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街頭3
高帆
就像當年遭到貶謫流放的屈原那樣,我終於也活成了徘徊在異國他鄉的孤魂野鬼,如他所願,為強權所不容,為了在生命的倒計時還能做點什麽,不得不踏上流亡的旅途。雖然“流亡”這名字聽上去挺浪漫,但其中的苦楚卻隻有那種經曆過生死存亡的人方能體會知曉。
孤身流亡到底有多痛苦?租不起房子,隻能睡公園的長椅;沒錢買飯菜,隻能早晚各啃一隻廉價的麵包;到了晚上總是擔心被搶劫(唯一值錢的財物已隻剩一部手機,但是如果被搶走就會失去與全世界的聯係),因此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直至天亮……
但是我並不因此而特別懊悔與沮喪,因為我深深地知道,這就是“孤勇抗爭者”所必需付出的沉重代價。有的人被酷刑折磨,有的人被輕罪重判,有的人被神秘失蹤,有的人被離奇死亡……而我卻僥幸逃到了國外,哪怕肉身活得再苦再累再憋屈,但是我的筆尖畢竟卻依然能保持著自由意誌,還可以通過敲擊鍵盤來表達一位孤獨戰士最後的倔強——又有什麽好糾結的呢?
沒錢交房租的第一天,我逃到了大海之濱。那個地方我曾去過一次,知道那裏的海濱公園裏有公共衛生間——這點在東南亞很重要,畢竟不是每座城市都能在露天戶外提供現代化的抽水馬桶如廁的,還有供海泳上岸者清洗的淋浴噴頭呢!雖然涓涓細流很小很小,但畢竟可以混在當地人中免費使用,可以每天洗個冷水澡而不用擔心渾身發餿發臭,豈不快哉?對於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我來說,這些湊一塊不就可以解決部分生活拮據的難題麽?
我本打算邊走邊拍,通過拍攝一些旅行記錄短片上傳至YouTube吸引一些流量,看看能不能賺點收入來解決生活難題,然而非常不幸的是,我卻始終屬於那種天生笨蛋,除了對寫作比較有知覺外,在其他方麵則純屬白癡——我是典型的路癡,就算跟著穀歌地圖也會一次次走錯路,至今沒有學會簡單的剪輯……實際也並非完全學不會,而是我所有的銀行卡都被中共凍結,因此沒有辦法綁卡開通付費會員。幾乎所有的軟件都收費,不付費就不對你開放更優質服務……
為了避免被中共設在海外的警察站發現後把我遣返回國,我不得不獨自承受流亡之苦,不敢與周圍的人——尤其是與中共國人打交道。在海外,遠離中國人可以減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不必要傷害與防不勝防的精心算計。極權治下,十餘億餓殍被迫瘋狂內卷,卷著卷著就卷成了叢林野獸,不但吃人,而且自吃。
我來自高山,卻向往大海。山高人為峰,海深魚為魂。那奔騰咆哮的灰白色泡沫,仿佛是能夠清洗卑汙和埋葬靈魂的最佳解藥。
我在這陌生的異國他鄉孤獨地徘徊,夜的黑越來越深,夜的影越來越靜,夜的人越來越少,眼見著漸漸地隻剩我孤身一人,終於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如何才能讓別人不至於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我這位孤獨異鄉人呢?好在中國人和東南亞人的區別並不十分明顯,都是黑頭發黃皮膚黑眼珠,塊頭也基本差不多,不像歐美人那樣高大,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第一次流落於陌生的異鄉街頭,完全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說不害怕其實是假的,我的內心確實擔憂的要命。會不會碰見搶劫犯,搶走我身上僅剩的一點生活費,那該怎麽辦?可是我無處可逃,隻能聽天由命,祈求上帝保佑墮入災難深淵的子民。
我自作聰明地想了個法子,把包裹寄存在飯店裏,這樣就可以表現出孑然一身的本地人的樣子,就算真的遭遇劫匪也不過是肉身被圍毆一頓罷了!畢竟提前作出了預防,對僅剩的那一點點贖命錢作出了預防性止損。
考慮再三,我扔掉身上僅存的最後一張零存款的空卡,空癟的錢包裏隻保留著28萬越南盾(約相當於人民幣70元),外加一部舊手機,——就算被搶也不至於徹底淪陷,還有掙紮待變的可能,還保留著最後一線生機,心裏的恐慌這才有所減輕。既然都被逼到這種地步了,如果僥幸不死那就涅槃重生吧!如果不幸死去也不過是命中注定,隻能這樣把“白癡”交給上帝去救贖了,除此之外又能怎樣呢?
當一個人變得徹底地一無所有,甚至身無分文的時候,這才算是真正豁出去了——讓我像搏命似的與邪惡勢力來一次巔峰對決吧!劫匪再凶殘,再惡毒,搜不出錢來總不至於要我的命吧?大不了毒打我一頓就是,還能怎樣呢?畢竟,劫匪也是為了求財的呀,像文革餘孽那種亡命之徒畢竟是極少數的吧?
今晚睡在哪裏呢?如何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公園的長椅上大膽而迷糊地睡去呢?前兩夜都沒有睡好,如今感覺臉皮都快炸裂了,蒙著一層層懨懨欲睡的漿糊,可是我該如何才能舍下臉皮不要,才能在明媚月光下倒頭就睡呢?看吧,成群結隊的蚊子飛來了,這還沒有開始呢,毒猛們就按捺不住地像趕集似的來吸我的血啦!這幫醜陋的家夥,它們曆來與極權怪獸是一夥的,一天不喝血就活不下去!酒吧的音樂閃爍不停,可千萬別停呀,給我壯壯膽,陪伴我直到天亮吧!
漫漫長夜,我該如何度過?為什麽我仍然活著?為什麽我至今仍未痛痛快快地死去?哎!我連維持最基本的生存都變得越來越困難了,變得越來越不可能了,可是為什麽我仍然選擇有尊嚴地活著——而沒有助紂為虐?哎,輾轉他鄉路,前方又斷途……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何不就這樣幹脆利落地縱身一躍,跳入泡沫翻騰的滔天巨浪(或美麗浪花)中葬身魚腹該多好呀?然而,再仔細一想,選擇死亡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可是我的長篇小說才寫至一半又該怎麽辦呢?至今仍未能係統性地解構備案製度的運行機製,花費那麽多心血卻慘遭夭折半途而廢,又該如何才能死而瞑目地自在離去呢?
每個人都會死去,但不是那個人都曾真正地活著。如果我沒有建造出心中的理想大廈——像白話文先驅魯迅先生那樣,在斷裂帶上建立起專屬於自己的文學高峰(或聖殿),那麽生命對於我又有什麽意義呢?生與死對於我又有什麽區別呢?
天空隻有纖紗似的薄雲,映襯得大玉盤格外地明亮。明月高高地懸掛在樹梢,這還是故鄉那明月嗎?家庭主婦主男們像夜遊神一樣在公園裏繞著圈地遊走鍛煉,給我平添了幾分勇氣與力量,令我減少了些許害怕與擔憂,轉而用手機碼字來消解——孤獨地麵對餘生。隻要還有最後一口氣在,我就要堅持寫下去,絕不退縮。邪惡極權可以殺死我的肉身,卻殺不死我的靈魂,關於這一點我篤信不疑!
我已經是死過好幾次的人了,雖仍未能做到將生死看淡,但至少已學會將生死看透。其實我並非貪生怕死之輩,而是害怕在臨死之前,我的小說還沒有完成呀!才寫到一半就被迫報廢,那該是多麽悲催呀!那才真是比“九冤”的屈原還要冤屈呢!
(未完待續)