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103
高帆
韓小虎走到躺在地上裝死的包工頭張紅衛跟前,一把揪住他亂糟糟的頭發,用嗜血的匕首輕輕地、緩緩地、柔柔地割開叛徒的喉管,一股熱血勁爆射出,頓時化作萬千血雨四散飛濺,濺得“伏地魔”滿臉滿身全是血汙。一陣報複後的極致快感席卷全身,“活閻羅”韓小虎快活地顫栗著、痙攣著,猶如賭命漢般仰天狂笑起來。臨死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這才是極致瘋魔絕不回頭、絕不認輸——堅持一條道走到黑的偏執妄念。然而堅持未必就是勝利,方向錯了,再怎麽努力也是白搭。
賭博會成癮,吸毒會成癮,那麽殺人會不會成癮呢?答案是肯定的,獨裁者無一例外地都有嗜殺的癖好。他們依靠殺人起家,仰仗殺人立威,到最後幹脆殺人取樂——殺人變成了他們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但是與此同時我們又必須看到:如果焚書坑儒能延續千秋萬代,那麽大一統暴秦就不會二世而亡;如果選擇性反腐能解決致命頑疾,那麽朱明王朝就不會成為曆史上貪汙腐敗最為盛行的朝代;如果暴民組織“義和團”能夠扶清滅洋,那麽八國聯軍就無法輕易攻破北京城;如果紅衛兵能夠保衛偉大領袖,那麽毛澤東思想至今仍在放射毀滅性光芒……那些打上野蠻烙印的泛濫沉渣早已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究竟是誰一定要開著曆史的倒車把它們悉數打撈上來再裝幀一新——重走兩萬五千裏長征路呢?
自吹自擂的盛世梟雄——民眾眼中的亂世狗熊韓小虎,頭撞南牆也絕不回頭,昂首闊步地向鬼門關執著挺進……享受完血脈僨張的“舍我其誰、我已無我”的極致快感後,他不再猶豫——手持殺人如麻、血流成河的利刃,一步步靠近閉上眼等死的王小二。他故態萌發,原形畢露,好一頭獠牙利齒化作龍飛鳳舞——吃人肉不吐骨頭渣子的窮凶極惡的怪獸啊!他拽起那王小二的頭顱,撿起一塊帶血的碎布擦了擦他被煤灰汗漬汙染得不成樣子的喉結、喉管,這才像欣賞一幅曠世傑作那樣露出滿意的獰笑,隨即拔出滴血的利刃,準備再次痛下殺手——痛宰肥美羔羊……
“砰——”,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遲到的7.62毫米狙擊子彈精準命中那具罪惡的軀體,穿透那顆黑暗的心髒。一代惡棍韓小虎就這樣仆倒在地,在痛苦與抽搐中死去,就像死了一個惡貫滿盈的下三濫,無人歎息。
一群武警迅疾衝進黑磚窯,平時囂張跋扈慣了的黑幫打手們並未負隅頑抗,而是一個個乖乖抱頭——接受吆喝指令貼著牆根蹲下,被挨個戴上手銬後押上警車。正義並未遲到,而是罪惡掩藏的太深;當流氓披上合法的外衣,是非黑白就會顛倒;當黑幫組織變強大了,就再也沒人敢救咱們了。
黑磚窯的幕後老板馬總隊帶著一幫治安警察前來解救奴工,這是多麽絕妙的諷刺啊!他很奇怪韓小虎為何沒有聽從自己的安排遠遁他鄉?不過死無對證也好,不至於把老子咬出去就行。黑幫可以再建,黑狗可以再養,黑奴可以再找,黑錢可以再洗,怕什麽?
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智障奴工”王小二——不辱使命的“臥底”王振滔,被李誌翔用那輛二手本田摩托送往醫院療傷……
二十天後,在至暗魔窟中曆經九死一生的王振滔傷愈歸來。
清亮如水的夏夜,月光鋪滿露天陽台,每一寸欄杆都泛著似銀鱗顫動的清冷光輝。揉碎的星星掉落在湖麵上,一叢淩波而立的水仙花隨風搖曳——舞的格外歡暢。
幾位在湖邊玩耍的小男孩,在一片歡呼雀躍聲中點燃了一束束煙花——絢麗的煙火騰空而起,在穹頂之上轟然炸裂,又在半空中如仙女散花般紛紛墜落,每一顆火星的熄滅都像是溫柔夜色留下的殘韻。
幾位老戲骨在更遠些的涼亭裏,拉著悠揚的二胡吹奏愉悅的橫笛打起逍遙的快板。一位華麗女高音扯起響徹半邊天的豐腴嗓音在唱《打漁殺家》片段,惹得群魚紛紛躍出水麵,在月光下躍起一道道銀色的弧線,仿佛連這些水下生靈也被這人間煙火氣所吸引,蹦跳出來一探究竟。
翔哥、荊石、陸皓東緩緩舉起酒杯,共祝振滔兄平安歸來。胡子拉碴,又黑又瘦,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的王振滔端起酒杯禮節性地抿了一小口,卻好似咂摸不出啥滋味似的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低垂眼瞼放下酒杯默然不語。
沒有人再說話,大家都陷於無比沉痛的默哀之中。麵對亙古未有的至暗時刻,麵對超越史前時代的原始野蠻叢林社會,麵對那些被殺被剮卻無處發聲的智障奴工,麵對那些比殺豬宰羊還要血腥的屠戮畫麵,誰還有閑情逸致再喝“慶功酒”呢?
王振滔找翔哥要了一根煙,點燃後深吸了一口,待情緒稍稍平複後,這才止不住黯然神傷道:“關鍵是,我們所能看到的隻是黑暗深淵的冰山一角,還有多少被遮蓋在黑幕深處的罪惡是人們永遠也無從知曉的啊!那種親眼目睹罪案發生卻無力營救的悲憤絕望,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