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26
高帆
陸歸棹一手牽著七歲的兒子,仿佛轉瞬之間便衰朽了十歲,渾身骨頭散架,憔悴而虛脫,何處安置這腐爛的肉身?何處安放這孤苦的靈魂?他不知道該找誰去交涉,也不知道該如何去交涉,但是他始終堅定不移地相信黨,隻有黨才是俺貧下中農唯一的依靠啊!隻有那偉大光榮正確的黨,才會同俺們貧下中農心連心,才會替俺們貧下中農做主啊!可是親愛的黨啊,當人民需要您的時候,您又在哪裏?
一大一小,一根藤上結著的兩個苦瓜……雖然用力掙脫了繩,卻隻剩兩個無依無靠、無處可逃的幹癟身影……恍如那被毒猛窮追不舍的喪家之犬,茫茫然逃竄在這片遍布荊棘和陷阱的野蠻叢林;又如那斷線的風箏,搖搖曳曳、縹縹緲緲地朝著黃土高坡飄蕩而去……憶往昔崢嶸歲月,自己當年高坐在主席台上時是多麽意氣風發啊!執行黨交付的任務時是多麽意誌堅定啊!批鬥“臭老九”時是多麽的決絕無情啊!如果不是“四人幫”搗亂,高升的可就是我陸歸棹呀,何至於會輪到他賈仁龍呢?
忽然,他想到了杏花嫂,心頭猛地一跳,繼而又是一陣窮打擺子活受罪的忽冷忽熱的哆嗦……那位資產階級的婆姨,她還會念及當年的舊情嗎?如果我上縣城去求她幫忙,她還會不會幫我一把呢?或許會,或許不會,誰知道呢?唉!就算她願意幫我一把,隻怕賈仁龍那廝也斷不會答應呢!
一具衣不蔽體的女屍,披頭散發地仰躺在黃土高坡的亂草叢間,被一群合法行使暴力的暴徒摧殘蹂躪得麵目全非、血肉模糊。鮮紅的血液從她的兩胯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整片“潼關懷古”的山坡,震驚了張養浩披發跣足的幽靈發出仰天長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是什麽世道,懷孕生孩子竟然變成了犯罪?這是什麽世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強摘民女腹中的嬰兒?這是什麽世道,荼毒四億嬰孩的魔鬼竟然被樹為大救星?這是什麽世道,強拆、強紮、強摘致死竟然變成了依法執政?
一群烏鴉呱呱呱地在叢林間盤旋,一群蒼蠅嗡嗡嗡地在血漬裏飛舞。夕陽染紅西天,與黃土高坡上的漫天血海連成一片,格外炫彩奪目。紅太陽哪管人間疾苦?紅太陽隻接受萬眾膜拜!
她的相貌不醜也不俊,不過是一名普通農婦;她的身材不高也不矮,在同村人中屬中等偏上;她的體型不胖也不瘦,常年的過度操勞早已榨幹了她體內的脂肪,壓彎了她的脊梁……如今的她隻剩下一副空空的軀殼,就像農村殺豬時那樣,被屠夫用繩子緊緊勒住嘴,從脖頸處一刀捅進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等到鮮血流盡的時候,也就是她的生命走向終結的時候……她的嘴裏塞滿了豬草,那是為了防止她像豬一樣叫喚,那淒慘的叫聲傳到國際上可不大好聽啊!禦用經濟學家說:“既要拔到鵝毛又不許鵝叫喚!”奉旨查辦的酷吏凶奴們說:“既要榨幹勞民的最後一滴血汗又不許勞民叫喚!”誰領先世界至少三百年?誰對人民下手更狠?一目了然!
如果她死於戰爭年代,人們有可能把她拔高為“聖母”;然而正因為她死於和平年代,當局急於撇清關係,反而會慘遭毀屍滅跡或宣布為“神秘失蹤”,實在無法蓋上遮羞布了就直接推卸責任——隻承認是“臨時工”幹的。
她們都是愛國愛黨、安分守己的良民,可是如今她們都成了被暴力摧殘的對象,又能找誰說理去?如果《馬克思主義》培育的都是濫殺無辜的暴徒,那麽它不是邪教又是什麽?難道非要把人民逼至家破人亡,逼至生不如死的絕境,才好扮演救世主嗎?
沒有人追究她的死因,大人物們心照不宣,小人物們心知肚明。然而,由於黨永遠偉大光榮正確,——黨在國之上,黨在法之上,黨在民之上,所以助紂為虐的酷吏凶奴們並不覺有錯,隻不過是在執行上麵的政策時態度粗魯了些。唉!他爺爺一失誤,我爺爺就要飯;他爺爺年年失誤,我爺爺年年要飯。老子雲:治國理政如兒戲,押注國運賭那般?失誤的次數多了,難免會鬧出人命來啊!盛世有草民,人命如草芥。
曆史不斷地告誡我們:不終結一元政治,不徹底改變權力的生成機製,那麽這裏就是把人變成鬼的人間煉獄。當權力不受法律的約束時,沒有人是安全的,包括執法者在內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淪為極權絞肉機的殉葬品。
關鍵是,西方領導人一失誤就得引咎辭職下台,唯有中共國領導人恰恰相反——失誤越多越容易自封為偉大領袖。黨永遠在書寫光輝燦爛的篇章,哪怕造成血流成河、血海屍山、全民食草、餓殍遍野的浩劫輪回、悲劇重演,也不過是黨在艱辛探索宇宙真理時所無法繞過的一段彎路——一段小插曲罷了!
河上有橋他不走,偏要下河摸石頭,才吃了三天飽飯又要重走長征路,不是神經分裂又是什麽?胡一刀一失誤,金蟬嫂就一命嗚呼,又能找誰說理去?試問這紅朝盛世,究竟湮埋了多少無辜冤魂?有《西江月》單道那紅魔治下的悲慘世界:
墓地挽歌又起,陰風厲鬼吹燈。亂蓬千裏掩孤墳,囚鳥葬花悲憫。
盛會笙歌唱響,群魔亂舞加征。十殿閻羅不害人,撒旦人間布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