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15

人間煉獄115

 

高帆

 

“最近，非洲豬瘟傳入我國，有些受損失的一小撮同誌又開始口出怨言，甚至對黨組織頗有微詞，這些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受到別有用心之人挑撥煽動的膚淺之見！幸虧我黨寬宏大量，保持著強大的定力，換作文革年代，早就把這些反革命分子關進牛棚集中營進行再教育改造去了！非洲豬瘟嘛，顧名思義就是從非洲流傳過來的豬瘟，一路經過美洲、歐洲，然後抵達俄羅斯，最後才傳入中國……全世界都深受其害，我負責任大國又豈能幸免？說到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絕非人力所能阻止的吧？更何況，與冷酷無情的資本主義國家見死不救相比，我黨一貫秉承著體恤民情的光榮傳統，黨中央實在是不忍見人民遭災受苦而見死不救啊！所以，經市委市政府研究決定，特劃撥五百萬紓困資金用於補貼全市四萬餘家大型養豬場的損失！

 

“下麵，我們特別邀請經全市養豬場場主們一致表決後推出的貴代表——同樣遭受豬瘟損失卻從不抱怨政府的知名企業家樊寶上台領獎！同誌們，同仇敵愾的‘新趙人’們，我們要學習他不等不靠、積極自救的精神啊！同時也祝賀樊寶同誌榮獲我市抗擊非洲豬瘟先鋒模範的光榮稱號！”

 

“新趙人”樊寶戴著墨鏡與口罩，遮捂住見不得光的陰陽臉，邁著無比自信的步伐，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說著無比感恩的鬼話，上台接過“先鋒模範”錦旗與五百萬元用民脂民膏堆砌而成的趙家官府慰問金。至於他有沒有拿出其中的一小部分去慰問其他養豬場的老板，那就純屬盛世機密，無從知曉嘍！

 

樊寶轉身麵對台下的觀眾，扶了扶墨鏡，正了正衣冠，口罩裏的聲音有些發悶，卻帶著一種“悶聲大發財”的亢奮：“尊敬的馬書記、蔡書記，各位領導，各位男同誌女同誌們：今天，能站在這喜迎非洲豬瘟的領獎台上，我這顆愛黨愛國的紅心呀，那可是像鯉魚一樣砰砰亂跳歡喜得緊啊！說實話，這麵‘先鋒模範’的錦旗沉甸甸的，壓得我幾乎不能呼吸，但是我知道，我必須負重前行，絕不辜負兩位姐夫——啊！不，是兩位大……大領導，是偉大的黨賜予災民的隆恩厚愛！

 

“大家都瞧見了，非洲豬瘟這玩意兒，在西方叫災難，到了咱這兒，那叫‘艱辛探索’的入場券。五百頭豬倒下了，億萬頭豬會活下來，怕什麽？沒有一部分豬的犧牲，哪有我‘新趙人’站在台上領獎？這五百萬慰問金，我拿在手裏暖手，貼在心窩暖心。這哪裏是錢啊？這分明是民脂民膏……哦，不，是民心民意匯聚成的金山銀山！請領導放心，我一定緊跟毛主席路線，遵照黨的指示，把這‘先鋒模範’的頭銜焊死在咱盛大養豬場的門頭上！中國共產黨萬歲！馬克思列寧主義萬歲！毛澤東思想萬歲！社會主義就是好，資本主義弱爆了！”

 

演講完畢，樊寶深鞠一躬，那塊暗褐色的胎記在墨鏡邊緣若隱若現，像是一塊蠕動的毒斑……

 

在無數熒光燈鎂光燈探照燈的照射下，在無數攝像機照相機手機的拍攝下，“喜迎非洲豬瘟”盛會的絕對主角——溫暖市市委書記馬為仁身著廉政夾克健朗登場，主持剪彩。十八通禮炮完畢，幾十台挖掘機開始挖坑作業，一車車病死豬被倒入土坑之中，隨即又被推土機推土填埋掩蓋……這擺拍的一切都通過美顏鏡頭層層過濾後向全世界昭示：隻有中共才是全世界最負責任的政黨，也隻有中共國才是全世界最名副其實的負責任大國。

 

隨著各位盛世父母官們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履，在一片鼓樂歡慶、群眾歡呼聲中殺伐果敢地離場，你以為“講好盛世中國故事”的第一千九百零二期就這樣淡定結束了嗎？怎麽可能？那簡直是太侮辱禦用專家們“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雷不死你也要噎死你”的“精趙”智商了。

 

在樊寶的授意下，洪主管帶領一百多位臨時工來到南山坡，連夜掘土開挖。白天布置的紅綢緞已被撤去，幾十盞探照燈將這盛世大舞台刷新照亮。

 

洪主管——這個在樊寶身邊浸淫多年的“職業清道夫”，此刻正叉著腰，吐掉嘴裏的煙屁股，親自部署親自指揮：“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白天埋的是‘忠誠’，晚上挖的是‘真金’！手腳放利索點，小心掘傷了寶貝，你們賠不起！”

 

為了掙那兩百元的生活費，臨時工們無不奮勇爭先、唯恐落後地揮動著鐵鎬、鐵鍬。那幾百頭在鏡頭前被就地掩埋的病死豬，如今又在眾誌成城的挖掘下“重見天日”。

 

洪主管看著那一車車滿載而歸的“橫財”，眼裏眨巴著“感黨恩”的喜慶光芒。這些遭瘟的豬，在盛大養豬場病死過一次，在南山坡被掩埋了一次，如今又要送往肉聯廠“變廢為寶”——再“複活”一次。

 

“潤澤”肉聯廠的絞肉機早已饑渴難耐。這批經過盛世榮光傳承與加冕的病死豬肉，將在香精、色素和防腐劑的洗禮中“浴火重生”，製成超市貨架上琳琅滿目的“特級精肉”、“誠意火腿”。不得不歎服，這可真是風景這邊獨好——“大食物觀”唯我獨尊、一錘定音的好買賣啊！有《天堂頌》諷曰：

 

天堂一派勁歌舞，

哪管民間疾苦呻？

風悲鶴唳封城禁，

韭瘦苗枯煮淚焚。

各路妖魔傳禦旨，

傾巢厲鬼刺刀拚。

煉獄填埋多傲骨，

鐵拳難毀萬燈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