨叨的《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1995),有女強人版娘道的《人魚小姐》(2002),而這樣的傳統韓劇早就成為被塵封的曆史。

新一代韓劇背靠 Netflix,野心望向遠方——也許是拿下艾美獎,也許是更廣闊的收視市場。

" 希望有一天,大家能認為看韓劇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在《魷魚遊戲》刷屏之後,韓國留學生金某激動地告訴我。

那他們能做到嗎?

不妨看看 Netflix 駐韓國辦事處的待播劇,卡司是一水兒的影帝,想必你會得到答案。



《寂靜之海》2022,孔劉、裴鬥娜主演



《蘇裏南》2021,河正宇、黃政民、張震主演



說起影帝,有一群被稱作 " 忠武路國寶 " 的演員們,投身於另一個比韓劇更有使命感的文化任務:為國民拍電影。

穿梭在韓國影 / 視之間的觀眾,經常會被一種強烈的矛盾感拉扯:一個善於製造夢幻愛情童話的國家,同時也精於描寫最困苦黑暗的底層現實,幾乎部部力透紙背——這樣的反差實在是太割裂了。

但這恰好也是韓國文化產業分工明確的一個證明:跟韓劇比起來,韓國電影瞄準的高度不同,收割的觀眾層次不同,獲得的榮譽也不同——近年來拿獎拿到手軟的,是電影發展時間最短的韓國。



在我很喜歡的一部韓國黑幫電影《新世界》裏,黃政宇有這樣一句台詞:" 心要狠一點,才能活下去 "。這句台詞似乎也是韓國電影產業的一句隱喻,如果不夠狠,就無法在大國之間站穩腳跟。

在漫長曆史歲月裏,奉行 " 事大主義 " 的朝鮮半島王朝極易受他國影響,原生文化很脆弱。翻翻韓國的曆史你就明白了:古代朝鮮是中原王朝的藩屬國,接下來淪為了日本殖民地,朝鮮戰爭之後又處在美國的陰影下。風雨飄搖的一片無依之地,精神上的無根人要創造自己的文化。



如同網友調侃韓國是 " 偷國 ",事實上韓國電影人也是從 " 偷 " 開始,做了香港電影、日本電影和好萊塢的學徒。好萊塢有西部片,中國香港有武俠片,日本有武士片,而韓國的電影土壤空空蕩蕩。

《寄生蟲》的四座奧斯卡不是一次偶然,而是韓國電影人從偷師到創造,學了 20 年的成果。不管是小金人、金棕櫚還是柏林熊,都是西方電影產業對韓國電影人偏執的追求的肯定。



李滄東的《燃燒》刷新了戛納場刊曆史最高評分

如果說韓劇是工業糖精製作的甜甜圈,那韓國電影就是一杯厚重的現實主義苦酒。它並不是韓國文化輸出最廣的,卻是力度最狠的。用最勇敢的自我解剖,讓全世界都對這個國家的電影人產生敬佩。

一是苦,剜出韓國民主化進程的傷疤,打造自己國家的精神圖騰。

《出租車司機》以一個底層司機的視角,還原光州事件。

《辯護人》拍的是前總統盧武鉉為 " 釜林事件 " 辯護的真實故事。



《辯護人》2013

二是痛,凝視尚未解決的難題。

從《金福南殺人事件始末》到《82 年的金智英》,關注男權大國下的女性生存有多艱難。

《老婦人》關注的是老年性侵案件。

《特工》指向了錯綜複雜的半島關係,一個民族的分裂與相望。



《金福南殺人事件始末》2010

三是,如果足夠疼,就能倒逼社會去改變。

《熔爐》和《素媛》上映之後,《熔爐法》和《趙鬥順法》應運而生。

一部 《殺人回憶》發動了全韓國一起找凶手。

《寄生蟲》獲獎後,首爾市政府撥款修繕半地下室居民的居住環境。



《韓國電影史》中提到," 恨是朝鮮民族最具代表性的情緒 ",這種情緒支撐著韓國人的電影創作的使命感。

要知道,韓國電影的生命,幾乎是和政治強綁定的。

全鬥煥時期,在高壓政治氣氛下,為了緩和民眾注意力政府推出了 3S(性、銀幕、體育)政策,色情片湧入影院。

金泳三時期,當總統得知一部《侏羅紀公園》的利潤相當於 150 萬輛現代汽車時,意識到這個國家不能再靠出口廉價家電生存了,於是《電影振興法》頒布,電影分級製度誕生,本土影片配額得到保護。

1998 年金大中頒布了《文化產業振興法》,提出 " 文化立國 ",為整個韓國的文化輸出定調子。隨著電影審查製度的廢除,韓國電影自此百無禁忌," 積壓在整個民族內心的恨意 " 就這麽一股腦傾瀉出來。

韓國電影之所以在亞洲乃至世界站得這麽穩,是因為他們幾乎對所有可以批判的弊病,都用了十二分的狠和恨去拍,去詰問、聲討、控訴製度之惡、底層之苦和社會政治的陰暗。

韓國電影真的相信,藝術能把高牆撞擊出一個縫隙出來。隻要有縫隙,就能長出更多的青草。



如果電影是韓國文化輸出的一顆明珠,那韓流文化,就是托住這顆明珠的底座。

二者看上去毫無關係,甚至偶像位於整條鄙視鏈的最底端:在韓國的藝術階層裏,忠武路影帝永遠都比偶像愛豆更體麵。

但不可否認,確實是偶像帶給韓國實打實的經濟收入。以 SM、YJ、JYP 這三家韓娛造星工廠為首,他們用 20 年時間打造了韓流音樂(K-POP)這一價值百億美元的產業。沒有韓流走在最前麵鋪路搭橋,韓國文化輸出不會走得如此順暢。

韓流是韓國文化產業輸出裏變現最快、門檻最低、最大曝光的搖錢樹。能取得商業上的成功,離不開一套成熟工業模式的運作。

初代的韓流偶像始於 90 年代。彼時 SM 公司的創始人李秀滿已經明確知道,年輕人的關注就是第一生產力。H.O.T. 的誕生,開啟了韓流元年。



隨後誕生的二代韓流偶像進一步精細化。造星工廠用嚴格的選拔方式,投入大量經濟成本,用近乎黃埔軍校般嚴格的演藝訓練,打造不會出錯的偶像機器。

笑容弧度,舞蹈角度,都像尺子度量般整齊劃一,表演節奏和閱兵一樣賞心悅目。從這批偶像中走出的東方神起、Super Junior、少女時代、BIGBANG 都是韓流輸出第一個十年最強勁的代表。

這些偶像組合過硬的業務能力,至今都被內娛粉絲津津樂道。



東方神起



Super Junior



少女時代



BIGBANG

而新一代韓國偶像,又迭代出新的模式,在嚴格的基本功標準下,吸納了更國際化的麵孔,音樂表達也更自由多元。

韓國組合 EXO 的出現,讓韓流輸出到達一個新的頂峰。如今的內娛飯圈裏甚至還流傳著一句俗語:往前數幾年,都是 EXO 家人。

而至於它的影響力有多大,你看看從 EXO 走出的 " 歸國四子 " 就能直觀地感受到。



真正讓韓流進入全球視野的,是防彈少年團 BTS 和 BLACKPINK。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三大娛樂公司前期投入的巨大成本,讓 BTS 這個從小公司破土而出的組合成了唯一一個成功打入歐美市場的韓國偶像。有多賺錢?據 The Hollywood Reporter 報道,防彈少年團給韓國 GDP 貢獻了超過 46 億美元,未來這個數字隻會更多。



在美國留學 5 年的中國學生 Harry 告訴我,許多美國同學的歌單裏都有 BTS 和 BLACKPINK,女偶像 Lisa 和 Jennie 是他白人好友的最新理想型。他們熱衷於觀看 YouTube 上的 reaction 視頻,對韓流文化第一次充滿興趣。





站在前人打下的基礎上,這兩個年輕組合才能在全球音樂殺出自己的位置。不斷攻占北美 Billboard 排行榜的 BTS、能和歐美大咖合作出單曲的 BLACKPINK、抖音裏總被刷屏的女團舞,都是最好的證明。

韓流成為了歐美流行音樂的新血。奧巴馬是 Jennie 的粉絲,馬修 · 麥康納的兒子是 BTS 的粉絲,Taylor Swift 在 2018 年的 Billboard 頒獎禮與 BTS 合影。



防彈少年團與 Taylor Swift

以至於韓流明星可以成為國家級形象工程的標誌。



文在寅與防彈少年團共同接受美國廣播電視公司的采訪

圖源:韓聯社

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人也發現了偶像產業的暗麵:再成功的韓流偶像,本質也是文化輸出鏈條上的一個工具人,一件文化產業的快消品。

自殺的,入獄的,吸毒的——偶像的倒掉令人唏噓。

近 10 年間,韓國有超過 30 名演藝界人士自殺。具荷拉和崔雪莉這兩個年輕女孩的死亡,讓人們對這個表麵光鮮、實際吃人的產業有了另一種審視。活在性侵、陪酒、網絡霸淩、私生跟蹤陰影下的偶像們,在跌落的同時,也讓人產生質疑:產業之下,偶像可以作為文化產品成功,卻不能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存活。



崔雪莉和具荷拉已經去世兩周年了

在韓國偶像的方舟不知道會駛向何方時,中國的內娛在不知不覺中被影響。選秀、出道、飯圈、打榜——即便韓流被擋在門外,中國的飯圈還是成為了韓流文化的另一種繼承者。如今的頂流,身上多少都帶有韓娛的痕跡。

這不就是韓國的文化輸出,那條最隱秘的暗線嗎。

讓我們再次回到一開始最想弄明白的問題:為什麽放眼全世界,韓國是最 " 沒文化 ",卻也是最會 " 包裝文化 " 的國家?

長期被割據,讓這個國家無法找到自己的文化之根;但與此同時,亞洲四小龍的漢江奇跡,又讓韓國人在經濟上體驗了一把強者的快感。

在如此強烈的對撞下,韓國形成了高度的文化自尊,這份自尊是好是壞,作為外國觀眾的我們,都無從評價。

韓國如今在文化輸出的全麵勝利,更像是在一片文化廢墟上,搭建一個屬於自己的金字塔。

支撐文化輸出的不隻靠情懷,而是國家戰略的布局。

從上世紀末的 " 文化立國 " 政策,到 2017 年文在寅提出的《新南方政策》,韓流如今已經將目光對準了價值 120 億美元的東南亞市場。20 年的時間,文化輸出真的成為了韓國在國際舞台上的武器。

當《牛津英語詞典》新增了 26 個韓語詞匯時,你絲毫不必懷疑文化輸出的力量。在韓國的布局裏,吸金並不是唯一的目的,他們想預約的是下一代人的記憶,讓韓語歌和韓劇出現在更多國家的手機屏幕裏。



《寄生蟲》的操盤手、娛樂巨頭 CJ 集團創始人李美敬說過:

" 我夢想的世界是,全世界的人每周吃一次韓國菜,時常聽韓國音樂,一年看兩次韓國電影。"

但與韓流充滿活力的繁榮景象對比,現實中的韓國卻顯僵硬,年輕人把它稱作 " 最極致的高麗地獄 ",人口專家預測它會是 " 最先消失的國家 "。

高房價、高自殺率、高失業率、高貧困率這些社會頑疾糾纏在一起,讓韓國年輕人成為三拋族:拋棄戀愛,拋棄結婚,拋棄生子。

比起中國年輕人的大廠夢,韓國年輕人的心情更加病態:他們一邊擠破頭都想進財閥公司謀個鐵飯碗,一邊做夢都想大財閥倒台破產。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階級躍升是少數人的事,絕大多數的年輕人,還在為首爾的高房價苦不堪言,還掙紮在全世界最長的工作時間裏。

賽博世界的韓國大殺四方,而現實生活中的韓國,上到總統下到貧民都活在財閥的大手之下。" 整個國家都沒有人是快樂的 " ——韓國學生金某,對他的國家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在《魷魚遊戲》的結尾,成奇勳在理發店染紅發的時候,電視機裏播放著新聞:韓國已成為世界上負債率第二高的國家。



韓國家庭去年第一季度負債率高達 97.5%

這仿佛也暗暗隱喻著,韓國這艘大船正朝著暗礁駛去。

在觸礁之前,文化輸出能給韓國創造第二個漢江奇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