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17

人間煉獄117

 

高帆

 

接受過美式教育的胡瑋曾夢想著歸國後能報效自己的祖國，辦一份“不為權貴唱讚歌，隻替蒼生說人話”的報紙。然而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記棒喝，沒有通天的深層背景，所謂的“獨立見解”不過是引火燒身的導火索。在極權社會，從來隻有上級監督下級，“黨的喉舌”又哪能越權監督上級？

 

他凝視著老爺子那張老當益壯的寬闊臉，終於意識到，為了能讓那份報紙在布滿監控的天網中多活一天，為了能讓那些真相不至於胎死腹中，就必須先接過這“護身符”。這種妥協，竟成了他守護理想的最穩妥——也是最殘酷的方式。

 

老爺子見兒子聽得甚是仔細，於是便頗覺欣慰地繼續往下講：“這為官之道啊，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無非就是克製隱忍外加伺機而動。不但得誌之前要克製住內心的那份衝動，避免因正義感爆棚而幹出無法挽救的蠢事來；就算是得誌以後，受到大領導的賞識和提拔之後同樣需要隱忍，避免因樹敵過多而遭到對手暗算。一旦陷於四麵樹敵的被動境地，就算是大權在握、隻手遮天，也終究會在群狼的圍攻中落得個慘遭清算的下場！

 

“哪怕是麵對自己的親信心腹，也未可全拋一片心！在你掌握實權時，他們自然會緊跟你的步伐，你讓幹啥就幹啥；然而一旦你失勢，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就會另攀高枝，甚至叛節投敵，變成反咬你一口的背主惡奴。曆史上這樣的例子還少嗎？三姓家奴呂布背刺義父董卓，先後投靠李中堂、榮中堂、奕中堂，——最後連光緒爺也敢出賣的袁世凱……知人知麵不知心，這官場的水實在是太深！好了，今天就到這吧！你回去做些準備，把《南方》報係交到可靠人手中，然後準備接班！”

 

胡公子辭別老爺子，徑直驅車來到“漂流公寓”。就要離開自己積極開拓的一畝三分試驗田了，總感覺胸口有些鬱悶，想找李誌翔小酌幾杯……胡老爺子待在密室裏謀劃著兒子的前程，同時還在等省城那邊傳來的消息。隻要那消息一到，他就會下令動手，搗毀那利欲熏心的“盛大養豬場”，以正典刑……

 

“漂流公寓”內，“鍵盤俠”李誌翔正在“噠噠”趕稿。突然，書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是“胡總編”來電。按下接聽鍵，胡總在電話那端爽朗笑道：“我在你家樓下，下樓來搬一箱啤酒上去吧！”翔哥暢快地答應一聲，保存好文檔，推開轉椅，趿拉著人字拖，“啪嗒啪嗒”地下樓去迎接胡總。

 

胡公子架著一副渾圓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潤如玉，隱隱透出一股消弭戾氣的祥和之光。 見到李誌翔那副不修邊幅的風流倜儻模樣，胡公子不由露出親切散淡的微笑。李誌翔道了聲“胡總好”，彎腰搬起那箱“麥芽泉”啤酒。

 

兩人緩步登上小樓，猶如步入一葉在滄海中漂流的孤舟，荊石與陸皓東站起來向胡總問好。翔哥放下懷抱中的“麥芽泉”啤酒，又打電話去附近餐館點了幾個熱氣騰騰的炒菜，四個人就這樣圍坐在餐桌前——極其隨意地拉呱起“燕山夜話”來。

 

窗外是市井的喧囂與晦暗的暮色，而在這小樓之內，議論的卻是浩蕩山河與鐵馬金戈。

 

酒至半酣，胡公子點燃一根古巴烏普曼雪茄，注視著得力幹將李誌翔，淡然一笑問道：“阿翔，你準備好了嗎？我計劃由你來接替黃一鳴的常務副主編工作，將在下周一的會議上宣布這一決定！”

 

翔哥先是一愣，接著又謙虛謹慎地說：“我的資曆尚淺，隻怕還需要多曆練曆練吧？如此安排是否合適？”

 

“哈哈，能有什麽不合適呢？能力至上嘛，我倒覺得有些大材小用呢！就這麽決定吧！有你替《南方》掌舵，我才覺得放心！”

 

翔哥不再爭辯，從從容容地敬了胡總一杯酒，算是下定決心去挑起這副“險峻萬重山”的重擔。

 

胡公子又問：“王振滔呢？還沒有從養豬場撤出來嗎？這家夥，可真是塊當臥底的好材料！告訴他先撤出來吧，收集的資料夠多了！”

 

翔哥回答：“好的，我會聯係他，讓他撤出來！”

 

“讓他去報社掛個職，領一張特約記者證，不用報到上班，專職暗訪調查工作。每月發放固定工資，每次完成任務再給予一定的獎勵，這樣不就解決生活問題了嗎？”

 

翔哥欣慰道：“我代替他謝謝您啦！還是胡總想的周到！”

 

又篩了兩圈酒，澄黃的麥芽純釀迸濺出星星點點的酒花。席間的談鋒恰似這屋內的嘉年華，如織錦鋪陳在半空。胡公子顯示出七分醉意八分暢慰，帶著不拘小節的豪邁，衝著三位有誌青年拱拱手，起身告辭離去。

 

戶外，夜色冰冷如凍窖。滴酒不沾的荊石接過車鑰匙，充當起代駕。黑色奧迪如同一條潛遊深海的魚，穿梭在絢麗的激流浪花中，直至那座高門大院的胡府之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