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煉獄23
高帆
就在母子仨累的腿酸腳軟腰椎間盤突出,唱的嗓子冒煙喉嚨發顫後脊背發涼之際,“賽霸王”胡一刀領著一群催命厲鬼掐表登場……紅太陽不再掩飾超越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新時代傲驕,露出默許讚許特許的燦爛笑容,揮一揮手驅散陰暗斑駁古怪陸離的雲層,把萬丈光芒一股腦傾瀉在獸脊似的山嵐上,近乎病態的人世間,默默流淌的溝渠裏……
沒有多餘的廢話,“三代屠夫”出身的胡一刀仰望著九天之上高高懸掛的偉大圖騰——足以烤焦烤枯烤熟一切的活色生鮮的紅太陽,殘忍猙獰地咧嘴一笑,氣勢恢宏地一招手,無數厲鬼從他的身後猛地竄出,直撲呆若母雞的金蟬嫂……2.0版的階級敵人就這樣被死死地按倒在山坡羊——潼關懷古的山坡上,裝滿豬草的竹籃順著六十度斜坡骨碌碌、咕嚕嚕地滾進山溝,三裂葉豚草、裸穗豬草、鴨茅草、魁蒿草、苦艾草……沿途散落,就像金蟬嫂那顆熱愛黨熱愛偉大領袖的紅心被摔裂成了十七八瓣,——千瓣萬瓣,掉進陰溝裏啥都看不見……
那高揚的旗幟,那血染的招魂幡,那一刻不吸血就維持不下去的紅朝盛世,那隻對亞非拉“老朋友”負責卻從不對本國人民負責的負責任大國,扯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轉而訴諸武力來征服世界。攘外必先安內,等他們治服了國內的刁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魔爪伸向域外——發動超限戰實施對外擴張……
金蟬嫂隻來得及喊出一句“我感謝你八輩祖宗啊”,就被一把薅起的豬草牢牢地堵住了嘴巴。嗜血禽獸們發出驚天泣鬼神的猖狂大笑:“去你媽的臭婊子,我讓你喊!我讓你喊!喊不出來了吧?黨愛人民,人民愛黨,官民一家親,領先世界三百年,哈哈哈……”胡一刀怒氣衝天地擠上前,操起見血封喉的豬皮大靴,一腳踩住金蟬嫂嘴啃泥的後腦勺,發出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震天價怒吼:“黨讓你喊了嗎?黨讓你感謝了嗎?感黨恩,你也配?去你媽的無產階級鬧革命,去你媽的貧農三代最光榮,流不流,紮不紮,罰不罰,全由我代表黨中央說了算!”
金蟬嫂絕望地嗚咽著,嚎啕著,掙紮著,就像一頭明知道就要被抬上案板任人宰割卻無處可逃的懷孕母豬……這就是命啊,孩子!咱不怨天不怨地不怨黨不怨偉大領袖,要怨就怨你娘沒本事,保不住你這坨陸家的血脈啊!金蟬嫂漸漸放棄了無謂的掙紮,任由那幫久經沙場——越見血越興奮,越鬥爭越瘋狂的變態戰狼們撕碎了她的青靛罩袍,扯爛了她的紅肚兜,扯斷了她的紅腰帶,褪下了她的黑布褲……
可憐那兩個熊孩子,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無情碾壓嚇傻了!那兩雙幼小稚嫩的眼睛裏分明湧動著無助的淚花,那兩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分明閃動著憤怒的火焰,小小身子骨卻好似散架的木偶般癱軟無力地匍伏在亂草叢間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太弱小了,連實名製菜刀都沒有,無法拯救媽媽。突然,那大一點的嚎哭著、踉蹌著——三步一跌,四步一跤,連滾帶爬地逃回村莊,他要去向戰神父親報告,報告媽媽被一群壞蛋欺負,讓他領著永虎伯、飛豹叔……好大一群叔伯力士來給媽媽報仇,打死那幫欺負媽媽的臭壞蛋!那小的,卻嚇得嘔啞失聲,大小便失禁,緊緊地捂住眼眸,卻又忍不住暗暗地從指縫間偷瞧——媽媽啊,媽媽,這麽多壞叔叔,為何隻欺負你一個啊?他們為何脫掉你的褲子?——好恐怖,不敢看啊!
多年以後,因言獲罪——被投進巍巍昭獄的陸皓川仍然清晰地記得:在那個天當被地當床的手術台上,無數雙狼爪魔爪鬼爪霸蠻粗暴地扒開媽媽粗壯的兩腿,一把豪橫無比的增擴器撐開媽媽的陰門,一把寒光閃閃的鶴嘴鉗紮進媽媽的陰道……越探越深,越紮越深,越陷越深,失控的鮮血噴湧而出,直至血流成河,染紅了整片“潼關懷古”的山坡……
山坡之上,元曲作家張養浩披發跣足的幽靈穿越千年而來,發出冠絕古今的悲鳴:“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終於,一個手腳顫動、頭身悸動——如同小貓咪般蜷曲扭動的嬰兒,連同胎盤被硬生生地拉拽了出來……一根注滿紫黑藥水的針筒,一寸來長的針尖猛然紮進了嬰兒的腦袋……小小嬰兒亂蹬亂彈幾下便一動不動了,於是被操刀手像扔一隻死貓咪那樣扔進了下麵的山溝……疲倦的媽媽,一動也不動;可憐的媽媽,就這樣流血而死嗎?媽媽也會被扔進垃圾桶山穀嗎?媽媽啊,我的媽媽啊,你就這樣拋舍阿皓而去了嗎?
小皓川不知哪裏生出來的的力氣,搖搖晃晃地從草叢間站了起來,嗷嗷亂叫著——猶如一頭舍命陪葬的小獵豹勇猛地衝向那群怪叔叔,他要像奧特曼那樣勇敢地戰鬥——拯救媽媽!媽媽啊,媽媽,你不能像這樣流血而死啊!……卻被胡一刀照心窩子一腳,恰似踢死一隻小兔崽子那樣踢進了下麵的山溝……小皓川發出“哎呀”一聲慘叫,骨碌碌咕嚕嚕地滾下山坡,跌進那深不見底的地獄深淵裏昏死了過去……
多年以後,在關滿良心犯的盛大冤獄裏,陸皓川茫然空洞地盯著牢房鐵門上方一塊巴掌大的透氣窗,卻再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他的淚水早已哭幹,如今隻剩下一副空空的軀殼——就像一條魚一樣懸浮在滿是淚水的絕望深淵中……
不知從何時起,我竟變成了一隻夜貓子,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整夜整夜地抱膝蹲在漆黑的暗夜裏思索:那群致力於迫害精英與良民的紅色魔獸,究竟代表了哪種新質生產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